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52、剑阁之下 众人拦下归

　　石阶深不见底，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
　　方才地面那一战，归心从苏挽月的刀下挣脱，体内爆发的魔气将架在后颈的刀刃震开，苏挽月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刀身传来，斩魔刀被弹开数寸，就在那数寸的间隙里，归心身形一闪，已掠过她的身边，直接冲向剑阁大门。
　　“拦住他！”凌玉川的剑比他的话更快，刚阳碎片的光芒在剑身上拉出一道赤金色尾迹，剑尖直追归心的后心。
　　归心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百岁老人，整个人像一道暗红色的箭矢射进了剑阁正厅，顺着通往地下的石阶一路疾驰而下。
　　凌玉川紧随其后，程小年、苏挽月、云璃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去。
　　方仲在石阶入口被程小年一把拉住：“不要下去！你接不住他一剑！”
　　方仲正要说些什么，程小年已经松手去追赶了，只留下一句话在石阶上回响：“守好大门！别让其他被侵蚀的弟子进来！”
　　石阶尽头，玄铁门敞开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归心是藏剑长老，这道门的钥匙在他手上。
　　凌玉川冲过玄铁门，突然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宽阔裂谷，两侧岩壁高不见顶，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剑痕，无序而深浅不一，像是无数人在不同的时代来到了这里，砍了一道道剑痕。
　　裂谷最深处有一道巨大的剑痕横亘在地脉之上，从左边岩石的顶端斜着劈开，穿过几十米宽的裂谷底部又一直延伸到右边岩石的深处。
　　太古时期，天外神剑击穿了山体，剑尖在这里凿穿了地脉，残留的剑意在数亿年的地质变迁中凝结成石。
　　此时，这道巨大剑痕正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这是太古剑意本身的光芒，纯粹、浩瀚，不属于任何已知时代。
　　归心站在剑痕前，裂谷中的幽暗被魔气的暗红与太古剑意的淡金交替映照，那道身影在两道光芒的拉扯之下不断变形扭曲，像是他体内正在殊死交锋的两股力量的外化。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痕之上，掌心和石壁相接，暗红色的魔气顺着太古剑意的纹路慢慢扩散开来，像血管一样缠绕在金色的光脉之上。
　　整个裂谷都在震颤。
　　剑痕上每一道被魔气侵蚀出的纹路都发出低沉的共鸣，碎石从头顶的岩壁上簌簌滚落，砸在归心脚边，他浑然不觉。
　　他的姿势很诡异，肩膀一直在抽搐，但双手却紧紧地按在了岩石上，一动不动。
　　“师叔祖！”凌玉川冲向裂谷。
　　他身后紧跟着苏挽月和程小年，云璃跟在程小年身侧，眼睛死死盯着归心周身翻涌的暗红。
　　她能感受到这不是一般的魔气，里面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意识碎片，是从一个更加久远的地方传来的。
　　剑痕上的魔光开始加速蔓延，归心掌心两边暗红色光芒不断推进，每推进一分，裂谷的震动就会增大一分，头顶的钟乳石开始碎裂，整个剑阁都在摇晃，地底深处传来像心跳一样的震动，越来越大。
　　归心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两道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
　　他看着凌玉川，嘴唇剧烈地抖动：“杀了我......”
　　凌玉川拔剑，踏前一步，赤金色光芒从胸口到手掌，最后灌入剑身里，剑尖所指不是归心，而是剑痕。
　　赤金色剑芒从凌玉川手中剑尖上涌出，注入剑痕。
　　那一瞬间整个裂谷都被照透了。
　　太古剑意因刚阳碎片的光芒被激活，金色的光脉从剑痕中浮现出来，与赤金色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炽热的光幕。
　　暗红色的魔气在光幕上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无数人发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守护者，又来一个，来……陪……我们……”那声音极为可怖，每一声都像碎裂的骨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凌玉川周身被赤金色光芒笼罩，那些试图侵蚀他的魔气在触及光芒的瞬间便被蒸发。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承受着太古剑意与魔气相撞后的余波，两股力量用剑痕作为战场进行撕咬，他手中的剑在剧烈地震动，剑尖和剑痕之间拉出一道赤金色的光丝，光丝每次颤动，他的手腕便多出一道血痕。
　　归心抬起左掌，这一掌是百年修为的全力一击，掌风未至，地上的碎石已被气浪卷起，在空中爆开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一道玄色身影挡在了凌玉川的面前，苏挽月手中的刀和掌风相撞后发出一声巨响，她被震退了三步。
　　不等归心收掌，程小年已从侧面冲了上去，通玄诀的墨色灵力凝聚在指间，一掌拍向归心右臂肘关节处的曲池穴。
　　苏挽月改变了握刀姿势，刀锋由正劈变为斜削，削在归心左膝侧面，刀锋切入半寸便被魔气弹开。
　　第二刀紧随而至，斩在同一位置。最后一刀顺着第二刀的余痕又劈了进去，魔气封住伤口的速度已经追不上她出刀的速度了。
　　云璃站在两丈之外，她一直咬着嘴唇，双手攥着裙摆，掌心那团青碧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快要压不住了。
　　此时凌玉川的手臂一直在滴血，她没有过多的时间考虑了。
　　她跑到凌玉川后面，双手按在凌玉川的后背上，青碧色的光芒从她的手掌中流出，慢慢渗透到凌玉川的经脉里，沿着他的肩膀、手臂一路往下，汇入他握剑的手。凌玉川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后背涌入，那股力量不同于炽热的刚阳碎片，它柔和且温暖。
　　赤金色的剑光此时也骤然暴涨，将整个太古剑痕都映射成一条横贯裂谷的金色长河。暗红色的魔光在金色长河的冲刷下节节退却，从剑痕末端被一寸一寸逼回归心双手按住的位置。
　　归心终于被驱离了剑痕。
　　苏挽月一刀斩在他左大腿侧，程小年一掌打在他的后背上，他踉跄退了两步，双手从石壁上滑落。
　　暗红色的魔光失去宿主指引，在金色长河最后一道水流的冲刷下化为虚无，消散在暗淡的石壁上。
　　剑痕恢复了平静，金色的光芒重新隐入大地与石壁。
　　裂谷停止了震动。
　　归心跪倒在地，双手垂在身侧，眼中暗红色光芒慢慢消散，露出一个属于百岁老人疲惫的深褐色眼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不自主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凌玉川。
　　“玉川……你长大了。”
　　凌玉川扶着他，一只手托住他后背，让他慢慢靠在裂谷的岩石上。
　　“师叔祖......”
　　归心靠着石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看着凌玉川的手，那双手上还留有刚阳碎片的赤金色光芒。
　　“你的剑，比你父亲当年更稳。你父亲……”他停了一下，眼角那道极深的皱纹在抽动，“无咎有个好儿子……我......没有。”
　　他一生未娶妻，一辈子都留给了山门。
　　凌玉川跪了下来，看着归心，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归心师叔祖为人正直刻板，他一直以山门为傲，门派规矩就是他的天。
　　归心缓缓合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化作点点剑光，每一道剑意都从他体内分离出来，化作细小的金色光点，飘向那道太古剑痕，融回石壁。
　　压了这道魔气三年，在最后时刻，他把剑意归还给了守护封禁的石壁。
　　凌玉川跪在归心消散的位置久久不语。
　　他看到地上那把归心的长剑，藏剑长老的佩剑。他默默把剑捡起来，轻轻地放在剑痕前，对着剑扣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