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44、落剑峰 四人前往无

　　午后，四人行至一处岔路口，官道在此分为两路，一条往东，路面较为平整宽阔，远处隐约可见玉衡山脉七座高峰如七星排列。一条向北，路面又开始被积雪覆盖，通往北荒域更深处。
　　苏挽月从怀里拿出怜星碎片，星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里微微闪烁，指向西边。她试着往东走了几步，光芒稍微减弱了一些，向北走了几步，光芒也减弱了一些，只有向西的时候，怜星才会稳定地跳动。
　　“有一枚碎片在西域。”她把怜星重新收入怀中，“但现在没有明确指引，可能距离太远了，也可能碎片还没有完全苏醒，等它自己主动发出信号的时候再去吧。”
　　程小年站在岔路口，向左看一眼，又向右看一眼，东边是他没有去过的剑阁州，凌玉川的门派就在那里。
　　他知道凌玉川从离开无量派那天起就没打算再回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刚阳碎片，还有跟同伴们一起并肩作战的经历，他不再是孤零零坐在客栈角落里的那个罪人之子了。
　　“玉川。”程小年转头看着他，“想回去看看吗？”
　　凌玉川沉默了，他望着东边的落剑峰，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在那里被人排挤，一个人在剑阁外面的雪地上跪了一夜也没有人给他一个答案，他走的时候是悄悄地离开的，他认为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现在那座山就矗立在眼前。
　　“……我不知道。”
　　云璃拉着他的袖子，凌玉川低头看她。
　　云璃笑眯眯地说：“那我们就去看一下好了，看过了才知道想不想呢。”
　　凌玉川看着云璃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好，我们走。”
　　程小年立刻把背上的褡裢往上颠了颠，然后大步朝东边的官道上走去：“走走走！我还没见过无量派的山门长什么样呢！挽月你见过吗？”
　　“没有。”苏挽月跟在他后面，步幅不快不慢。
　　“那你期待不期待？”
　　“不期待。”
　　“你嘴上说不期待，但你走得比我还快。”
　　“那是因为你的腿太短了。”
　　“我腿短？”程小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再看看苏挽月的腿，似乎在确认苏挽月说的话，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
　　凌玉川看着东边那座越来越近的山，心中已没有了忐忑。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背着罪人之子石碑匍匐前进的人了，这一次，他是带着同伴回来的。
　　程小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指着远方的落剑峰大喊：“喂！你们看！那是不是无量派的山门？我看到好几根大柱子，看来无量派很有钱啊！玉川，你们门派管不管饭？”他朝凌玉川挥手，挥得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
　　苏挽月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你整天能不能想点有用的？”
　　“吃饭是最有用的！”
　　云璃被逗得笑出了声。
　　玉衡山脉七座高峰在阳光下犹如七柄插入大地的利剑，落剑峰居魁首，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山道两侧的古松高高耸起。
　　程小年仰起头向上看，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玉川，你们无量派的山门修建这么高，是怕弟子上下山不够累吗？”
　　“练腿。”凌玉川说。
　　“练腿？”程小年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你是在骗我”的无法置信，“从山脚爬到山门少说有两千多级台阶，你们天天都爬吗？”
　　“是三千六百级。”凌玉川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快，不急不躁地走着，“早上的时候爬一次，下午再爬一次，师祖说，腿稳了，剑才会稳。”
　　程小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些发酸的小腿，再看看凌玉川那副轻飘飘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褡裢往上一提，咬紧牙跟上。
　　云璃的鞋已经脱了下来，她说现在不冷了，还是光着脚舒服。她仰头看着山门两侧高耸的石柱，青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玉川，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练剑吗？”
　　“嗯。”
　　“那这些树都认识你。”
　　程小年在后面噗嗤一笑：“云璃，树怎么会认识人呢？”
　　“树当然会认识人！”云璃回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它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上百年，见过很多人进进出出，它们会记住每一个走过的脚印，玉川的脚步声，它们一定是最清楚的。”
　　山门前有两名弟子正在执剑值守，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的是无量派淡蓝色制式长袍，腰间佩剑，站姿板正。
　　站在左侧那个圆脸少年先听见了脚步声，他往台阶下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愣在那里。
　　“凌……凌师兄？”
　　另一个瘦高的守山弟子立刻转过头来，手中的剑差点脱手，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凌玉川没有回应，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门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稍微转头对那个圆脸少年说道：“辛苦了。”
　　这是他以前从不会说的话，以前他走在门派里都是低着头，不和人说话，也不和人打招呼。守山弟子对于他而言就是山门两侧的石像，他路过时从来不看。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那个圆脸少年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除了慌乱之外还有更深处的东西。
　　圆脸少年一愣，等他回过神来时，凌玉川已经走进了山门。
　　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出现的弟子越来越多，每个人见到凌玉川的样子都差不多。先愣住，再马上低着头，等他走过去后再偷偷抬起头去看他的背影，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回来了……”
　　“罪人的儿子……”
　　“他来干什么……”
　　“不是说他偷偷跑了吗？长老会还没追究呢。”
　　“你看他身后那几个人是谁？不像无量派的。”
　　“那个女的背着刀，好大的刀。”
　　“还有个不穿鞋的小姑娘……”
　　凌玉川面无表情，脚步没有停下来。他习惯了，从小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听到这样的话。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还是在意，他在意那些声音会不会传到他身后的人耳朵里，程小年会怎么想？苏挽月会怎么想？云璃会怎么想？
　　他不希望他们听到这些。
　　云璃忽然从侧面上前了一步，抓住他的手，腮边两个小梨涡没有像平时那样浮出来。
　　凌玉川低头看她，眼神有些闪躲。
　　然后云璃对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