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明冬仍有雾 我要送给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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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天野，男，28岁，毕业于中戏。
还是校友。
之所以没印象，是因为作品类型不一样。
简淡坐在沙发上，拿平板翻阅关天野的百科页面，童辛尧在一旁翘起二郎腿，夹烟的右手搭着膝盖。
往下看关天野的代表作，清一色的经典话剧。
偶尔掺着几部古装戏。
有首都艺术剧院的履历，演过武侠能抗打戏，难怪刘云宏会选他。
简淡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着陌生人的履历发愣。
他回头看童辛尧。
童辛尧的眼睛很大，此刻虽含着些笑意，也只是眼皮向下压了压，没露出左脸颊的酒窝。
这个人睥睨一切的样子很有魅力，也是真的在生气。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阴晴不定就是阴。
简淡食指弯曲轻抵下巴，努力消化童辛尧的话，记住了关天野这个名字。
“同期竞争？”
简淡准确地提取出这个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质疑，“既然你说是品牌方主动选择的代言人，没摆到明面上竞争，应该不至于‘恨’吧。”
童辛尧冷哼一声，“高端品牌青睐电影咖，对气质型演员更是偏爱有加，行业内部谁不清楚？说竞争只是因为......”
“简淡，去年品牌刚官宣那阵，公司替你买过水军。”
“压的就是关天野那群胡乱撕饼、造谣宣传，最后破防攻击代言正主的脑残粉丝。”
怪不得当时的官宣微博底下会多出那么多控评，以至于尽管合同是他亲自确认的，简淡也怀疑过这代言的真正来处。
所以不是因为竞争失败所以恨，而是关天野的粉丝太激进，将他高调捧起后被打脸，面子上或多或少挂不住。
再释怀，心里都会有个疙瘩在。
简淡看着百科页面上那张不必刻意修饰，也足够仪表堂堂的脸，轻声道：
“所以你才怀疑，刘云宏是知道这件事，故意邀请我和他搭戏的么？”
“不然呢？”童辛尧捏着烟身，指间的力气渐渐变大，“他后来有给你发消息吗？”
简淡犹豫着点头，“过年那天给他捎了句祝福，他没过多久回复我了。”
“他是群发吗？”
“唔......不太像，那条消息开头就是我的名字，后面还跟了个表情包。”
童辛尧无语：“你看，这不就是吊着你当备胎，去面试就推荐演什么狗屁反派，好给他的男一号作陪衬！”
“这种事，很难求证吧。”
若不是情况特殊，又有谁会主动摊开这些幕后的龃龉呢？
“没必要求证，不轻信，不接招，就当刘云宏这个人不存在就好。”
童辛尧将捏碎的烟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状似不经意地说：
“宝贝儿，你该不会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和什么妖魔鬼怪在一个剧组，都想好好相处吧？”
林梦在家里打了个喷嚏。
简淡收好平板，起身将茶几上水晶缸中的烟蒂倒进垃圾桶里，取了张湿巾擦拭缸内残余的烟灰。
“我对剧本还算比较挑剔啦，”简淡软声说，“无论他们是否刻意，若真如你所料，推荐的角色是彻头彻尾的丑角，我也不会去接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角色还行就会去接？”童辛尧静静地盯着简淡清理的动作。
简淡在心里叹气，平日里挺圆滑一人儿，怎么净要跟自己讨个准信呢。
他放下手中的活，保持这个躬身的姿势，用那片未被湿巾沁润的手背，试探着贴上童辛尧的侧脸。
“谢谢你帮我避了这么大的坑，我还没答应刘云宏，可他毕竟是陈豪介绍的人。万一到时候真找上我，总不能不理人家吧？”
简淡感受着手背上温暖的触感，蹭了蹭童辛尧脸颊上的肉：
“圈子就这么大，哪天要是碰上关天野，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占下风的那个？”
“所以童童，别生气了。”
“......你的手刚碰完烟灰。”童辛尧抽了抽嘴角。
“所以我用的是手背。”
“简淡，”童辛尧握住简淡的胳膊，一字一句道：
“之前你私接《谜雨》，我是看在你这么喜欢这部电影，想冲奖的份上，才既往不咎。”
“唯独关天野这件事，你不要再跟我犯倔。”
简淡表情微僵，眼前涌现出圣诞那晚，沐子秋低着头跟他说‘最美兄妹’的场景。
他在提醒他错了。
在他面前，他总是做错的那个。
童辛尧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唾手可得的剧本，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戏。
一个从剧团底层起步，急需转型上桌的演员，一旦有机会踩着你爬上去，你觉得，他凭什么要放弃？”
*
吃过晚饭，童辛尧开车送完简淡，一个人回了别墅。
空荡荡的公寓里，充满了出门前没舍得关掉的暖气，似乎是感应到没有那个人，屋内的温度也低了几分。
简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朝茶几上的平板飘去。
他大脑放空了几秒，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一般，放下柔软的靠枕，连着他的魂儿一起离开了这里。
拖鞋趿拉着上了二楼，简淡来到书房，他平时看书写字的地方。
书房右侧，两面胡桃木书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书，这些书被简淡一排排竖着堆放在一起，唯有书架最底层被两个看着颇有年月的纸箱塞满了。
简淡蹲下身，将左边的纸箱拖了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又轻轻打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的，是他大学时期的教材和笔记本。
他取出其中一份折了角的本子，小心翻开，看清了上面写满的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学习话剧《如梦之梦》时，摘抄的台词和笔记：
【你这一生中的谜，必须用别的谜来解。】
【就像有的梦要穿过其他的梦才能醒来。】
【你必须一个个走过，才能走出这场，连环梦。】
简淡默念着。
五年前，他为了还债，只身踏入娱乐圈演戏。
他放弃了话剧，也放弃了那个不惧现实追求梦想的自己。
他其实一直都在逃避。
而关天野如今决心舍下的话剧，又何尝不是自己在遇见童辛尧前的旧梦里，尚未解开的谜底？
*
二月底，白雪纷飞，落进嘉陵江的夜色中。
这是简淡作为“佟医生”，在《明冬有雾》的最后一场戏，也是那场在影棚里提前试拍过的“雪中告别”戏。
如今，它终于被完整地搬到了江边的外景里。
去杭州的机票早已定好，离开山城前，佟医生被一通迟来的电话，叫到了正在观雪的女主身边。
简淡穿上那身浅灰色的毛呢大衣，站在提前铺好的细白沙上，金丝边框眼镜边缘在风中沾了些雨雪的痕迹。
人造雪花就位，打板声响起，佟医生看向女主，冰天雪地里，像是在看那个从未被允许存在的自己。
“你要走了。”
女主轻声说。
不是疑问句，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无比怅然的肯定语气。
佟医生一双浅色的眼眸中，全是女孩失落的样子。
眸光浮动，他笑了笑说：
“对，我要走了。可能是有些突然，不过我想，你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
女主张了张嘴，她望着佟医生，望着这个在记忆中陪伴了自己很久的人。
天地苍茫间，她问出了那个在脑海中成立了很久的问题：
“佟医生，你真的只是我的心理医生么？”
书里的“佟医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剧中的佟医生可以。
“或许，只是我太了解你了。”
太了解。
以至于了解到，你——就是我自己。
“卡！”
“恭喜你简哥，杀青快乐！”
郑伊眉揩了揩眼角被风吹干的眼泪，上前给了简淡一个很浅的拥抱。
“谢谢你，”简淡拍了拍郑伊眉的背，他背对着嘉陵江的方向，余光瞥见马路边有几个年轻人，正举起手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简淡松开胳膊想取下眼镜，却被郑伊眉一根手指强行摁了回去。
“简哥，合张照呗，我带了拍立得，林梦杀青那天跟我拍了不少张呢。”
简淡怔了怔，温声说“好”。
拍完照，捏着手中那张已然成像的照片，简淡的心中不禁拂过熟悉的暖意，又尝到一丝苦涩。
佟医生和女主，表面上是医患关系，实则一体双生。
女主成长了，佟医生这个因病幻想出的对象，也注定会消失。
郑伊眉在征求简淡同意后，连微博文案都提前编辑好：
【我和我自己。】
导演凑过来看了一眼，开玩笑说，要不干脆改成“我爱我自己”，既正能量，还能炒CP。
郑伊眉惶恐道：“那不成水仙了吗，真有人磕这种啊？”
笑闹声中，简淡接到了童辛尧催他下班的电话。
和主创们依次握手告别剧组，简淡捧着一束蓝白色的花，正式杀青回家。
他戴好口罩，沿着北滨路一直走，绕进小路后，在路口不远处看见了那辆红色跑车。
单手抱花打开车门，车座里传来一股怡神的香水味道。
“恭喜杀青，简大明星。”童辛尧接过简淡手中的花，左右看了看，“啧啧，这手艺，还不如你包得好。”
简淡系好安全带浅笑，“别这样比较嘛，这是剧组的一点心意。再者，我好歹也是练过好几年的副店长，手艺要是......”
车子刚起步，突然，童辛尧踩满刹车挂回空挡，一下子转头看向他。
简淡不明所以，只是眨着眼睛。
“怎么了，我妆没卸干净吗？”
童辛尧不吭声。
良久，他终于在黑暗中开口：
“你说你‘练过好几年’？”
等等。
好像不对劲......
“那为什么上次你给我送花，说‘现学着包了一下’？”
“简淡，你骗我？”
童辛尧没好气道，“搞半天，我收到的‘道歉礼物’原来是你早就学会的东西嘛！”
简淡被揭穿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是……那个冰淇淋花束真是现学的。”
童辛尧歪着嘴角坏笑了一下，拿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输入后，将屏幕展示到简淡眼前。
冰淇淋花束，2021年开始在国内流行。
五年前流行。
简淡咬着嘴唇，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不可否认，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学会了。
如今说漏嘴，疑似是因为杀青太高兴，得意忘形。
车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童辛尧放下那束花，没再说话。
红色的车影穿梭在北滨路上，夜色渐浓，风霜重，回家的路也被笼上一层薄薄的雾。
简淡的心跳跟着跑车的马力声，一下又一下。
他该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
其实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情，根本没必要撒谎。
而选择撒谎，却是为了掩盖那层简淡自己都不敢回首的原因。
“这个点，阿姨应该下班了吧？”童辛尧说，“哎，每天包花这么忙，你说你这当副店长的，手都好了，也不去帮帮她。”
简淡：“......”
他看着童辛尧充满揶揄表情的侧脸，叹了口气，却又不得不更加专注地看着。
“你说的没错，”简淡说，“我骗了你。”
童辛尧不屑地“哼”了一声。
“但我的确是......”
简淡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我的确是为了你学会的包花。”
【遇见你之前，我只学会了帮妈妈择花。】
【遇见你之后，我在被你赎回的花店里，学会了如何安静地包一束花。】
童辛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诧：
“你说什么？”
简淡轻笑一声，前所未有地坦诚道：
“我说，你说的没错。”
“五年前，我学会了包冰淇淋花束。”
“因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
我要送给童辛尧，一束亲手包好的花。”
*
明年的冬天，山城依然有雾。
而五年前，那个“想要送出一束花”的起点，在一辆红色跑车逐渐放慢的速度中，驶向了简淡被命运彻底改变的人生。
直到下车，那道红色的影子渐行渐远，花店门前的少年终于找到空隙，轻抽了口冷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刚被送去医院包扎好，有些动弹不得的右手。
“童辛尧，原来是这三个字么？”
左手艰难地从裤兜里取出手机，盯着对话框里弹出的那个名字，简淡好奇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明冬仍有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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