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惊梦·西行客番外一 一、起 ...
-
一、起风
南疆的夜,潮气重。
火堆是五人里唯一还醒着的东西。祈新起靠在山壁上,闭着眼,手却一直搁在剑柄上,没松开过。落明天在对面翻了个身,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睡梦里还在磨牙。陈天霸的鼾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林笑蜷在最里面,一只手虚虚拢着,随时能探向腰间的飞针。
西行客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背靠一棵老榕树。夜风穿过树冠,把叶子吹得哗哗响。他侧着头,白纱后的耳朵几不可察地转了一下。
他在听。
风里有什么,说不清。有时候是远处的虫鸣,有时候是溪水绕石的低语,有时候是一声野雀压着嗓子啼过去。他听了这么多年,听出了一种别人听不见的东西——风是有脚的。风从哪里来,经过什么,见过什么,全写在风声里。他往北走过大漠,往东蹚过沼泽,往南翻过群山。往西,他没有能走得太远。十年前他试过一次,那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西行客。”
陈天霸的鼾声忽然顿了顿,含糊地喊了一声,像是在梦里也记挂着这个看不见的人。
西行客没有应。他的手指在膝上虚虚地扣了两下,然后慢慢松开。白纱下,那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从来没有合上过。
他想起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件事。
二、旧名
没有人知道西行客从前叫什么。
他自己也快忘了。人在江湖上走得久了,名号就像一件换过太多回的衣裳,旧的那件早不知道丢在哪条路上了。他记不清自己的名字,却记得那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那年他十七岁,还是十九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仲春,山道两旁的桃花开得正盛。他背着一把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衫,从南边一路往北走。他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的剑长出名字来的地方。
他师父临死前留给他一句话:剑没出鞘之前,谁都不知道你是好是坏。他那时不懂,只当是一句叮嘱。他背着师父的剑,一路走,一路找人比试。赢了就走,输了也走。他想要一个“天下第几”的名头,却总也够不着。
那年春天,他走到中州,听说那边要开一场大会。
那是一场的排位大会。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人,都往那儿赶。他不为名,也不为利,他只想看看,他那把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师父说,剑要出鞘才知道好坏。他想,那就出一次鞘吧。
三、排位
大会办在中州城外的一座废园里。
说是废园,其实有人收拾过。地上铺了黄土,场边拉了绳子,绳外坐着一圈看客。台上站着一个白须老者,手里捧着一卷册子,一个一个地念名字。点到谁,谁就上台。
阿拓到的时候,园里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个角落站着,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谁使的刀硬,谁的内力深,谁又有可能拔得头筹。他谁也不认识,也没人认识他。他就背着他的剑,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老松,不显眼,却谁也忽视不了。
第一日,他没上场。他坐在角落里,看别人比了一整天。他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记——这个人的步法,那个人的手劲,谁的路数刚猛,谁的剑走轻灵。他看得很细,细到连对方起剑时脚尖怎么点地,都记下来。他师父教过他一句话:你看一百个人的剑,比你自己练一百遍都值钱。
第二日,才轮到他。
他排在第五。轮到他时,天已经擦黑了。
对手是从北边来的一个壮汉,使一柄厚背刀,刀法沉猛。他没想跟那汉子拼力气,他赢在一个“快”字上。那汉子一刀劈下来,他一侧身,剑已经点在对方手腕上。汉子吃痛,刀脱了手,愣在原地。
他赢了。台下有人喝了声彩。
他站定,平了平呼吸,正要下台。
“你叫什么?”那老者忽然叫住他。
“我……”他想了想,“我师父叫我阿拓。我没有名字。”
“阿拓。”老者点点头,在卷子上写下两个字,“剑不错。明日,再比。”
阿拓。他后来再想起这个称呼,觉得挺可笑。他在那废园里又待了十余日,一胜,两胜,五胜,一路打赢了七八个人。直到第十四天,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人坐在园子西北角的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他长得很普通,三十出头,眉目间看不出凶气,一身布衣,不像个习武的人。但满场,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那是谁?”阿拓问旁边的人。
“毒王,楼青。”
“毒王?”
“这江湖上排得上号的用毒高手。他一个人,抵得上一支兵,曾毒倒过整整一个山寨的人。这次大会,他是为了前三的位置来的。”
阿拓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他要跟这人比一场了。
四、半招
比赛定在三日后。
那三日,阿拓没有睡好。他坐在客栈的窗前,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描着楼青的手。他没有见过楼青使毒,但他听说过。毒王用毒,不靠暗器,不靠毒,靠的是一缕烟。他的袖子里藏着一管烟,那烟无色无味,只要你在他面前站满一炷香,你就悄无声息地倒下去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破解的法子。后来他想起师父那句话,对自己说:那就出鞘吧,破不了,也要拼一拼。
比试前一日,阿拓在废园外的河边,又遇见了楼青。
楼青蹲在河边,正慢条斯理地洗他的剑。那剑泛着蓝光,剑锋擦过水面,带起一层细细的涟漪。阿拓站在河岸另一头,看着那把剑,没有说话。
“小兄弟,”楼青头也不抬,声音慢悠悠的,“你那双眼睛,很亮。”
阿拓没答。
“我知道你在防我。”楼青说,“防我的袖口。可你防得住我的袖口,防不住这河里的水。水无色,你看不见它来,却无处不在。我的毒,也是这样。”
阿拓心里一凛。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那一晚,他躺在客栈床上,反复想着楼青那句“水无色,却无处不在”。他忽然明白,他可能,真的赢不了。楼青的毒,不在那管烟上,而在他这个人身上。他把毒,化进了一举一动、一草一木。阿拓防得了一处,防不了十处。
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场。他对自己说:赢不了,我也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出手的。
第三日,台上。
楼青站上来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笑了笑:“小子,你剑不错。可惜,你赢不了我。”
“试试。”阿拓说。
楼青拔出一把细长的剑,那剑也淬了毒,泛着蓝汪汪的光。阿拓不怕他的剑,他怕的是他袖子里那管烟。他一进圈,就一直盯着楼青的袖口,一步也不敢放松。
他占了上风。楼青的剑法并不算多高明,毒王的名声,多半靠的是毒。阿拓步步紧逼,楼青退,退,退。阿拓的剑,越来越快。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
楼青的袖子,忽然动了一下。
阿拓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管烟。
就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慢了半拍——楼青一抖袖,一缕白烟,直扑面门。那烟没有颜色,却是实实在在的,顺着他的剑路,扑进他双眼。他下意识地侧头,还是晚了一步。
灼热的痛感,像一根滚烫的针,扎进他的眼睛。
他闷哼一声,剑脱了手。
“你……”他单膝跪地,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子,”楼青的声音不咸不淡,“我说过,你赢不了。你那剑再快,也快不过我这道烟。”
阿拓咬着牙,没有说一句话。他跪在地上,手里的剑掉在脚边。他摸索着去捡,却怎么都碰不到。
他输了。
输在那一招。半招。
五、失明
阿拓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
那两个月的白天,他躺在客栈的床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什么都看不见。夜里,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场大会上,楼青的烟再次扑向他的脸。他惊醒,冷汗浸透了被褥,眼前依旧是一片黑。
大夫说:“你这眼睛,毒伤太久,怕是……好不了了。”
“能治吗?”
“毒好解。眼伤,伤了根本。你得找能治眼的圣手。那种神医,不好找。”
阿拓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他记起师父的话:“剑,还没出鞘呢。”他苦笑着想:师父啊,你这话怕是说错了。他的剑还没出鞘就败了,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就瞎了。
他本应恨楼青。恨他撒毒,恨他下作。他甚至想过去找他,像江湖上那些人一样,把“报仇”两个字刻在骨头里。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没意思。
那天在废园里,明明是他自己要上台的。明明是他自己要来比的。他赢了那么多场,以为自己是个料子,却不知道自己连一管烟都防不住。楼青用了他最擅长的手段赢了他。输在自己没防住,不怪楼青,怪他自己,没有练好这一关。
“江湖规矩,愿赌服输。”他对大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他用他擅长的赢我,合情合理。我不恨他。我是输在自己没防住。”
“那你的眼睛……”大夫问。
“眼睛瞎了,耳朵还在。”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在黑暗中害怕。他坐在床边,听着屋外的动静——风过檐,露滴叶,远处的更夫敲梆,一声一声,由远及近。他忽然发现,原来他活了一辈子,只顾着看,从没好好听过。现在他看不见了,那些声音一下子全涌上来。
他从前总觉得,一个人瞎了,就什么都不是了。可那一晚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还有一双耳朵,还有一颗心。他看不见楼青的烟,可他听得见风;他看不见别人的剑,可他听得见他们走路的声音。他并没有全瞎,他只是,换了一双眼睛。
第二天,他扶着墙,从床上坐起来。他摸索着,找到那根搁在门边的竹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大夫拦住他:“你伤还没好,要去哪?”
“出去走走。”他说,“总得,学着走。”
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摸出客栈,摸到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透过布条,还是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缩回阴影里,等日头偏西,才又慢慢地摸出去。他就这样,摸了一整天,才走完一条街。可他没有停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大夫问他:“值得吗?”
“值得。”他说,“我总得先会走,才能去想,往后往哪儿走。”
他想起师父那句话,忽然懂了。
不是“剑没出鞘”,是“剑出鞘,要看剑心”。好剑不靠眼睛看,靠心。
从那天起,阿拓不再叫阿拓。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西行客。
流浪四方,西行无归,故号西行客。
六、以耳为目
西行客失明后,过了很长一段难熬的日子。
白天他不敢出门。阳光照在眼上,像针一样疼。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等天黑。夜里,他拄着一根竹杖,摸索着在集市里走,听声音,辨认方向。
没有人帮得了他。
他一个人,靠着那根竹杖,从南走到北,又走到西。他用一双耳朵,重新学了一遍这个世界。竹叶和柳叶被风吹,声音不一样——柳叶宽,声低沉;竹叶细,声尖锐。新竹的叶子比老竹更薄,声更脆。走在石路上和土路上,脚步声不一样。楼青那样的人,走路脚步声是虚的,因为脚尖先落地。
他学会了。十招里,他能从对方起势的脚步声,提前判断出剑路。看不见了,心反而更静了。他从师父教的一招里,悟出一套自己的剑,叫“听风剑”。
练听风剑,比练眼睛更苦。
他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山谷,闭着眼,一招一式地练。起初他总是收不住,因为眼睛看不见,心里发虚,剑路也跟着乱。他练了一整个夏天,才渐渐把那股慌乱压下去。后来他学会了听——听剑风,听脚步,听呼吸,听对方起势时,那一声极轻的衣袂声。楼青那管烟,他后来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输在眼睛上,是输在“只靠眼睛”上。他太信自己的眼睛了,所以当眼睛被蒙住,他整个人就跟着倒了。他输给的不是那缕烟,是他自己那道关。
练到第三年,他下山,重新走进人群。他不再躲着白天了——他给自己蒙上一块白纱,白天光线强时,就躲在阴影里;晚上或者阴天,白纱透进来的光,反而能让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点轮廓。他靠这个,一点点找回了“活”的感觉。
他没有执念着要报仇。不是他不想,是他觉得,拿自己的恨去当剑,那剑迟早会变成一把杀生的刀。他师父说过,剑要出鞘分好坏。他不想让他的剑变成杀生刃。
他想着要护住一点东西。
后来他听说,那场大会之后,楼青用毒王的招牌又害了不少人。西行客听了,只是摇摇头。他没有去找楼青。他不恨他,但他也没有忘记。恨和不恨之间,还有一条路,叫“看见”。他“看见”了楼青的路——用毒,害人,一时得意。也“看见”了自己的路——看不见了,却还能听,还能守。
他对自己说:我不复仇,也不放下。我要找一个,能让我把剑放下来的人。不是我停下来,是我要护着的人。
他继续往西走。走到第十年,走到中州。
七、中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