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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好真实的梦 月上柳梢, ...

  •   月上柳梢,白玉翘回小院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赵氏还未歇息,听到门口动静,立刻起身迎她。
      “奶娘,你怎么还未歇息?”
      赵氏看她嘴角噙着笑,就知道事情成了,“替嫁这事,夫人那边可顺利?”
      “都成了。”白玉翘开口,说完心中竟生出几分酸涩,“等我到了王府,一切安置妥当,定来亲自接您过去。”
      二人正说着话,院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箱子,两个小丫各自抱着一个红木妆奁进到屋里,钱嬷嬷最后进来,一进来便皱着眉,用手绢在鼻尖扇了扇,最后斜睨了一眼白玉翘才酸溜溜道:“四姑娘,这些是夫人赏赐你的,红宝石头面一套,江南新到的缎子十匹。”
      “多谢母亲。”
      她嗤笑一声,又继续道:“夫人还说了,婚事来的仓促,未能给你准备嫁衣,这妆奁里有一千两白银,明儿个去成衣店里买一套像样点的嫁衣,别丢了咱们白府的脸面才是,另外嫁妆你无须担心,夫人都给你准备好了,礼单都在妆奁中。”
      白玉翘垂首谢过。
      一行人走后,白玉翘看也不看布匹,只径直打开红木妆奁,取出银票放在赵氏手里。
      “奶娘,这钱你拿着傍身。”赵氏看着她镇定地样子,哀从中来,立刻摆手,“你到王府需要打点的地方多,更要用钱,你好好拿着。”
      白玉翘思索片刻,也觉得奶娘的话有道理,便不再推辞。
      “那嫁衣怎么办?”
      “我娘死前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说完她走进屋里翻到箱子最底下把那套嫁衣拿了出来。
      赵氏心酸,两行泪不自觉往下落,谁能想到白府的女儿出嫁,竟然连套嫁衣都没有。
      婚事安排的日期很近。
      一来,白玉翘在府里一日,蒋夫人就一日怕她反悔。
      二来,白玉翘的病似乎越来越重了,府里一众人都怕被过了病气,巴不得她赶紧出府去。
      大婚当日,白府里里外外红灯高照,府里下人各个穿着新衣,在游廊间穿梭,来来回回忙碌。
      偏院小屋内,也被装扮得喜气的样子,铜镜里映着白玉翘娇俏的模样,成色一般的红宝石头面,霞帔是压箱底的旧物,金线牡丹在红裙上开了满身,灼灼的,像一团火。白净脸颊被嫁衣一衬,微微透红,眉间含愁,可眼底又闪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她抿了抿唇,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赵氏看在眼里,心口一酸,又替她高兴,镜中那人,活脱脱一朵富贵花。
      赵氏纵有万般不舍,此时也只是嘱咐她:“到了王府万事小心,王府到底不比这里,不知多少眼睛看着。若那人待你不好,你也万万不可一头扎进去,奶娘只希望你万事顺遂。”
      白玉翘闻言,紧紧握住赵氏的手,哽咽道:“奶娘,您放心,我定会回来接您过去享福,我这一走,大小姐若是再敢为难你,你定要告知我,我这王妃的身份到底是能唬一唬人的。”
      门口鞭炮声震天,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口。
      白玉翘起身,朝赵氏一拜,又被临时买来的陪嫁丫头牵着去主屋拜别父母。
      出了主院,陪嫁丫鬟宝儿小心扶着白玉翘,心中不忿,“小姐,京城里大家都知道那肃王爷不是良配,您去了日子可怎么过呀。”
      盖头下的白玉翘微微一笑,竟没想到这才到她身边不过几日的丫鬟竟然会为她忧心,心中微微有了点暖意。
      “宝儿莫担心,你家小姐我也不是一般人,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
      随后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抬脚进了花轿。
      毕竟是皇帝赐婚,这阵仗自是热闹,白玉翘在轿子里面闷得慌,悄悄掀了盖头,迎亲队伍走到大街上,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议论。
      “听说陛下给肃王殿下赐婚的对象是白府的嫡女,不愧是陛下当前的红人。”
      “只可惜,咱们这肃王殿下是个不良于行的。”
      “光这活阎王的称号估计多少女子都不敢嫁,就冲这点,这白嫁的嫡女是个有胆量的。”
      ……
      议论声渐渐远去,队伍进了巷子,周遭逐渐寂静下来,白玉翘把盖头重新盖好。
      宝儿怕她害怕,隔着帘子小声跟她说话:“小姐,到了肃王府了。”
      只听得一声“落轿。”
      宝儿走近掀开轿帘,小心搀扶她出来,余光中只看见肃王府门口冷冷清清,并不见娶妻的喜庆氛围,甚至门口地面的砖块都是不平的,也不见修缮。
      看来,传闻中这位活阎王肃王爷,确实人缘一般哪。
      白玉翘在心里轻叹一声,抬脚走到台阶上,正要抬脚跨过门槛。那门槛横在脚下,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白玉翘从盖头下抬眸,刚好看到传闻中的肃王秦重,他在门内坐在轮椅上,喜服如血,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冷峻,只伸着一只手,掌心朝上,稳得像一截铁铸的栏杆。
      “跨。”
      一个字,嗓音低沉,白玉翘被这到嗓音惊住,下意识只凭脚下感觉去探那门槛,裙摆太长,绣鞋刚抬起来,便绊在了门槛上,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盖头下的脸霎时白了。

      下一瞬,那只悬着的手疾速探来,不偏不倚,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稳,她整个人被他抱在了怀里。

      满院寂静。
      喜乐都停了半拍。
      他掌心滚烫,隔着薄薄一层嫁衣袖口,烫得她腕骨一麻,她还未回过神,只听见头顶落下一句,嗓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站稳。”
      白玉翘稳了稳心神,立刻从他身上站起,“抱歉。”
      后面的事情白玉翘都恍恍惚惚,直到“送入洞房”几个字传来,宝儿才又来上前牵着她跟在秦重的轮椅后面。
      宝儿扶着她,在她耳边低语:“小姐,这男人应该就是姑爷。”
      到了王府准备好的新房,宝儿在门外候着。
      不多时便听见房门打开,秦重推着轮椅从屋里出来。
      宝儿连忙行礼:“王爷。”
      “嗯,去伺候你家小姐吧。”
      宝儿等到他走远了才匆忙走进屋里伺候。
      “小姐,你……”
      白玉翘一把拉过她,示意她小声:“宝儿,我们初到王府,一切规矩都与白府不同,万事小心,你需处处留意,谨言慎行。”
      宝儿听完她一脸严肃地叮嘱,心里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颤着声问:“小姐,姑爷有什么不对劲吗?”
      白玉翘看了看她煞白的小脸,话头一转,只安慰了她几句。
      她刚刚确实发现了秦重有些不对劲。
      刚刚在王府门口,她坐到他怀里,明明臀下感受到的他大腿结实有力,并不像长久不良于行的人那般瘦弱。
      难不成他是装的?
      白玉翘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月上柳梢头,白玉翘饿得受不了,顶着红盖头偷偷抓床上的桂圆吃,吃完又觉得累了,竟半躺在榻上睡了过去,等到她听到轮椅进来的声音,才从刚刚的噩梦中惊醒。
      外头的热闹已经散去,洞房夜才是今日这一天最难熬的时候。
      “王妃累了?”
      不等她把喜服整理好,秤杆就已经把盖头挑起,白玉翘顿时僵住。
      整间屋子只有他们二人,下人们不敢打扰,白玉翘此刻才发觉嫁给眼前这个人是有些仓促了。
      但眼前的情形断然由不得她退缩了。
      大红盖头挑起的一瞬间,秦重对上一双无辜的杏眼,看上去颇有几分柔弱可爱的模样,他嘴角微微勾起。
      白玉翘强装镇静地看着面前男人,许是喝了些酒,面色微微泛红,只是一双眸子却十分清明。
      “王妃是在等本王?”他把喜秤随手丢到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夜深了,妾身侍候王爷宽衣梳洗吧。”她平复好心神,装出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秦重抬眼看她,没推辞,只微微颔首。
      白玉翘起身去端水,她对他腿瘸这件事保持怀疑,现在正是机会试探一下,若他是装的,日后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她去屏风后头端了铜盆来,盆里盛着温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子,是宝儿提前备下的。她把巾子浸湿、拧干,走到秦重面前,俯身去擦他的脸。两人离得极近,她鼻尖几乎蹭到他额角,闻见他身上一股极淡的皂角气。天热,他鬓角也沁了些汗,巾子擦过去,洇开一小片湿痕。

      “王爷热不热?”她问,手上不停,“这毯子搭着,仔细捂出痱子。”

      “腿怕风。”秦重闭着眼,由她擦。

      白玉翘心里哼了一声,怕风?怕是假的吧,她的嗅觉一向灵敏,他身上的皂角味儿分明是洗漱过才留下的。她手上渐渐往下,擦过他的下颌、脖颈……本以为他会拒绝她靠近,没想到这男人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不死心,又绕到他身后,替他解开中衣的系带。
      夏夜衣衫薄,那带子一抽就松,她借着替他褪衣袖的动作,手背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肩、他的背、他的腰,那脊背绷得紧紧的,肌肉线条流畅,哪有一丝久坐之人的松垮。
      她甚至故意在他腰侧呵了一口气,热乎乎的,若是常人,该缩一缩。

      秦重纹丝不动。

      白玉翘心里骂得更凶了,她把中衣搭在屏风上,又去解他的裤带。
      这回她学乖了,动作放得又慢又稳,指尖捏着那根细带,一圈一圈地绕,她凑得极近,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他膝前,鼻尖快贴到他腿上那条薄毯,她分明觉出他腿上肌肉绷了一瞬,极短,极轻,像弓弦被拨了一下又松开。
      可也就那么一瞬,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王妃。”秦重忽然开口,嗓音懒懒的,“摸够了没有?”

      白玉翘手一僵,猛地抬头,秦重正低头看她,烛光映在他眼底,明晃晃的,全是揶揄。

      “妾身……伺候殿下更衣。”她咬着牙,把那裤带解开,动作利落地褪下外裤,又取了件干爽的中衣替他换上。这一套动作下来,她累出一头薄汗,鬓角的碎发全黏在颊边,喘气也有些急。

      秦重却像个真正双腿不能行走的人,任她摆弄完,重新靠回床柱上,拿起案上那盏残茶抿了一口。

      “王妃手艺不错。”他说,“比我院里的婆子利落。”

      白玉翘垂手站着,心里那点笃定已经变成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手臂是破绽,脊背是破绽,腿也是破绽,可每一个破绽,她又无法证实他是装的。

      她正想着怎么再试一回,王砚忽然搁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秦重示意她打开看看,白玉翘不知道他是何意,只好拿起打开看了,只看前面几句,就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王妃。”他开口,嗓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清清楚楚,“白家嫡女白琼英,六岁落水后便畏水,从不近浴盆;十二岁摔伤左肩,抬不起胳膊,从不让人近身伺候更衣,你替我更衣的手法,利落干净,分明是伺候惯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耳后那点没抿平的碎发上。

      “你不是白琼英。”

      满室寂静。
      炭盆里爆了一声轻响,窗外的槐花被夜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瓣在窗台上。

      白玉翘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攥得指甲嵌进掌心。她盯着案上那张纸,半晌,忽然笑了。那笑褪去了乖巧柔顺,露出底下一张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王爷既然知道了,”她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轻轻抿了一口,慢声说,“准备怎么处置我?”

      “处置谈不上。”他说,“一个敢近身试探我身体的王妃,比白家那个见风就倒的嫡女,有意思得多。”

      “让我猜猜,你是白家哪位姑娘?是白二小姐?”
      白玉翘毫无反应。
      “哦~看来不是,那就是那位白四小姐了。”
      秦重把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看来传闻也不全是真的,这位白四小姐并不是传闻中那么窝囊。
      白玉翘怔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王爷这是夸我?”

      “夸你。”他坦然点头,“也提醒你。这府里,你替嫁的事,我知道便罢。可若让第三人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条斯理,“白家满门,未必担得起。”

      白玉翘心头一紧。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重新端起那副温婉面孔,只是嗓音里到底带了几分真:“王爷放心,你我之间的事,妾身自有分寸。”

      “那就好。”

      白玉翘坐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如常,拆完发髻,她行至屏风后去洗漱,忽然回头:“王爷。”

      “嗯?”

      “你那腿,天凉了,还是多盖条毯子。”她目光落在他膝上,笑得意味深长,“免得受寒,真瘸了。”

      “多谢王妃关心。”他慢悠悠道,“本王记下了。”

      白玉翘心里清楚,这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拆穿,也是招揽。她替嫁的事,他知道了,可他装瘸的事,她也摸到了七八分,两个人手里各攥着对方一把刀,谁也捅不死谁,反倒能坐下来谈。

      “王爷装瘸,”她抬眼,直直看着他,“又是装给谁看?”

      秦重挑眉,“王妃怎知本王是装瘸?”
      白玉翘一噎,她确实无法证明。

      “夜深了。”他说,“王妃也早点歇了吧。”

      白玉翘看了他半晌,走到床边,一点一点挪到床上把两边的帐钩解了,帐幔垂下来,薄纱帐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白玉翘又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噩梦,梦中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脚下是冰凉的石砖,四面是密不透风的暗,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腻腻的香气,这香气她在白府的时候似乎在谁身上闻到过。
      可还没等她细想,身后忽然有了动静,极轻的脚步声,从她身后过来,那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可这个黑黢黢地屋子太静了,静得连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剥都听得见,那脚步声便格外清晰。

      白玉翘想回头。

      可她的脖子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想喊,嗓子像是被人灌了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拼命张嘴,舌根发僵,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气音。

      一条白绫从背后绕过来了。

      绫子是熟丝织的,冰凉滑腻,从她颈侧绕过来,勒进皮肉。第一下收紧时,她还觉得那触感有些荒诞,像是小时候娘亲替她系肚兜的带子,松松的,软软的,带着娘亲掌心的温度。
      可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那绫子便像活了过来,一寸一寸勒进她的喉咙,勒断她的呼吸。

      她开始挣扎。

      双手去抠脖子上的白绫,指甲嵌进丝线里,丝线嵌进皮肉里。她抠着抠着,手往后抓,指甲刮过那人的手背。她听见皮肉被划开的钝响,听见血液漫出来的温热黏腻,那人手背上多了几道血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可那人纹丝不动,勒着白绫的手稳如磐石,连指节都没松一松。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骨头在错位,又像是气在最后一丝缝隙里挣扎着往外挤,那力道还在收紧,她的下巴被往上顶,颈骨发出极轻的脆响,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那人凑近她耳边。

      “白家女儿,”那嗓音低沉,不疾不徐,“一个都留不得。”

      那声音陌生得很。
      白玉翘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这一切。她想哭,可她没有眼泪,她想喊,可她发不出一丝声音,她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意识,飘在上方,看着自己惨死的模样,颈间一圈紫红的勒痕,眼睛睁着,嘴张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沉的,像沉钟撞响,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白家女儿,一个都留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好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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