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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新生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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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寻走后,吴序在满地旧物中间坐了很久。
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最后一页那道划掉的墨痕,被台灯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痕,像碰一道结了痂又被揭开的伤口。然后他合上速写本,把旧物一件件收回木箱。搭扣扣紧,“咔哒”一声。
洗漱,上床。这一夜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清晨,吴序走到梧桐树下,刚支好画架,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吴序没有回头。
季寻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没有开口。两个人沉默着,一个画画,一个站着。晨风从巷口穿过来,卷着桂香,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
过了很久,季寻轻声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嗯。”吴序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游走。
又安静了一阵。
“我去巷东头看看那几座老院子。”季寻的语气很平常,“下午把勘测数据整理出来,明天给你看。”
“好。”
季寻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停留。
吴序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画纸上,梧桐的轮廓已经成型。他换了一支细笔,在树根旁边添了几笔,两个很小的人影。画完他盯着那两笔看了几秒,没有擦掉。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工作照常推进,每天上午走访院落,季寻记录数据,吴序画速写。交流只围绕老巷的建筑、历史、住户诉求,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偶尔在巷子里碰见,点头致意,擦肩而过。
没有早餐放在门口,没有药膏,没有桂花糕。
可过了几天,吴序发现心底某个角落开始发空。有天傍晚,他画完稿子出门散步,走到巷口的老茶铺,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季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图纸,手边一杯茶,正低头用铅笔标注什么。暮色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吴序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之后,季寻抬起了头,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又过了几天,吴序在巷子里画速写,铅笔用断了。他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拿,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支削好的铅笔。笔杆上还带着体温。
吴序顺着手臂往上看,季寻站在他身侧,语气平淡:“看你笔断了。”
“谢谢。”吴序接过来,低头继续画。
季寻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画树根旁边那两个人影,是有什么说法吗?”
吴序的笔尖停了一下。“随手加的。”
“哦。”季寻没有再追问,浅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可那天晚上,吴序回到家,发现门口放着一盒削好的铅笔,十二支,整整齐齐排在小纸盒里。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他蹲下身,把纸盒拿起来,在手里捏了很久。最终拿进了屋,放在画桌最显眼的位置。
改造项目推进到第三周,出了一个小插曲。巷东头有户老住户,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据说是老太太嫁过来那年种下的。改造方案里,这片区域要拓宽消防通道,老石榴树在规划线上。
季寻带着吴序上门沟通。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听明来意后红了眼眶,说这棵树是她老伴当年亲手种的,老伴前年走了,树就是念想。
季寻蹲在老太太面前,听她讲完那棵树的故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最后说:“树可以保留,消防通道的方案我再调整,绕开这棵树。”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道谢,季寻只是摇摇头,说应该的。
走出那户院子,吴序看了他一眼。“绕开那棵树,消防通道的宽度就不够标准了。”
“我知道。”季寻抱着平板往前走,语气很平。
“总有办法。”
吴序没再说话。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季寻站在旧街废墟之间,满身尘土,转头朝他笑:“吴序,你看,老房子不该只有被推倒这一个结局。”
那天晚上回到画室,吴序从抽屉深处翻出了那张名片,压在了画板底下,和那张梧桐写生放在一起。没有拨号,没有发消息。只是把它从黑暗里挪到了看得见的地方。
几天后的傍晚,吴序在梧桐树下收画架,天边堆着厚重的灰云,风一阵紧过一阵。一滴雨落在手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瞬之间就密成了片。
他没带伞。
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去,一把黑色折叠伞在头顶撑开。季寻站在他身侧,伞面大半倾在他这边,自己的左肩露在雨里,衬衫很快洇湿了一片。
“走吧,我送你回去。”
吴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画架收好。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青石板路很快积起薄薄一层水光。
走到画室门口,吴序掏出钥匙开门,季寻收了伞,站在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水痕。
“进来坐坐?”吴序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季寻收了伞,跨过门槛。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迎面扑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香。吴序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到画架前,继续收拾淋湿的画具。季寻端着杯子,在画室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画稿。
“这些画,都是这条巷子。”他说。
“嗯。”吴序低头擦颜料盒上的水渍。
季寻在一幅梧桐写生前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树根旁边这两个小人影,是你和我?”
吴序的动作停了。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吴序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随手画的。”
季寻也没有追问。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吴序身侧,蹲下身,和他平视。雨天的光线昏暗,画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吴序”季寻的声音很轻,“上次我说的话,你考虑过吗。”
吴序垂着眼,手里的抹布捏得很紧。“季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记忆恢复了——”
“我想过。”季寻打断他,“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七年都走不出来。想我到底说过什么话,让你现在连靠近我都要犹豫,都在退缩。”
吴序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我也在想另一件事。”季寻继续说,“我这辈子记得的事不多。可这段时间跟你在一起,是我这几年里最清楚的记忆。你讲老巷故事的时候眼睛会亮,你画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你脚踝疼的时候会偷偷把重量挪到另一只脚,你每次接我递的东西都只用指尖,怕碰到我的手。”
他停了一下。
“这些我都记得。”
吴序终于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台灯的光映在季寻眼底,干干净净的,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如果记忆一辈子都恢复不了呢。”吴序的声音有点哑。
“那就重新开始。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从你喜欢画什么开始,从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开始,我不急。”季寻说得十分平静,没有激昂的许诺,却沉甸甸的充满力量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画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季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吴序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杯凉了的水换成热的,推到他面前。
“茶凉了。”他说。
季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冒热气的水,忽然弯起嘴角。“嗯,我再坐一会儿。”
那天晚上季寻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雨后草木和桂花的清香,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吴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在梧桐树的方向。
他回到屋里,没有开灯,靠着窗边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他低头看向画板底下那张名片,在黑暗里捏了很久。最终他打开手机,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打,只留了一个句号的备注。
存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画板前坐下。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淡地落在画纸上,那幅梧桐写生还摊在那里,树根旁边两个模糊的小人影,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
吴序拿起笔,在那两个人影旁边,添了一轮很小的月亮。
画完他放下笔,去洗漱,上床。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上午,吴序正在画室里赶稿,手机响了。
季寻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项目出事了,你来巷尾老宅院一趟。】
吴序放下笔就出了门。赶到老宅院时,院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项目组的,另一辆挂着区文化局的牌子。
院子里站着五个人,季寻站在正屋墙根那块石碑前,正和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他脸色不太好看,下颌绷得很紧。
吴序走过去,站到他身侧。季寻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穿夹克的男人是区文化局文物科的,姓周。
他指着那块石碑,语气公事公办:“这院子我们查过了,民国时期的建筑,虽然没挂保护牌子,但石碑和正屋的木结构都有保存价值。按照规定,这类建筑不能私自改造,必须报批。你们项目组之前没有提交相关材料,现在施工要暂停。”
季寻深吸了一口气:“周科长,这个修复方案我们做了很久,修旧如旧,不动主体结构——”
“方案我看了,做得不错,但程序不对。没有审批就动工,已经违规了。今天必须停。”周科长直接打断。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项目组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开口。
吴序站在旁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周科长。”他的声音不高,很稳。
“这座院子正屋的木梁是民国二十六年的原构,檩条用的是本地老杉木,榫卯结构没有一根铁钉。东西厢房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条石是完整的。这些东西要是拆了,整个区再也找不出第二处。”
周科长转头看他。
吴序从帆布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开递过去:“我是项目的图像顾问,这是我这半个月画的院落结构图,每一根梁、每一块碑、每一处雕花的位置和现状我都标注了。如果要报批,这些图可以直接用作现状记录。”
周科长接过速写本,一页一页翻。翻到正屋木梁那张,他停了一下,凑近看了看标注。
“你画得很细。”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吴序说:“修旧如旧,前提是先要知道旧物是什么样的,您给我们一周时间,把所有材料补齐,走正规审批。这一周我们不动工,只做记录和清理。如果审批不过,我们自己把方案推倒重来。”
周科长合上速写本,目光来回落到吴序和季寻两人身上。
“一周。”他把速写本递还给吴序,“材料送到我办公室,我亲自审。”
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项目组的人和满院荒草。季寻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吴序把速写本收回帆布包,拉好拉链。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些?”他问,声音有点哑。
“每天晚上。”吴序低头拍了拍包上的灰,“本来就在画,顺手多画几张。”
季寻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对项目组的人说:“今天先收工”
项目组的人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站在正屋墙根那块石碑旁边。下午的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青石板上。
季寻靠着墙根慢慢蹲下去,手掌撑在膝盖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吴序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刚才,谢谢你。”季寻的声音闷闷的。
“项目也有我的份。”吴序说。
季寻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那层紧绷散了些。“晚上我在赶施工图的时候,你也在画吗?”
“嗯。”吴序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画了七年的老巷,已经习惯了。”
季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挡住眼睛。吴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季寻。”
“嗯。”声音闷在掌心里。
“别蹲这了。”吴序说,“起来。你请我喝豆浆。”
季寻把手放下来,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的。他撑着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豆浆。两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老宅院。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荒草在风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走到巷口,季寻去买豆浆,吴序站在梧桐树下等他。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了一地。吴序低头看着脚边晃动的光影,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那截小小的旧木料,在掌心里转了转。木头已经被他摸得温润发亮,深褐色的纹理里藏着老宅院几十年的光阴。
季寻端着两杯豆浆跑回来,递给他一杯。
“接下来一周,”季寻喝了一口豆浆:“我得天天跑审批。老宅院那边,你帮我盯着点?”
“可以。”吴序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到岔路口,就要分来各自回家。
“明天见。”季寻说。
“嗯。明天见。”
吴序回到画室,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画纸,拿起铅笔,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下午老宅院里的场景。季寻蹲在墙根,手背挡着眼睛,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吴序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台灯的光落在画纸上,画里的两个人离得很近。
吴序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折好,放到了柜子里。
明天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分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