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46、剑冢之门 凌玉川回无

　　无量派剑阁是一座三层木石楼阁，建于落剑峰半山腰一处削平了的崖坪上，楼前青石铺地。
　　青慈让凌玉川在剑阁外等着，他先进去跟掌门和藏剑长老通个气。
　　半炷香后青慈出来了，他低声道：“你师祖这些年不容易，你爹出事之后，掌门师兄把自己关在剑阁里，整整一个月没出来，你出走之后，长老会好几次有人要拿你做文章，都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他拍了拍凌玉川的肩，“你要记他的好。”
　　凌玉川点了点头。
　　云璃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凌玉川低头看了一眼云璃，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剑阁的门。
　　正厅比记忆里更暗，四壁点了三盏烛台，火光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
　　正中是一张紫檀木做的长案，上面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这是无量派掌门的信物。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断尘。
　　无量派执剑长老兼代掌门人、凌无咎的师父、凌玉川的师祖，他穿着掌门锦袍，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姿端正，正到让人分不清是修养还是刻意。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凌玉川走在最前面，程小年三人跟在后面。
　　凌玉抬起头来，和断尘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中相撞。
　　断尘慢慢站起来，手有些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玉川……你回来了。”
　　“师祖......”凌玉川跪了下来，“徒孙不孝......”
　　断尘的声音带着一种苍老的沙哑，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你走的这些日子，我经常彻夜睡不着，派了弟子去找你，却没有任何音信，唉......看到你，我又想起无咎。”他坐了下来，双手缓缓放回膝上，“回来就好。”
　　断尘左下侧坐着藏剑长老归心，归心是无量派资格最老的剑修之一，掌管门派武器与禁术阁，与断尘同辈，凌玉川该叫他师叔祖。
　　他今日没有佩剑，双手抄在袖中，闭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但他闭眼的方式有些奇怪，他是用力地闭着，眉头紧锁。
　　程小年出于医者的本能多看了他两眼。
　　脸色比正常人苍白，嘴唇微微泛青，呼吸轻而浅，像是在刻意控制每一次吸气的深度，他抄在袖中的手指不时痉挛般地动一下，袖口随之轻轻颤动。
　　肝气郁结？不对，不太像，倒像是在压制什么。
　　巡剑长老青慈进来后就走到断尘右下侧坐下，青慈的手指一直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又急又乱，他的目光来回在凌玉川和断尘之间扫，嘴角几度张合，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觉得这场合不该由他先开口。
　　“玉川，你先起来。”断尘终于又开口了，“下次不许不告而别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师祖说。”
　　凌玉川缓缓站了起来，他低下头，双拳紧握：“师祖，我要去剑冢。”
　　他之前就已想好，这次回来目的只有一个。
　　归心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闪过一道淡淡红光，随即恢复成深褐色。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剑冢是本派禁地！”他的声音像在用力压着喉咙，“历代陨落剑修的埋剑之所，你父亲的剑虽然按门规葬在里面，但那是惯例，不代表门派承认他无罪，你......现在的你......不配踏入！”
　　“不配”两个字像一把刀，刺在凌玉川心口，他双拳握的死死的。
　　程小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腕上，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冲动”。
　　苏挽月上前一步，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静声音说：“他是无量派的弟子，他父亲也是无量派的弟子，他为什么不能去？”
　　归心转向她，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又闭上了眼，他的眼皮在轻轻颤动。
　　青慈趁机开口：“归心师兄，玉川这孩子一路奔波回来，总该让他把话说完......”
　　“玉川，你说吧。”断尘打断了青慈。
　　“你为什么想去剑冢？”
　　“我父亲的剑在里面。”凌玉川回答道，“说不定里面有真相。
　　断尘脸色微微一变，然后马上恢复，他不急不缓道：“唉......无咎偷学禁术，害死掌门，这是本派铁案。”
　　凌玉川反驳：“如果我证明，那不是真相呢？”
　　断尘摇头，叹了口气。
　　剑阁中一片死寂，青慈刚想站起来说几句，看见断尘点了点头。
　　“无咎是我弟子，我了解，他肯定是希望你去的，见见也好，不过......剑冢只认剑意，你若进不去，便是天意，但若进去了......说不定有另一番收获。”
　　凌玉川行了一礼：“多谢师祖。”
　　他知道这位有着掌门威严的师祖还是疼他的。
　　他转过身，程小年、苏挽月、云璃跟在他身后，四人走出剑阁正厅。
　　剑冢在峰顶，程小年往上爬了不到两百级就开始喘，但他这回没抱怨，因为走在最前面的凌玉川一步都没有停。
　　从剑阁出来后，凌玉川就没有再说话。
　　程小年加快脚步，从后面赶上凌玉川，和他走了个并肩。
　　走上最后一段缓坡时，凌玉川终于开口了：“小年，在归墟州的时候，初空大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父亲的剑不是罪，我终有一天会懂的。”他呼了口气，“他已经被门派定为罪人十几年，所有人都这样说，我不信，但我也不敢查，我怕真的查出来，那些话是真的。”
　　“在坠星谷，我看到丁焚跪在雪地，我忽然想到我父亲，他虽然偷学禁术，但......他只是想救一个人，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和丁焚一样，最后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守护之人呢？”
　　程小年听到这里，把嘴里叼着的薄荷叶嚼了两下，然后道：“所以......你决定去剑冢，是因为丁焚？”
　　“不只是吧。”凌玉川抬起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刚阳碎片的赤金色光芒正在皮肤下缓缓流转。
　　“在无量派，每个剑修到达一定境界后，能与自己的剑形成一种羁绊，每天使剑，灵力一遍遍流过剑身，剑就会随着剑意而变化，剑随主性，人死后，剑上会残存一些剑意，有的能封存记忆，有的能传达情感，修为越高、羁绊越深，留下的东西越完整。”
　　他把手掌合拢，握住刚阳：“我父亲的断剑在剑冢里，只要剑上还有残存剑意，我就能读取到一部分记忆，以前我不敢，因为我怕剑意里看到的，和这十几年来所有人告诉我的一样。”
　　“那现在呢？”
　　凌玉川转过身，看着程小年。
　　“现在我相信他不是罪人，因为有你们，还有初空大师对我说的话。”
　　云璃仰着脸看他，忽然踮起脚尖，把手掌贴在凌玉川的胸口。
　　“阿爹说过，暖的东西要放在最里面，你现在这里很暖，比在青石渡的时候暖多了。”
　　程小年“噗”地笑出声：“云璃，你这什么比喻，人家说的是心暖，你说得跟刚出锅的包子似的。”
　　苏挽月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整天就想着吃包子了。”
　　“那是因为我饿了啊！”程小年振振有词，“而且我说的是事实，玉川在青石渡的时候，那脸冷得，我都不敢跟他搭话，现在好多了，至少我跟他说话不会瞪我了，对不对玉川？”
　　凌玉川把另一只手按在云璃的手背上。
　　“嗯。”
　　峰顶到了。
　　落剑峰巅是一片平坦的石台，祖师殿巍然立于石台中央，大殿前面有九级石阶，每级石阶的两边各有一把剑形的图案雕刻在上面，殿后有一道石门嵌在山体之中。
　　凌玉川在石门前停住了脚步。
　　断尘、青慈跟在他们后面，方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山顶。
　　断尘的目光越过大家的头顶，落在了凌玉川的背上，语气依然很平静：“进去吧，
　　当年无咎也是这样站在剑阁之外，他求我让他进入剑冢，我说不行，他转身就走了，他从不让我为难。”他眼眶微红，微微侧过头，“你比他更倔，你像你娘。”
　　凌玉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拔剑。
　　石门上的剑痕同时爆发出耀眼光芒，成百上千道剑意从石门上苏醒过来，化作一条浩瀚的剑气洪流。剑气认出他了，就像父亲在迎接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
　　凌玉看着那道剑光水幕，口中念了一句“父亲……”，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无量派弟子凌玉川，请入剑冢！”
　　石门大开，剑光铺路，凌玉川独自踏入那条只容一人的石阶，背影被漫天剑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