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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回响 不是你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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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报批期限压在肩头。
往后几日,季寻几乎泡在各个部门之间来回奔走。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出门,常常要到夜色浸透老巷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
巷尾那座民国老宅院停工封场,脚手架静静立在荒草之间。按照之前说好的约定,吴序每日过去守着现场,不动工,只做测绘、记录、清理残损的瓦砾。
白日的老宅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画板支在石碑旁,铅笔沙沙游走,把梁架残损、雕花风化的细节一一落进画纸。偶尔有风穿过残破的屋架,发出呜呜的空响,像久远岁月里留下来的低声回响。
项目组留下一名工人协助清理杂物,其余人全部暂停进场。
傍晚时分,季寻忙完公务会绕过来一趟。大多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他一身风尘,衬衫领口被汗水浸得发皱,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打印材料。
两人极少说私人话题,碰面优先核对老宅的现状记录,梳理报批需要补充的材料。核对完毕,便各自分开。
没有刻意的靠近,也没有刻意的回避。那一句 “重新开始”,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落进了日复一日平淡细碎的相处里。
可埋藏在意识深处的过往,并没有就此安分沉睡。
奔波的疲惫不断消耗季寻的精神,夜里入睡之后,梦境愈发频繁地找上门。
梦里的片段越来越具体:哈尔滨旅店瓷砖上融化的雪水,出租屋里台灯嗡嗡的电流声,速写本翻动的沙沙声响,还有争吵时压抑不住的呼吸颤音。
声音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清完整字句,却带着扑面而来的情绪 —— 委屈、愤怒,还有藏在尖锐言辞底下,不肯认输的在乎。
每一次从梦里惊醒,季寻都是一身冷汗。卧室窗帘没有拉严,老巷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书桌那张风雪残稿上。纸上两个纠缠推拒的剪影,在月色下轮廓格外清晰。
他坐在床沿,久久无法再入眠。脑海反复盘旋一个问题:如果记忆彻底回来,他该如何面对当年那个冲动伤人的自己。
这天傍晚,暮色沉得很早,云层压得低低的,眼看又要落雨。
吴序正在老宅厢房地基处描摹条石纹路,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季寻,头也没抬:“补充的构件清单带过来了?”身后却没有应答。
吴序这才停下笔,转过身。
站在院中的不是季寻,是改造项目总负责人,姓廖。脸色算不上好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眉头紧紧锁着。
“吴顾问。” 廖总目光扫过停工的院落,荒草、残瓦、原地不动的脚手架尽收眼底,“我刚接到消息,文化局这边的审批风险很大。为整条街区的进度考虑,公司内部有声音,建议直接放弃这处院落,推平做绿地。”
吴序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炭笔。
“这些如果拆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我们已经在赶全部报批材料,周科长给了一周期限,还没到截止时间。”
“风险摆在这。” 廖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职场人的权衡利弊,“万一最后审批不通过,我们白白耗时间耗人力。项目整体工期不能拖,后面还有一大片民居等着修缮。”
“不试试,怎么知道通不过。”
两个人的谈话气氛渐渐紧绷。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季寻回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在外奔波的倦色,手里的文件袋边角都被捏得起了褶皱,刚跨进院门,就捕捉到空气里凝滞的张力。
“廖总。” 季寻开口,走上前,自然而然站到吴序身侧,“报批材料还差最后两份构件检测说明,明天就能全部递交。”
“季寻。” 廖总转头看向他,“我知道你对老建筑有情怀,但做项目不能只讲情怀。公司开会讨论过,这处院子变数太高,推倒做绿地,是最稳妥的方案。”
季寻脊背微微绷紧:“稳妥,不代表正确。”
“你不要意气用事。” 廖总的声音沉了几分,“如果执意死保这处院子,一旦审批失败,所有责任,要由你个人承担。”
这句话很重。
整个项目的工期延误、人力损耗,全部压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院内瞬间安静,晚风穿过破屋架呜呜作响,荒草被吹得来回摇晃。
吴序侧过头看季寻。他看见季寻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翻涌挣扎。一边是现实职场的重压,一边是他长久以来坚守的建筑理想,还有这一院承载岁月的木石砖瓦。
吴序轻轻开口,打破沉默:“所有图像测绘、构件手绘记录,全部由我无偿补充完成,减少项目的人力成本。如果审批失败,我也愿意共同承担相应的评估责任。”
廖总愣了愣,看向吴序。
季寻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昏沉沉的暮色落在吴序脸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冲动。
“吴序,不用你这样。” 季寻低声阻拦。
“不是你一个人的坚持。” 吴序淡淡回他。
廖总看着眼前两个人,眉头依旧紧锁,权衡片刻,最终松口:“行,我再给你们到期限最后一天。材料要是拿不出审批受理回执,就按公司方案执行。”
说完,廖总不再多留,转身离开,院门被他随手带上,“哐” 的一声闷响。
偌大的老宅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已经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凉丝丝落在皮肤上。
季寻手里的文件袋垂在身侧,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缓缓背靠石碑滑坐到地上。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刚才,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是不想看见老院子被夷平。” 吴序嘴上这样说,也跟着慢慢蹲下来,画板搁放在一旁的条石上。
雨丝越来越密,细细绵绵落下来。
“压力很大吧。” 吴序问。
季寻闭了闭眼,太阳穴熟悉的钝痛又隐隐冒了上来。连日的疲惫叠加情绪起伏,那些埋藏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躁动。
“一边是公司的要求,工期,现实规则。” 季寻缓缓开口,“一边是这些老房子。很多年前,我就觉得老建筑不该只有被推倒的结局。”说到这里,他顿住。
“啊……” 季寻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脸色骤然发白。
“又头痛了?” 吴序立刻靠近半步。
这一次的碎片比往日更加清晰。他听见了争吵里一部分情绪,不甘、委屈,还有无力。依旧听不清完整对话,可那种两难的窒息感,真实得让胸口发闷。
“我好像明白一点,当年我们为什么会吵得那么凶。” 季寻呼吸不稳,缓缓开口,“不只是一时冲动。是理想和现实撞在一起,我们两个都太年轻,都不肯让步。”
吴序身子微微一僵。
没有完整记忆,仅凭碎片化的梦境,他就触碰到了当年矛盾最核心的根源。
雨丝飘落在两人肩头,薄薄一层湿意。
“那时候我们都不够成熟。” 吴序声音很轻,“心里装着很远的未来,却看不见眼前日子的难处。”
哈尔滨的旅行,本来是想暂时躲开现实重压,最后反倒把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引爆。
季寻缓了好一会儿,眩晕感才慢慢褪去。他抬眼看向吴序,雨雾模糊了巷外的景物,老宅院里只有他们两个。
“有些东西,我好像也在慢慢懂了。”
可懂得,不代表轻易可以抹平伤痕。
“懂得归懂。” 吴序垂眸,长长的睫毛沾了细碎的雨雾,“受过的伤不会凭空消失。我们现在这样,只是试着往前走,不等于过去就一笔勾销。”他很清醒,不会因为几句温柔,就盲目奔赴。
季寻懂这份底线,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会逼你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细密小雨还在下,石板地面渐渐浸湿泛亮。
“这里待久容易着凉。” 吴序站起身,把画板收拢抱在怀里,“该回去了。”
季寻撑着石碑慢慢站起来,收拾好散落一地的文件。两个人并肩走出老宅,把院门关好锁上。
一路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巷内走,雨丝斜斜飞舞,没有伞,雨珠零星打在肩头。
快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素色风衣,目光直直落在季寻身上。
季寻脚步一顿。
是他的姐姐,季岚。
吴序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季岚快步走过来,视线扫过浑身沾着雨丝的季寻,眉头蹙起,语气带着担忧,又藏着几分审视:“家里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天天熬到半夜,工作不要命了。我刚好路过这边,就过来看看。”
说完,她的目光自然落到一旁的吴序身上。眼神淡淡的,带着探究。
“这位是?”
“吴序。” 季寻简单介绍,“老巷改造项目的外聘顾问。”
仅仅是工作身份。
吴序礼貌颔首,没有多言。
季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她听过弟弟车祸失忆的全部经过,知道他丢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过往,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具体是谁。眼前这个清瘦安静的插画师,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正好,晚饭我订了馆子,一起过去坐坐?” 季岚客套发出邀约。
空气一瞬间微妙起来。
季寻看了一眼吴序,尊重他的意愿。
吴序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画稿要赶,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看向季寻,“明天递交材料,祝你一切顺利。”他不再多停留,侧身,沿着岔路,快步走向画室的方向。
雨雾笼罩住他清瘦的背影,很快拐过院墙,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姐弟二人。
季岚望着吴序离去的方向,低声开口:“这个吴序,你和他,只是同事吗?”
季寻收回目光,心底掠过一丝怅然。
表面身份确实只是项目顾问。可那些梦境、记忆碎片,那些本能的心动、心疼,那些埋藏七年的纠葛,又怎么能用同事二字简单概括。
“不止。” 季寻没有撒谎,却也没有细说,“姐,有些事,很复杂。”
“你的头伤才过去没多久。” 季岚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家人的顾虑,“医生叮嘱过,不要强行追索遗失的记忆。万一受到强烈刺激,后果很难预料。”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季寻心上。
他不是没有感知。每一次旧物、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带来记忆闪回的同时,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头痛。那是大脑在发出警告。
“我明白。” 季寻低声应答。
夜色越来越浓,雨绵绵不绝落满整条老巷。
另一边,画室。
吴序回到屋内,拍掉肩头的雨珠,把画板靠在墙边。他站在窗边,隔着窗棂望向巷外濛濛雨幕。
季岚审视的目光还历历在目。就算他们试着往前走出一小步,现实里还有旁人、还有过往留下的重重阻碍横在面前。
他走到画桌前,目光落在那盒十二支削好的铅笔,又扫过画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名片。
同一时间,季寻回到自己的住处。
桌上摊着明天就要上交的全套报批材料,可他迟迟坐不下来。脑海反复回放方才老宅院内的对话,还有吴序转身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
他走到阳台,望向斜对面那扇亮着暖光的画室木窗。
今夜的梦境注定又不会平静。那些被封锁的记忆,距离冲破迷雾越来越近,可随之而来的风险,也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