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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惊梦·西行客番外二   七、中 ...

  •   七、中州
      那一年,西行客走进中州。
      他本来是想穿过中州,往西,再往西,走到天尽头。他这个的人,从失明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停下来。他觉得,一个人只要还在走,就还不算无归。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可他在中州遇上了一件事。
      那天他刚进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他本能地停下,竖起耳朵。那脚步声,是江湖人,不是普通百姓——脚步很稳,藏着杀意。
      “就是他。”有人低声说。
      西行客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刀已从背后递来。
      他一侧身,堪堪避开,可胳膊还是挨了一下。他摸到一手湿。他倒下,听见那几人四面包围过来,刀尖对准他。他眼上蒙着白纱,眼前一片黑。他退到墙角,捂住伤处,靠剑把几人挡开。可失血太多,他越来越没有力气。
      “杀了他。”
      “他多管闲事,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这江湖,容不得他。”
      西行客心里一沉。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他这几日在中州城,只去过一处——城西那间茶棚。在那里,他听人谈起一桩事,一桩关于“义气盟”的事,还有一支叫“雾底”的……他记不清了。他当时只当是闲聊,没往心里去。
      可他现在知道了,他大约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东西。
      刀,越逼越近。
      西行客握着剑,撑住墙壁,缓缓站起来。他身上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脚下很快积成一汪。他听见那几人又走了半步,刀风已经贴到额前。
      就在这时——
      “退后。”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刀,停住了。
      西行客偏过头,透过白纱,他看不见那个声音。他只听见那人从巷口走过来,一步一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在地上落下一根钉子。那几个人,竟真的退了。
      “这位兄弟,”那声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伤得不轻。”
      “你……”西行客的声音很哑,“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那人说,“你叫什么?”
      “西行客。”
      “西行客。”那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笑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走吧,我带你,把伤养一养。”
      那人扶起他。西行客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被带着往巷子深处走。他意识渐模糊,恍惚间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那人像是认真想了想,“大概是不喜欢看人,死在一条我走过的路上。”
      西行客没有听见那句“落九剑”。他只记得,那晚,有一顿饭的香味,混着药香,从他鼻尖飘过,好闻得不像话。
      八、一饭之恩
      第二天,西行客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
      身上缠了绷带,伤口已经止血。窗外是清晨,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的白纱上。他不觉得刺痛——是阴天,光线柔和。他试着睁开眼,透过白纱,模糊看见一个轮廓。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桌边。
      “醒了?”那人没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正好,饭热好了。”
      西行客坐起来,动了动,伤口还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这是你家?”
      “算是吧。”那人转过身,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西行客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到这是一个不年轻的人了,眼角带着笑纹,眼神里有光。他端着粥,走到床边,递过来:“慢点喝。伤口没好,不能吃硬的。”
      西行客接过粥,捧在手里,热气蒸腾,扑到脸上,暖融融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滚过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的一顿饭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落九剑。”那人说,“我叫落九剑。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是希望我这辈子能活过九把剑的劫。”
      “落九剑……”西行客默念了一遍,“好名字。”
      “不好。”落九剑笑着摇头,“没我家里人取的好。等会儿你见了我媳妇、我闺女,你就知道了。我媳妇叫祈然,我儿子叫祈新起,小的叫落明天。名字是他娘起的。”
      “祈新起……落明天……”
      “对。”落九剑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边喝边说,“你伤还没好,不急着走。我家偏院还空着一间,养好了伤再走不迟。江南这地方,也好安顿。”
      西行客捧着碗,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辈子,被人叫过“那个使剑的小子”,被楼青在台上比试,被人追杀。他从来没被这样安顿过。落九剑,是第一个跟他说“你住我家”的人。
      “你,”西行客轻声,“你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落九剑放下碗,看着他,“你会杀人,我信。可你吃的这碗饭,是你挣的还是别人抢的,我心里门儿清。你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我落九剑只认一件事:心正,气平,是个好人。”
      西行客端着那碗粥,指尖轻轻发颤。
      他忽然想起他师父临死前也说过这个“信”字。师父说,剑没出鞘,谁知道是好的坏的。落九剑,信了他。
      养伤的那些日子,落九剑没少来偏院看他。
      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要带上一点吃的。有时候是一碟腌菜,有时候是半只烧鸡,有时候就是一碗热粥。他把东西放下,在门槛上坐一会儿,跟西行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家常——今天山上的柿子熟了,明儿个集市有耍猴的,落明天又闯了什么祸,祈然又怎么训他。
      有一回,落九剑问起他的眼睛。
      “你这眼伤……是怎么来的?”
      西行客沉默了一会儿,把毒王楼青的事,简单说了。
      落九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坐了很久,才问:“你,恨他吗?”
      “说不上恨。”西行客说,“是我自己没防住。他用了他的手段赢我,合情合理。”
      “你能这么想,”落九剑点点头,“倒难得。这江湖上,能把'输'字看这么开的人不多。我年轻时也输过,输给一个使枪的,输得干干净净,我关了自己三个月,才想明白——输,不是坏,输完才知道,自己哪里还欠着火候。”
      “可你这是伤在眼睛上,”他顿了顿,“不是小事。你往后,看不见了,走路都难,更别说使剑。”
      “眼睛瞎了,耳朵还在。”西行客说。
      “耳朵?”落九剑像是来了兴致,“你,用耳朵使剑?”
      “练了几年,能听个大概。风、脚步、呼吸,都行。”
      落九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愿意,让我看看你出剑吗?”
      西行客愣了一下:“我,看不见你。”
      “没事,”落九剑说,“我递你一根竹枝,你听着我的脚步声出剑。不用真剑,免得伤着。”
      那天,落九剑折了一根青竹枝,在院子里站定。西行客握着竹枝,闭着眼,顺着落九剑的脚步,一剑一剑地迎上去。起初落得,几次都扑了空。落九剑没有笑他,只是走一步,停一步,让他听。走了十几步,西行客忽然顿住了,他的竹枝,准确地点在落九剑的肩头。
      落九剑停住,笑了:“好。你这一剑,不靠眼睛,靠心。行,这条路,你走得通。”
      “你……”西行客说,“你是在教我?”
      “教你个什么。”落九剑把竹枝还他,“我是告诉你,眼睛坏了一道门,老天爷给你又开了扇窗。你年纪还轻,别把这扇窗,也关死了。”
      西行客握着那根青竹枝,久久没动。
      他忽然觉得,落九剑,不只是救了他一条命。他是把一道门,重新给他打开了一条缝。
      九、午后
      那天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落在院子里。
      西行客坐在偏院的廊下,蒙着眼,听着院里的动静。他听见两个小小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一前一后,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响。
      “哥!等等我!”
      “你快点,磨蹭蹭的。”
      “我鞋带松了。”
      “我给你系——别跑,娘喊我们吃饭了,慢点!”
      西行客偏过头,耳朵动了一下。他听见两个孩子从回廊跑过,风带起他们的衣角,呼呼响。又听见一个温软的女声,从正厅门口传出来:
      “祈新起,落明天,进来吃饭了。先去洗手!”
      “娘!”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拖着弟弟的手,啪嗒啪嗒,从西行客跟前跑过去。西行客坐在那里,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一双小小的手拉着另一双小小的手,跑过回廊,跑过天井,跑进正厅。他看见那个叫祈然的女人,站在桌边,回头冲那两个孩子笑了一下,说,“去洗手。”
      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听懂了那个笑。
      那是一个家。
      西行客坐在廊下,静静地听。一整个午后,他没有说话。他听着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听着落九剑和祈然说话的声音,听着锅碗瓢盆叮当的响声,听着日影一点一点,从东边挪到西边。
      他很久没有想过,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傍晚,落明天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偏院门口。他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盯着西行客蒙眼的白纱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来,蹲到他面前:“伯伯,你是不是,看不见啊?”
      西行客愣了一下:“嗯。”
      “那你怎么走路啊?”落明天歪着头,“你不会撞到树上吗?”
      “不会。”西行客说,“我用耳朵听。树被风吹,有声音。”
      “耳朵?”落明天新奇地凑近了,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你看得见,我的手在动吗?”
      西行客没有答。他偏了偏头,落在落明天手腕的方向:“你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是新的。”
      落明天“哇”了一声,跳起来:“你真能看见!你骗人!你肯定看得见!”
      “不是看见,”西行客说,“是听见。你手腕上的红绳,动起来,会有一点风声。”
      “哥!哥!”落明天撒腿就跑,“这个伯伯耳朵可神了!他能听见红绳!”
      祈新起在院子里,正举着一把木剑比划。听见弟弟喊,他走过来,站在落明天旁边,上下打量了西行客一眼,声音里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伯伯,我弟弟不懂事,你别见怪。”
      “不见怪。”西行客说,“你,练剑?”
      “嗯。”祈新起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娘说,学剑,是为了护人的。”
      “你娘说得对。”西行客说。
      那晚,西行客躺在偏院的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听着院子里,风从竹梢上掠过去的声音。他想起那两个孩子——一个莽莽撞撞,一个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他想起祈然那句“去洗手”,想起落九剑说“心正,气平,是个好人”。
      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为了能在这样的地方,多住上一晚。
      晚饭时,落九剑又叫他:“阿西,来吃饭!”
      “不了。”西行客说,“我该走了。”
      “急什么?伤还没好。”落九剑挽留。
      “我好多了。”西行客站起身,“你的恩,我记着。今日这一饭,我西行客将来必定偿还。”
      “什么还不还的。”落九剑摆摆手,“你要走,我就送你一程。你往哪个方向?”
      “往西。”
      “往西?”落九剑顿了顿,“西边没路啊,再往西就是大漠了。”
      “那我就走到大漠边上去。”西行客说,“看看那到底有没有路。”
      落九剑叹了口气,送他到门口。临别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截剑穗,暗红色的,递给他:“这穗子,是我旧剑上的。你带着,路上是个念想。”
      西行客接过那截剑穗,粗糙的流苏硌在手心。他没有说谢,握紧了,转身走进暮色。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落九剑是个好人。可他这一生,遇见过太多好人,都留不住。
      十、灭门
      那之后,西行客继续往西走。
      他走了大半年,走到一处山口,忽然心口一阵发紧。那日夜里,他坐在火堆边,反复摩挲那截暗红色的剑穗,流苏已经磨得发白。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他要听到的东西,已经在他身后彻底完了。
      三个月后,他才知道消息。
      那日,他在一个小镇茶棚里听人闲聊:“你们听说了吗?祈家跟落家,一夜之间被灭了门,一个活口没留。”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整座大宅都烧塌了。听说啊,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仇家。”
      西行客手里的茶,忽然泼了出来。
      他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他想起那顿粥,那缕暖融融的香气,想起那个说过“祈新起,落明天,快去洗手”的女人,想起那个笑,那个家。他想起落九剑临别时递来的剑穗,说的那两句话。
      他信了一个好人。可他连那个好人的命都没能保住。
      西行客站起来,扔下一枚铜钱,跌跌撞撞地往东走。他知道他走反了。他应该,早一点知道。他应该,早一点替他——哪怕只是护在门外。
      “我去晚了。”他在心里说,“我去晚了。”
      他走了四天四夜,才赶到那座山谷。可到了谷口,他已经认不出路了。那些他曾住过的屋舍,那道他曾听过的溪流,全被一片焦黑吞没了。梁柱塌了一半,横在瓦砾间,砖石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蹲在废墟前,伸出手,摸着那些焦黑的木头,摸到一手凉。他摸着,摸到墙角一处,那里还残留着一角没烧透的门槛。他记得,那是偏院的门槛,他养伤时,曾坐在那儿听两个孩子跑过回廊。
      如今那扇门,只剩下半边焦木,斜斜地杵在地上。风一吹,带起一阵灰。
      西行客在那片废墟前,站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一直摸,摸到手指都染黑了,才慢慢站起来,对着那片焦土,低声说了一句:
      “落九剑,你信我,我记着了。你的债,我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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