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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余温 我只希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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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下的秋风卷着金黄桂瓣,簌簌碾过青石板的裂痕。
听完季寻那句“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次”,吴序一言不发。
今天终于将沉甸甸的过往全盘托出,可预想之中的解脱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惶然空洞。
秘密不再独属于他,可伤痕不会凭空愈合。那些相爱时滚烫的炽热,争吵时利刃一样伤人的言语,雪夜里刺骨的风雪,全部真实发生过,横亘在二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
“做朋友。”吴序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喉间发涩,眼底浮起一层疲惫的薄红,“季寻,我们之间哪里还配得上普通朋友这层关系。”
爱过,狠狠伤害过,隔着一场险些夺走性命的意外。那些刻进骨血的纠缠,不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抹平。
季寻望着他苍白隐忍的侧脸,心口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他懂这份沉重,懂吴序的退缩不是矫情,是被现实反复磋磨之后本能的自保。
“我不强求。”季寻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巷改造的项目照旧推进,工作上一切照旧。其余的,我不逼你给出任何答复,交给时间就好。”
吴序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脚踝的旧伤被方才长久站立牵动,一阵尖锐酸麻窜上来。他几不可察地蹙紧眉峰,悄悄把全身重量挪向完好的那只脚。
“今天就到这吧,我脚痛。”
“好。”季寻应声:“回去好好休养。肿痛加剧的话,一定要去看医生。”
吴序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清瘦的背影慢慢消融在桂树投下的浓荫里,一步一步,消失在蜿蜒巷弄的拐角。
季寻独自留在梧桐树下,平板屏幕彻底暗下去。秋风卷起枯黄落叶,绕着他的脚踝盘旋飞舞。
脑海里哈尔滨漫天风雪、出租屋昏黄台灯、少年模糊的剪影来回冲撞。他已经知晓全部故事,记忆却依旧残缺不全。愧疚、心疼,还有自重逢那日起便不受控制滋生的心动,万般情绪搅作一团,在胸腔里翻来覆去地灼烧。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巷间的人声慢慢淡下去,才转身踏回自己租住的院落。
画室木门合上,将巷外的天光秋风尽数隔绝在外。
吴序卸下帆布包丢在桌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得一干二净。后背重重抵上冰冷门板,顺着木质板面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他抬眼,视线落向画室墙角。
那只蒙着一层薄灰的老旧实木木箱,静静倚靠墙壁。生锈的金属搭扣牢牢锁紧。速写本、洗得发白的针织围巾、断尖的铅笔,过期的哈尔滨机票,还有那张泛黄褪色的旧合影,全部安安静静被封存在里面。
七年以来,只有吴序一个人守着这份沉甸甸的念想与伤痛。如今季寻听完了全部故事,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些承载少年岁月的旧物。
吴序撑着地板缓缓起身,拖着行动不便的伤脚,一步一步挪到木箱跟前。指尖抚过落满浮灰的粗糙箱面,灰尘沾在指腹,木头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向上一挑,“咔哒”一声,生锈搭扣应声弹开。
箱盖向上翻起,一股旧纸张、旧织物混合而成的陈年淡味,缓缓漫溢在整间画室。
泛黄的旧报纸铺垫箱底,一件件旧物整齐陈列。边角磨损起毛的速写本,洗褪颜色的深色围巾,笔尖折断的铅笔,最底下压着那本哈尔滨旅行攻略,还有那张卷边的合影。
吴序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旅行攻略的封皮。书页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历历在目:季寻当年歪歪扭扭圈画出冰雪大世界,吴序在一旁细细描摹小巧冰雕,缝隙里还藏着两个牵手的小人。七年岁月流过,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成纸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克制的叩门声。
吴序心口骤然一缩。这个时候会找上门来的,只会是季寻。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合上箱盖,可手伸到半空,又死死停住。
“进来吧,门没锁。”吴序的嗓音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哑,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藏在话音底下。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季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刚药店买来的消肿外用药物。
一室死寂。
“路过药店,想到你的脚踝,顺道买了药。”季寻的话语骤然卡顿,脚步钉在原地。
松节油混杂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和他无数次午夜梦魇之中那间出租屋的气味诡异重合。太阳穴瞬间开始突突剧烈跳动,“这些,就是我们当年留下来的东西?”
“嗯。”吴序蹲在木箱之旁,没有起身,“搬来这条老巷的时候一并带来。七年,我很少把它打开。”
季寻抬脚,缓缓跨过门槛走进屋内,也跟着蹲下身,和吴序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箱内一件件物件上,眼底翻涌着迟疑、渴盼,还有一丝本能的惶恐。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取出最上面那本速写本。
指尖刚刚触碰到褪色封面的刹那,脑海轰然炸响。
不再是只有风雪的模糊剪影。少年吴序就坐在桌前,炭笔在纸面沙沙游走,一笔一笔描摹伏案绘图的自己,偶尔会抬眼,朝他浅浅弯起唇角。画面里没有争吵,没有风雪,只有暖融融的灯光,和一个人安静注视另一个人的目光。那种被全心全意爱着的温度,隔着七年时光,依旧烫得他心口发酸。
季寻紧紧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扑面而来的眩晕,指尖微微发颤,慢慢翻开速写本。
一页又一页,纸上画满少年时代的自己。伏案勾画草图的侧影,路灯下独行的背影,雪夜里哈气暖手的眉眼。每一道炭笔线条里,都盛满当年毫无保留、汹涌滚烫的爱意。
“全都是我。”季寻低声喃喃,指腹反复摩挲纸上炭笔留下的纹路,心口酸涩得几乎喘不上气。
“是。”吴序垂着眼,视线落向箱底泛黄的报纸,声音很轻。
季寻小心地将速写本放到身侧地板,又伸手拿起那本哈尔滨旅行攻略。书页摊开,两种字迹并排撞入眼帘,页脚那行“年末,同赴哈尔滨”刺得人眼眶发烫。夹层之中,那张早已失效作废的机票,静静躺在纸页之间。
指尖触到机票的刹那,画面骤然变了。
不再是暖黄灯光。哈尔滨刺骨的寒风从纸页之间汹涌倾泻而出,酒店房间压抑窒息的争执,摔门轰然巨响,雪夜里马路上刺目的车灯,还有一句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季寻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
“小心!”吴序见他身形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耳旁又是一阵尖锐嗡鸣。
季寻猛地大口吸气,把攻略轻轻搁在地板,手掌死死按住太阳穴,薄薄一层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渗出来。无数画面在脑海里冲撞翻滚,却依旧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争吵的字句模糊破碎,听不真切。
“好多碎片……”季寻的呼吸急促起伏,“我快要抓住那些画面了,可还是抓不住。”
静坐许久,眩晕感才缓缓退去。他的目光落向木箱最深处,那张老旧的合影。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将相片取出来。老旧手机拍摄的照片画质朦胧。简陋阳台之上,少年的自己穿着白卫衣低头埋首草图,一旁的吴序半边身子浸在暖阳之中,眼底是藏不住的柔软欢喜。
这就是无数次闯入他梦境的那张相片。
季寻捏着薄薄的相片,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整整七年,这些回忆,从头到尾,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试过放下。”吴序轻轻摇头,睫毛重重垂落,“我把箱子锁死,不去触碰,以为时间久了,伤痛就会慢慢淡掉。”
可有些烙印刻进骨血。一场秋雨,一次猝不及防的重逢,所有深埋心底的情绪,便会死灰复燃。
窗外秋风卷动院中的桂枝树枝,细碎金黄花瓣顺着窗缝悠悠飘进画室,一两片轻轻落在木箱的边缘。
季寻将照片、攻略、速写本,一件一件,小心翼翼放回木箱原处。动作轻柔无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碾碎这仅存的少年余温。他没有合上箱盖,任由那些旧物静静摊开在地板之上。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摊开给我看。”季寻转头看向身侧的吴序,眼神郑重得近乎沉重,“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不会逼迫你给我任何结果。无论我的记忆能不能彻底回来,我只希望,你能开心。”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骤然刺穿季寻的太阳穴。
这一次的闪回,猛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回。不再是模糊风雪剪影。
哈尔滨狭小的旅馆,昏黄昏暗的室内灯光。争吵的字句碎片争先恐后钻进脑海,愤怒、委屈、少年人走投无路的崩溃,交织缠绕。他看见当年的自己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那句伤人的“我们算了吧”的尾音,几乎就要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季寻!”吴序心头狠狠一紧,立刻伸手牢牢托住他的肩膀。
季寻浑身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双眼死死闭合,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淌。风雪、泪光、嘶吼,无数声音画面在脑海疯狂冲撞。距离完整恢复全部记忆,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在下一秒,一道无形的屏障轰然落下。
所有汹涌的画面、声响,瞬间全部烟消云散,重新坠入一片混沌白茫茫的迷雾。只剩下头颅撕裂般的剧痛,疯狂啃噬他的意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半边身体虚虚倚靠在吴序的手臂上,久久无法稳住呼吸。
季寻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疲惫浸透眉眼,带着一声苦涩的苦笑:“对不起。”
吴序半跪在地上稳稳扶着他,心底五味杂陈。既有真切的担忧,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吴序慢慢扶着他,让他后背靠在画桌坚硬的桌腿上。秋风穿过窗缝,吹动木箱里面旧纸张的边角,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医生早就说过,记忆恢复本就没有定数。”吴序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这样拼命逼迫自己回想。过度耗神,会对你头部旧伤造成二次伤害。”
季寻抬手擦去额角冰凉的冷汗,目光再一次落向敞开木箱里静静陈列的旧物。那些物件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承载着他们滚烫又破碎的少年时代。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把手里的药袋放在吴序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吴序。”
吴序抬起头。
季寻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刚才翻你速写本的时候,看见最后一页有一道划掉的墨痕。”
吴序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道痕,”季寻顿了顿,“是雪夜那天画的,对吗。”
不是问句。
吴序没有回答。他望着季寻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季寻沉默了几秒,伸手拉开门。夜风裹着桂香涌进来,吹得满地旧物边角簌簌翻动。
“你早点休息。”木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顺着青石板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