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复苏 其余的事, ...
-
报批截止的那一天,天色尚蒙着一层浅灰的晨雾。老巷的桂树枝头凝满冰凉露水,静谧得听不见几声人声。
季寻拎着沉甸甸的文件袋,站在画室木门前,指尖轻轻叩门。短促的叩声穿透清晨的安静。
吴序很快拉开门,帆布包已经斜挎在肩头,包内整齐码放整套手绘测绘稿。熬了整夜,他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神色却依旧沉静妥帖。
“都准备好了?” 季寻看向他,连日在外奔波,倦意刻在眉眼之间,下颌绷得很紧。
“嗯。” 吴序轻轻点头。
两人一路无言,并肩走出老巷,驱车前往区文化局。办事大厅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来回回荡。周科长办公室门外排着等候办理业务的人,他们便安安静静立在廊角等候。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两个人心头,巷尾那座民国老院的命运,连同这段日子小心翼翼滋生出来的微弱期许,全都寄托在手中一叠叠厚薄不一的纸质材料上。
终于轮到他们。
检测报告、修缮方案、吴序一笔一画完成的院落现状速写,齐齐平铺在办公桌台面。周科长俯身,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目光在速写稿上停留许久,木梁榫卯、风化石碑、残损雕花,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许久,周科长合上最后一份卷宗,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材料完整,现状记录做得扎实。” 他抬眼望向二人,语气松缓下来,“这座民国老院予以受理,后续按照反馈意见修改修缮方案即可。”
悬在半空的巨石轰然落地。
季寻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卸下力量,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眼底积压的疲惫散去大半。吴序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舒展,方才攥得太紧,指腹留下几道浅浅勒痕。
走出文化局大楼,日头已经升得很高,街上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成了。” 季寻侧过头看向吴序,劫后余生一般的沙哑,唇角漾开一抹松弛真切的笑意。
“嗯。” 吴序望着他,心里那块悬置许久的石头,也终于安稳落下。
耗费这么多心力,那座饱经风雨的旧院落,终究不必走向被夷为平地的结局。
两人没有立刻返回老巷,就近寻了一间清静的早点铺子,点了两碗热豆浆和几样简单吃食。玻璃窗透进明亮日光,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喘息。
“谢谢你。” 季寻捧着温热的豆浆杯,目光落向吴序,“如果没有你的手绘记录,很难顺利拿到受理回执。”
吴序低头抿一口豆浆,温热气息漫过喉咙,“如果你早早妥协了,再多画稿也没有用处。”
早餐席间闲谈不多,大部分对话依旧围绕老院后续修缮调整。吃完早饭,两人驱车折返老巷。
宅院依旧安静,停工的脚手架静静立在荒草丛中。推开木门,老旧门轴发出吱呀长响,石碑、残损木梁、青石板条石,一切都完好如初。午后阳光穿过屋顶破洞,碎金似的泼洒满地。
重压骤然卸去,可盘踞在季寻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并未就此安分。高度精神紧张过后猛然松弛,那些被压抑的感知反倒愈发躁动。
他缓步走到石碑跟前,指尖抚上碑面风化模糊的刻字。冰凉粗糙石面触碰到皮肤的一瞬,太阳穴熟悉的突突痛感再度袭来。零碎画面又开始在脑海翻涌,他下意识闭上眼。
吴序站在几步之外,见他脸色发白:“又头痛?”
“还好,只是轻微反应。” 季寻摆了摆手,强行压下眩晕,“不用在意。”
他不愿把自己反复发作的头痛变成负担,再让吴序陷入惴惴不安。
往后数日,项目重新步入正轨。按照文化局给出的修改意见打磨修缮方案,放弃推平做绿地的计划,其余院落的勘测走访同步推进,日子回归平稳有序。
季寻记着姐姐季岚的叮嘱,刻意不去主动追索遗失的过往。
可梦境不受主观意志掌控,每到入夜,风雪与争吵的片段依旧反复闯入睡眠。
梦里的画面越来越具象,哈尔滨旅店融化的雪水、旧出租屋台灯的微光、速写本翻动的声响,争吵时压抑颤抖的呼吸,情绪真实浓烈,唯独话语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每一回从梦里惊醒,他满身冷汗,独坐床沿久久无法入眠。书桌那张风雪残稿,纸上两道纠缠推拒的剪影,夜夜在月色之下映入眼帘。
他无数次暗自思忖,倘若记忆完完整整归来,自己该如何去面对当年那个冲动又伤人的少年自己。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压落老巷,云层层层堆叠,预示着秋雨将至。
项目组人员收工陆续离开。吴序独自留在老宅院内,蹲在厢房残存的地基边,对着风化条石描摹速写。季寻结束公司线上会议,抱着平板过来找他,打算核对石榴树周边改线后的消防通道图纸。
院子安安静静,只有荒草被晚风拂动,簌簌作响。
吴序蹲在地基条石旁,炭笔在纸面飞快游走。季寻走到他身侧,弯腰摊开平板,指尖点向屏幕上线条,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呼啸着卷过残破屋架。
屋顶高处一块早已腐蛀松动的木构件,经受不住风力摇晃,“咔” 一声脆响,骤然断裂脱落。裹挟尘土碎屑,直直朝着两人立足的位置坠落下来。
“小心!”
季寻几乎出于本能,伸手猛地一把将蹲在地上的吴序狠狠拽向一旁。
吴序猝不及防踉跄后退数步。沉重腐朽的木件轰然砸落在方才两人脚下的条石上,尘土漫天扬起,碎石木屑四下飞溅,巨大撞击声在空旷院落来回回荡。
漫天灰蒙蒙尘土笼罩周遭。
吴序站稳脚跟,心脏狂跳不止,抬眼看向身旁的季寻。
季寻一心护着他,来不及完全躲闪,坠落木构件锋利的边角狠狠擦过他的额角。一道新鲜伤口立刻裂开,细密的血珠渗出来,顺着眉骨缓缓向下流淌。
鲜红血滴坠落在青石板,晕开点点刺目的红点。
“你受伤了!” 吴序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没事……” 季寻本想开口安抚,可额角伤口传来尖锐刺痛,仿佛一把钥匙,狠狠撬开那道封锁记忆的枷锁。
铺天盖地的风雪毫无预兆席卷他全部意识。
不再是模糊剪影、朦胧声响。完整鲜活的画面汹涌奔涌而出:哈尔滨那个大雪漫地的夜晚,马路上刺眼车灯,刺耳刹车轰鸣,撞击瞬间撕裂□□的剧痛,漫天飞雪落在皮肤上的刺骨寒意,白雪浸染开刺目的血色。
车祸。所有感官、疼痛、恐惧,时隔七年完完整整复苏。
紧随其后,是旅馆房间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少年时代的他被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撕扯得遍体鳞伤,红着眼眶,那些伤人的字句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那句 “我们算了吧” 清晰无比,轰然在耳畔炸响。
出租屋里无数个灯下相伴的夜晚,绘图与速写交织的温柔;现实重压之下互相刺伤的戾气;哈尔滨旅行满怀憧憬,最终幻灭;雪夜负气摔门出走;风雪街头那场毁灭性的意外……
被车祸彻底封存的全部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倾泻而出。
“呃 ——!!”
季寻闷哼出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身体踉跄向后,后背重重抵在冰冷斑驳的石碑上。瞳孔剧烈收缩,额角鲜血混合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记起少年时毫无保留爱上吴序的心动;记起生存重压之下,满身棱角彼此伤害的争执;记起雪夜里口出恶言摔门离去;记起风雪街头冰冷的撞击。
他记起来,是自己亲手打碎两个人的未来,又借一场意外干干净净遗忘一切,把所有残局、所有伤痛,尽数丢给吴序一个人独自承受七年光阴。
铺天盖地的悔恨,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对不起……” 季寻顺着石碑缓缓滑坐到冰冷地面,声音破碎颤抖,血色混着冷汗淌过脸颊,眼眶通红,“吴序…… 对不起。”
吴序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僵立不动。
他清清楚楚看见,此刻季寻眼底,再也没有失忆者茫然的探寻。属于过往的爱恨、愧疚、痛苦,完完整整填满那双眼睛。
记忆,终究还是彻底复苏。
过往无数次头痛闪回、破碎梦境,无数次试探回避,小心翼翼一点点重新靠近,就在这块腐朽木梁坠落的瞬间,尘埃落定。
暮色沉沉向下压落,厚重阴云笼罩整片老院,天空坠下第一滴冰凉秋雨,轻轻砸在吴序手背上。
旧岁漫天风雪,跨越七年时光,终于在此刻归响。
他记得所有温热甜蜜,更记得自己施加在吴序身上重重叠叠的伤害。
“那时候我太幼稚……” 季寻的话语破碎,混着淅沥落下来的雨声断断续续,“明明你也在熬日子,我却把满心委屈全都发泄到你身上。我不该说出那句话,不该摔门冲进大雪里…… 如果那天夜里我没有负气跑出去……”
话堵在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完整。
过去无数个深夜,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幻想季寻恢复记忆之后的模样,幻想争吵,幻想怨恨,幻想冷漠疏离。
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他内心没有预想之中崩溃大哭,只余下一片沉甸甸、无边无际的茫然。
吴序缓缓往前踏出一步,蹲下身。他垂眸看向背靠石碑、满身狼狈的季寻,目光落在对方还在渗血的额角伤口。
“先去医院。” 吴序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大喜大悲,伸手从帆布包侧袋,翻出随身备好的纱布与消毒棉片,“其余的事,我们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