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43、剑阁州方向 城主静待碎

　　岐幽境。
　　他在这里不知坐了多久，三百年以来，在这块石碑面前的时间比在任何地方都长，碑文的每一处转折、每一道笔画的深浅，他闭着眼都能感受到。
　　他用指尖在碑面上反复描了无数次，描到每一个转折都深深刻进肌肉里。然后他自己研究出了引魔阵，并把他所理解的拼凑在一起，刻在令牌上、刻在黑石上、刻在引魔阵的每一个阵眼上。
　　今夜他体内在躁动，凡间北荒域方向有一股力量刚刚被唤醒，炽热的，带着一种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它已经认主了。
　　城主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当年他第一次下界布阵时，在坠星谷选择了一块黑石做为阵眼，并将不久前偶然得到的刚阳碎片从岐幽境带出来，亲手放到了黑石下面的机关中。当时碎片在他的手中挣扎，刚阳的特性是“守护之志”，它不愿用自己的力量去延续魔气。
　　他需要一枚足够强大的碎片来稳固阵眼，而刚阳的力量是最持久、最稳定的，并且能使那些人不受到魔气侵蚀，这样他们就可以保护阵眼了。
　　“北荒阵眼被破了。”傅阳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他走上来，单膝跪地，“渡生教覆灭，丁焚......死了。”
　　安静了片刻。
　　城主的身影一动不动。
　　“要不要……”傅阳犹豫了一下，“属下带人去坠星谷，把碎片夺回来。”
　　“不必了。” 城主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让他们拿走吧。”
　　傅阳愣住了。
　　他抬起头，想从城主的脸上找到这句话的解释，但城主的眼睛并没有看向他，那双眼睛正望着碑面上的太古符文。
　　“他们收集碎片的速度比预计的要快一些。”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在称赞，傅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城主的意思是……”
　　城主站起身来，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石板上，他转身走出神坛。
　　傅阳也不再追问了，默默跟在后面。
　　城主在长街尽头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凡间坠星谷的方向，突然想到了丁焚。那个山匪头子在跪下时，眼里流露出的虔诚比任何信徒都要纯粹，他用一片黑石地带将丁焚以及他的兄弟困了十五年，如果没有刚阳的“守护之志”，那些人连头三年都撑不过，是他救了他们，但也是他杀了他们，他把碎片放到阵眼处，既让魔气不侵蚀他们的经脉，又让魔气在经脉之外燃烧他们。
　　那个住在枢离碑里、也住在他体内的东西，它很乐意用这种方式来对待人。他当初布下这个局时，并不知道哪些想法是属于自己的，哪些想法又是属于它的。
　　“让他们继续找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傅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他们集齐了，我再去取。”
　　傅阳没有追问，他站在城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这个背影和平时有些不同。少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被体内那股意志时刻催促着的急迫感。
　　城主转身，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城主......”傅阳在他身后开口，“您要去夫人那里吗？”
　　“嗯。”他加快了脚步。
　　五日后，他们从北荒域边陲那座小镇客栈里走出来时，程小年做的第一件事是深吸了一口气，但却被一阵冷风呛到了，连咳了几下。
　　“这北荒的空气......”他一手扶着客栈门框，一手按着胸口，表情庄严得像要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发现，“......比归墟州还冷。”
　　苏挽月右胳膊上绑着绷带，但可以活动了。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扶着门框的程小年，笑了一下......“你少吸两口，省点力气赶路吧。”
　　“少吸两口？”程小年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三步并两步跟上去，“挽月，你这个建议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一点都不成立，气息要匀，要深，要......阿嚏！”他又打了一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这鬼地方我待够了，四月份的北荒跟长宁州的腊月一样冷啊。”
　　“我没感觉到冷。”凌玉川难得接了一句。
　　他的右手拉着云璃，云璃昨天才醒过来，在客栈里睡了整整四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阿爹呢”，然后自己愣了一下，低下头说“哦”。
　　凌玉川那天出去了半炷香的时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他把糖葫芦放到了云璃的枕头旁边。
　　此刻云璃走在凌玉川身侧，裹着他的外袍，只露出一张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她的右手被凌玉川牵着，左手拿着一串糖葫芦。
　　程小年没好气地说道：“那是你从小在北方域长大已经习惯了吧。”
　　云璃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小年哥哥，你在长宁州的时候也这么怕冷吗？”
　　“长宁州？”程小年一听这个话题来劲了，立刻挺起胸膛，“长宁州那可是四季如春，遍地草药，我跟你讲，我们长宁州的冬天最冷也就飘点小雪，落到地上就化了，老孙头每年冬天都要骂我，说我穿得比他还少，冻出病来还得他给我抓药，我说我是年轻人，火气旺，他说你旺个屁，你那是傻气。”
　　苏挽月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师父说得很对。”
　　“挽月！你都没有见过我师父，怎么为他说话啊？”
　　“因为他说得对。”
　　程小年一脸不服气，正要反驳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小石头，人向前一歪，双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苏挽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狼狈不堪的程小年，笑了笑：“你走路能不能看看路？”
　　“我在看路啊！是这块石头不长眼，躲在雪下面偷袭我。”
　　云璃被逗笑了，凌玉川低头看了一眼她，嘴角微微上扬。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道路两边变成了稀疏的针叶林，路边的积雪变薄了，露出底下泥土和枯草，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树林里飞了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气温也终于升高了一些，程小年马上把领口解开了一些。“北荒的太阳是假的，看着亮，不顶用。”
　　云璃仰头看凌玉川：“玉川，你以前在无量派的时候，冬天也是这么冷吗？”
　　“比这更冷。”凌玉川说，“落剑峰顶的雪终年不化，小时候练剑，手指被冻得发僵握不住剑柄，师祖就让我把双手放在雪水中浸泡一会儿，他说冷到极致就不会觉得冷了。”
　　程小年听了之后撇着嘴说：“这是什么练法？冻伤了怎么办？你师祖懂不懂医？”
　　“他不懂。”凌玉川略一缄默，接着说道，“但他是个好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提到师祖时加上这样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