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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万剑埋骨 凌玉川入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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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玉川没有犹豫,头也不回走了进去,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石阶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插满了剑,有的笔直地钉在头顶的岩壁上,有的剑柄朝下倒插在碎石堆里。
剑冢里没有烛火,但那些残剑本身在发光,千百道剑意在巨大的石窟中交织共鸣,银白色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石壁上。
凌玉川往下走了十几级,忽然停住脚步。石阶旁有一块青石,石面被剑气削得平整如镜。
有人在上面刻了字。
每一道笔画都是剑气劈出来的,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刻字的人显然不擅长做这种细活,但他劈得极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石头里。
“无咎之剑,剑心未污。”
凌玉川站在这八个字前,这字迹他从未见过,但这个人在一柄剑都没碰过的情况下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虽然没有替无咎说话,但是,他用行动证明了父亲无罪。
原来在那之前,在这扇门前,已经有一个人替他父亲说过话了。
凌玉川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摸那些刻痕,用手指把刻痕里的碎石屑一一拨干净,然后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洞厅,洞厅的穹顶极高,抬头看不到顶,只有剑意的光晕在微微闪烁,洞厅中央堆着一座碎石垒成的小丘,石缝里插着几柄断剑,剑穗早已腐烂殆尽,只剩光秃秃的剑柄。
沿着洞厅的边缘走,凌玉川看到了无数剑意在石壁上留下的痕迹。每走几步,就有一柄剑的剑意主动探过来。
有一道剑意,擦过他肩头时让他想起小时候摔倒在石阶上,师姐把他扶起来时替他拍灰的手,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道剑意的来源,是一柄斜插在石壁缝隙里的细长短剑。
是个女子的剑,这柄剑守过无量派的山门。
另一道剑意极其猛烈,撞在他胸口时让他险些后退半步,那是一柄插在碎石丘顶端的宽刃重剑,那道剑意没有恶意,只有恨自己没能多撑一剑,没能把身后的师弟护住。
他继续往前走,在洞厅最深处找到了父亲的位置。
石窟在某一处收窄,形成一个独立的壁龛,壁龛里堆着一座碎石垒成的小堆,石堆边缘插着一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断裂,只剩下剑柄和不到一尺长的残刃。残刃上布满裂纹,裂纹从刃口一直延伸到剑脊,剑柄为深棕色,在剑柄末端刻有一个很小的字,“凌”。
父亲被单独埋在这里,死后连武器都要被隔离。
凌玉川在断剑前跪了下来。
他看着那截残刃上密密麻麻的裂纹,想起腰间那枚碎成好几块的玉佩,也是这样的裂纹,也是从内部震开的,切口整齐却支离破碎,原来是同一道力量。
他伸手,握住了剑柄。
断剑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他握着剑柄的手比父亲的手小一些,但拇指扣在剑格上面偏半寸,和父亲握刀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双手握住了剑柄,断剑上传来一股细微的震颤。
剑意还在。
他闭上眼睛,断剑中的剑意从剑柄处涌出,洞厅里千百道剑意同时亮了起来,无数残剑在石壁上、碎石间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剑鸣声。
剑意进入他的经脉,也进入了他腰间破碎的玉佩之中,遗忘在剑意最核心处的那些画面正顺着光芒攀上他的手臂、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意识被卷入其中,身体依然跪在碎石堆上,手里还拿着剑柄,但他已经不在这座剑冢里了。
最开始看到的是光。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洒在发黄的竹简上,有一只手正拿着这卷竹简,这只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有力,还没有握剑磨出的厚茧。
年轻的凌无咎坐在无量派禁术阁一个角落里,膝上摊开了一卷竹简,看得十分入迷。他本来是来整理旧典的,但那卷竹简却被塞到了书架最下面,拿起来的时候竹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他蹲下身子一片片捡起来,捡到第七片的时候就停下了。
“剑意回天,以全部生命力为代价,换取超越极限的攻击之力。非杀伐之术,乃守护之极。”
他本不该读禁术,但是那一页却摊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字句,脑海中自行浮现出完整的口诀,避无可避。
他只看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
口诀深深印在他脑海里,他合上竹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之后就离开了禁术阁。
当时他认为那不过是古卷上的几句话,这辈子都不会用到。
此后,他击退过妖魔,保护过同伴,用剑救过很多人,那段口诀在脑海深处沉睡,他从不触碰,也从未告诉任何人。
然后记忆的画面变了。
小院里有一棵老槐树,上面刚刚长出嫩绿的新芽,树下沈凝霜在石凳上坐着,正在给一件小衣裳做针线活,她穿一件素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煞有介事地挥舞着,口中还喊着:“爹爹看我,看我。”
沈凝霜放下手中的针线,伸手为他擦拭掉嘴角残留的糖渣,柔声道:“你爹爹出任务了,回来再看。”
就在这时,凌无咎推门而入。
男孩先看到他,树枝一扔,连跑带跳地扑了过去,被凌无咎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男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父亲的耳朵当缰绳,笑得满院子都是。
凌无咎把儿子带到石凳上坐下,在沈凝霜额头上亲了一口。
她抬起手打了他一下,但力道很轻。
“孩子在看呢。”
凌无咎道:“看就看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用油纸包裹着的糖葫芦。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抢过去,咬了一大口,酸得皱起了眉头,那表情和十几年后某个赤脚的少女第一次吃糖葫芦时一模一样。
凌玉川在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眼泪无声滑落。
那就是他的母亲,他记得。五岁的记忆本该模糊,但此刻剑意将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得纤毫毕现。
他记得那棵老槐树,记得骑在父亲脖子上揪耳朵的感觉,也记得母亲给他擦嘴上糖渣时候的那种暖意,只是这些年在无量派的日子里,他把这些记忆压得太深了,深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