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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替嫁 午后的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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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蝉声交织成一片,把整座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白玉翘甩了甩举得发酸的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捕蝉的网子里有几只蝉还在挣扎,那叫声愈发尖锐刺耳,好似不挣脱这网就誓不罢休一样。
“四姑娘可要当心些才是,免得不小心跌进这池塘里。”扫撒的周婆子佯装关切道,嘴里却在小声讥笑:“别到时候蝉没抓干净扰了大小姐清净,还把夫人最喜欢的荷花给糟蹋了,那才有的咱们受呢。”
白玉翘不以为意,她丝毫没有被刁难的愤怒,耳边传来嬉闹声,白琼英一身裙裾曳地,环佩叮当,人还未到她身边,一股馥郁的香气先飘了过来。
两个婢女拥着白琼英走到她身旁停住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白琼英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珠子簌簌轻响。
“妹妹可瞧见了?这是母亲前日特意从珍宝阁给我定的,说是京里最新的样式,全城统共就得了三套。”她说着,故意侧过身,让那件藕荷色织金云锦褙子在日光下泛出一层粼粼的光,“你摸摸这料子,滑得跟水似的。哎呀,我忘了,妹妹那屋里怕是连这样的布头都寻不出一块呢。”
白玉翘垂着眼,指尖捻着被汗濡湿的袖口,没有作声。
她越发得意,又把手腕一翻,露出一只羊脂白玉镯,通体莹润,衬得她腕子愈发白皙。“这个呀,是外祖母单给我留的,说是当年她出嫁时的陪嫁。你瞧这水头,这成色,我就知道外祖母最疼我了。”
她踱到妹妹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怜悯:“妹妹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看得花了眼?也罢,你若实在喜欢,等我戴腻了,兴许赏你一支绢花戴戴。”
白玉翘“忍不住”咳了几声,用力抚了抚胸口,似是顺过了气,这才缓缓抬起头,笑了一下,轻声道:“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白琼英一怔,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在夸她,可又挑不出错处。
身后的婢女见状,赶忙谄媚道:“大小姐,您跟四小姐说了也没用,她可没这福分。”
白琼英听了甚是受用,青白着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只得哼了一声,扭着腰肢走了,身后留下一路叮叮当当的环佩声。
白玉翘把网子里的蝉一个个掏出来正准备放走,倏地听见一阵慌乱的步子由远及近,她往树后面侧了侧身子,瞥见夫人院里的钱嬷嬷手里紧紧攥着封信正奔向夫人院子,隐约中,白玉翘好似还听到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赐婚……旨意定下……王爷……瘫痪的那个……”
汗珠自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坠落,砸在脚边。
赐婚?瘫痪的王爷?
肃王秦重!
果然跟前几日传闻一样,皇上给肃王和长姐赐了婚。
白玉翘心里不免怦怦乱跳几下,极力震惊着,镇静得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规定的尺寸还要分毫不差。
她随手把捕蝉网放下,任几只蝉扑棱着翅膀飞走,转身便往西边小院的去。
逃离白家这座牢笼的机会,终是让她等到了。
西边角落小院的那扇木门朽得不成样子,门板皲裂如枯树皮,门轴早已磨得松垮,一推便“吱尬”一声,像是一口气没接上来。
白玉翘一只手小心扶着门侧身进去,正见奶娘两只手上染满了红色的液体,殷红粘稠,顺着指缝往下淌,白玉翘的脸霎时白了。
“奶娘!”白玉翘快步走到奶娘面前抓起她的手,“您这是……”话到一半,鼻尖嗅到一丝酸甜的气味,才故作嗔怪道:“奶娘!我的魂儿都要被你吓没了。”
奶娘赵氏听着她的嗔怪,脸上却仍是一副慈爱的样子,听完心中动荡,觉得有股热气直入眼眶。
赵氏等她放心了才道:“用鸡血之法我试了,凝得太快,况且那鸡血腥气得很,不可行,所以,我就想多试几种法子,现在看用杨梅就可行。”
说着把染上杨梅汁的帕子递过去,白玉翘接在手里,指尖触到那湿漉漉的黏腻,心口猛地一缩。
她凑近细看,那红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紫色,边缘晕开的形状像极了咳出来的血沫,若非凑得这样近,她几乎也要信了。
白玉翘无奈笑笑:“奶娘,我只是假装病重,又不是快死了!”话音刚落,她将手边青瓷碗中的杨梅汁含入口中,跌坐在地上,边想边模仿着自己亲娘临终咳血的样子,唇角慢慢流出一丝鲜红的液体。
赵氏看着她摆弄,心中五味杂陈,摇头:“你这心思,若用在正道上……”白玉翘抬眼一笑:“奶娘,活下去,就是我的正道。”
院墙外脚步声渐近,两人立时会意,白玉翘快步进了屋子软塌塌倒在竹榻上,将染红的帕子咬在齿间,钱氏顺手把盆中的混合好的药汁和杨梅汁泼洒在地上。
两人一气呵成做完这些,夫人身边钱嬷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夫人身娇体贵的,这偏院潮湿,听说四姑娘又病了,冲撞了您可如何是好……”
赵氏趁此时抱着药罐子放在屋内简单垒砌的小灶上,开始熬药。
很快罐子中的药味就开始发散开,呛的白玉翘止不住的咳。
这下反倒更像生病的人了。
一行人走到屋门口朝屋内扫了一圈,鼻腔内瞬间被难闻的药味儿填满,纷纷捂住口鼻。
蒋夫人被这味道弄得眉头直皱,但为了女儿的事情,只好强忍着恶心往里走。
“母亲。”白玉翘从塌上挪下来行礼,一张脸惨白惨白的,不知是咳的还是真病了。
赵氏听到动静,端着汤药进屋,连忙跪下行礼。
“四姑娘竟病成这样都不请府医过来看看!过了病气给夫人和小姐怎么办!”钱嬷嬷上前挡在蒋夫人身前,一把打翻了汤药,恶狠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不知道还以为咱么府上苛待你这位四姑娘了呢!”
药碗被打翻的一瞬间,令人作呕的药味再次传来,白玉翘也顺势跌坐在地上,药汁渗进衣摆里,钱嬷嬷退到一边,嘴里还在不停低骂:“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死了也就死了!非要污了人眼,到时候跟那瘸腿的王爷凑一对也算是天地良缘了!”
蒋夫人眼尾扫了一眼钱嬷嬷,后者会意立刻噤声退到一边。
“快把四丫头扶起来。”蒋夫人捏着蚕丝绣帕掩着口鼻,“四丫头,你可好些了?”
白玉翘一听,开始啜泣道:“母亲,我……玉翘不争气,这副身子如今成了这样,往后还如何与长姐分忧啊,女儿不孝……”边说边用沾了杨梅汁的帕子捂着咳嗽。
赵氏赶忙她拍背顺气儿,等人不咳了,方才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唇角,用过的帕子被染的殷红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蒋氏见状不动声色地退至门边,裙摆扫过地上的药水,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这前段时间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呢?”
竹塌上的白玉翘断断续续地恭敬回话:“母亲不用担心,大夫说了只是风寒罢了……”咳咳,“只是入了肺,竟不想惊动母亲前来看我,女儿心中很是感动……”
说着嗓子一哽,落下两行泪,又立刻将手帕擦干眼泪。
“奶娘,给母亲和长姐寻个干净的凳子来。”说完就一口呕出事先含在嘴里的杨梅汁。
她自顾用手帕擦着唇角,耳朵却留心听着钱嬷嬷在夫人耳边的低语:“怕不是有蹊跷?怎么偏偏这几天病了,夫人还是留心些早替大小姐做打算。”
旁边一直站着的白琼英一脸嫌弃,此时已经彻底没了耐性:“这病不会传人吧,娘,咱们赶紧走吧,女儿可不想被染上了!”
赵氏心下一转,忙从屋内搬着凳子出来放在蒋夫人身后,随后恭敬道:“夫人,大小姐,请坐下说话,这会儿子外头正晒,中了暑气可就不好了。”
白玉翘闻言也配合地咳了几声。
咳完便喘着气说道:“母亲,长姐,莫担心,我许是天气太热贪凉了才受了风寒,应当是不碍事的。昨儿大夫说了好好吃药,应是没有伤及肺腑的。”说着又咳了几声,那帕子上显然又有血迹。
蒋夫人听完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刚要坐下的身体立刻站直了,面上不显心里只暗骂“真是个不中用的!”
“好孩子,既是这样,再让府医过来看一下,你好好养病,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让奶娘去取。”话音刚落,一行人便快速出了院门,活像怕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白玉翘又假装咳了几声,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响,才从塌上起身:“奶娘,我演的像不像?”
“像极了!连我都以为是真的。”得到奶娘的肯定,白玉翘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可不,奶娘你配合得也好!”
两人对视一眼,哄笑起来。
等两人都平复下来,赵氏用清水洗着手帕,看着白玉翘问道:“丫头,你老实跟奶娘说,你让奶娘提前准备这一出,可是有别的打算?”
白玉翘默了默,微微一笑:“奶娘放心,现在我等的机会到了,等我到了新的地方安顿好,我就接您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你让我留意给大小姐赐婚的事情,莫不是你想借此离开去肃王府?”奶娘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抬眼对上白玉翘平静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登时就变了脸色。
“奶娘,我娘去的早,你我相依为命,我知你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这个办法是冒险了点,但我听闻那肃王府只剩肃王一个人,父母都不在世了,后院似乎并无人,即便日后有了新人,我不去争宠吃醋,总是比在这里被人磋磨要好上许多。”
“可我听闻,”赵氏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才道:“可那肃王爷在京城中可是有‘活阎王’的名号,我总觉得不放心。”
“奶娘,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不听旁的人说,我只信自己看到的。”
见她主意已定,赵氏也不再劝说。
天光收尽,白玉翘不慌不忙点亮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圈温柔,槐花的香气在灯影里浮动。
她点完灯笼,心里却在思索着主院那对母女今天白日里收到赐婚圣旨,许是已经坐不住了。
这会儿按照她长姐那个骄纵的性子,怕是已经闹起来了。
闹吧,闹得越狠越好。
思及此,她整理了下衣裙,看了眼天色,该去给蒋夫人请安了。
***
主院里。
“娘!女儿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瘫了的肃王!他都站不起来了,女儿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要去就让白玉翘去!反正她也是白家的女儿!她现在病成那个鬼样子,把她送走不是正好!”
蒋夫人闻言气得额角突突直跳,正要呵斥她,却看到屋外走廊上的影子顿时止住了话。
白玉翘把长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似是没听到一般,故意咳了两声,仍旧慢慢往主屋走,只是屋里两人说话的声音听得更加清晰了。
“我的乖女儿,你怎得说这浑话,这皇上赐婚,可由不得咱们家拒绝。况且那肃王爷在皇上跟前也是红人,王府也有太医,御赐的天材地宝什么没有,就是为了给这位王爷调理身子!现如今皇上赐婚,也是咱们家的福气,日后日子定是比现在好过的!”
“娘!我不管!我就是不嫁!女儿的心上人不是他!”
“咱们可做不来抗旨的事情,那你让母亲如何是好?”
蒋夫人正欲再开口,门外小丫头进来通报,说是四小姐到了。
白玉翘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行礼,怯懦着开口:“女儿无意听母亲与长姐争执,更不想看到你们伤心,女儿愿意替母亲分忧。”
“不可!”蒋夫人嘴上厉声打断,却悄悄给白琼英递了一个眼神,随即又道:“你正生着病,合该好好养病才是。”
白琼英收到母亲的眼神,心下了然,屈尊弯腰把白玉翘扶起来,登时跟着开口。
“娘~妹妹也是白家的女儿,能为您分忧时她的荣幸,况且说不定,妹妹的病在王府好得更快呢!”
白玉翘用手帕捂着嘴,红着眼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蒋夫人眉头紧蹙,似是仍然担忧:“可皇上赐婚时是点名是嫡女,这……”
她低头思索片刻,开口对白玉翘道:“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你记在我名下,如此一来也名正言顺了,你看可好?”
“多谢母亲,女儿愿意。”白玉翘再次俯身行礼。
“既是如此,”蒋夫人长叹一口气,像是万般不舍,“明日我就同肃王府交换庚帖,让你尽快成婚,也算了成就一桩好姻缘。”
“谢母亲成全。”白玉翘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只无人看到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这事情远比她想象的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