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味觉【主攻】》马洛伊

18、不存在的人 我现在..

　　灯光下，简淡敛了敛心神，不着痕迹侧着身子，将那双握得有些过分用力的手从肘弯里一点点挪开：

　　“哦？看来我很幸运地见证了这一刻，你可以去微博开发布会了。”

　　话音刚落，林梦还真就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机，点开微博低头翻着，“对了，剧组第二轮探班群访片段前两天才在官博发出来，你看了没？”

　　简淡沉默。

　　一般来说，探班采访视频要么在采访后一周左右发，要么集中到后期电视剧宣发定档时发。

　　这次推迟了这么久，应该是自己的缘故。

　　无论是为了避开当时沐子秋那条澄清微博的余热，还是顾虑到演员经历片场事故，未确认能否返工。

　　“让我看看评论区......嚯，秦封后援会很专业啊，一水儿的控评，把前排都占满了。”

　　林梦向下划拉一排又一排头像整齐、话术一致的评论内容，终于找到了真路人。

　　【感觉颜值都很高呢，就是女主长相吧，比我看书时脑海中的形象更英气一点，不像常年生病窝在家里的样子。】

　　不仅是路人，还是书粉。

　　然后她就收到了郑伊眉粉丝的回复：

　　【楼上咱就是说，总不能找真·精神病来演吧......期待眉眉剧中表现！】

　　林梦指着这条评论偷笑，简淡却在目光扫过那三个字时，心像是被刀背碾走了一块儿。

　　群访片段被剪成合集发布后，《明冬有雾》剧组官方卡着几个饭点时间，将主演的专访视频依次放了出来。

　　简淡坐在镜前摘下眼镜，化妆师帮他补上被鼻托带走的粉底，他垂着眼睫，翻看“遇见佟医生”那条专访底下的评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霸总的医生朋友”？符合我对男二的刻板印象。】

　　【还听了原著有声小说......原来明星做功课也会去超话看安利帖，有点接地气是怎么回事？】

　　【“清醒的守望者”，这人物理解，比那些开口不知所云的流量咖强多了~】

　　【某些拿所谓的“电影高级感”来挽尊的，你就使劲拉踩吧，反正你哥再高级，也只是演了个试图插足真夫妻感情的小三......】

　　“这些小女孩，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三角恋多常见啊！”林梦补完口红，唇角抿着吸管喝水，声音也含含糊糊的。

　　“你也在看我的评论区？”简淡感到莫名。

　　“那当然，这可是我接的第一部剧，队友要是拖后腿影响风评，我这小糊咖也跟着受罪。”

　　林梦咬着吸管口，漫不经心瞄了简淡一眼，“我可是支持你的哦，采访封面选得挺帅的。这剧本我懂，书粉都是这样，现在嫌弃，剧播时就真香了。”

　　简淡看着镜子里那张被刻意描粗眉毛后，显得一本正经的脸，笑了笑：“其实我能理解一些书粉的想法，对佟医生这个角色有意见也很正常。”

　　“为什么？”林梦好奇地问，“简淡，你现在还跟我装啊？我不信你一点怨言都没有，换我早开小号对喷了。”

　　镜片沾了些灰尘，简淡取纸擦拭，举着镜架对光确认后，才重新戴上。

　　“为什么？林梦，你是不是没看过原著番外——”

　　简淡低着头，伸出右手摊开五指，又缓缓将它们合拢。

　　“因为佟医生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啊。”

　　一个被家族抛弃、孤独多年，只因联姻才被召回的“神经病”女孩，她唯一信任的治愈者，是不存在的。

　　那是心理安全区的投射，也是平衡现实残酷的幻影。

　　而剧本为了过审改编，让他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佟医生，你知道自己之所以无法离开，是因为你就是她吗？

　　*

　　“怪不得，怪不得你形象气质明明挺贴合，还有人上赶着骂，”林梦大为震撼，“改编剧就是这点不讨喜，一旦加入原创内容，粉丝很容易不买账。”

　　他皱眉思索，表情有些不悦：“倒是你，问看没看过是什么意思，质疑我？难道就我没看原著？”

　　“嗯，秦封他们都看过，全订。”

　　林梦：“......”

　　“你和我之间的对手戏也都是编剧另外加的，所以，不用担心和原著不符合，发挥可以更灵活。”

　　“......都一条过了，你现在说这个。”林梦黑着一张脸退出微博。

　　简淡托腮，抬了抬下巴看他：“是吗？这可是你的第一部剧，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有原创剧情，所以两个月前的首场对手戏，才主动找我过台词锻炼信念感呢。”

　　回想当初林梦在休息室里，含沙射影骂自己有病，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佟医生的确有病。

　　不是相思病，而是妄想症。

　　山城的冬天在一月迎来赏味期，而简淡和林梦为了补上停工时落下的戏，也逐渐忙碌起来。

　　尤其是林梦，考虑到开学后的空闲时间将捉襟见肘，为了尽早杀青，他起早贪黑加班，连微博营业都变少了许多。

　　一次和郑伊眉对戏，对方台词卡壳，林梦居然替她接上了后面半句话。

　　郑伊眉拍了拍林梦的肩膀，“你小子，剧本怕是能倒背如流了吧？”

　　“呵呵，怎么会，毕竟我连原著都没看过。”

　　看着一旁坐在沙发上等戏的简淡，林梦没好气道。

　　林梦杀青那天，已经是立春了。

　　制片人端着礼物盒，里面是一个黏土小人，他走向林梦，满脸慈爱地说：

　　“梦梦，这可是我专门找非遗大师定制的，恭喜杀青！”

　　林梦盯着小人儿没眨眼，没过一会儿，眼角愣是挤出几滴晶莹的泪花。

　　“这么感动？”

　　制片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是感动......”

　　林梦用袖口挡住眼睛，低头呜咽：

　　“太丑了这玩意儿，怎么这么丑，根本不像我......”

　　简淡凑到制片身边，谨慎发言：“真是非遗吗？好像没听说过。”

　　制片人：“当然不是，我原创的。”

　　林梦杀青后，片场似乎变冷清了许多。

　　大年三十那天，剧组正式放假，简淡回公寓收拾好行李，站在花店门口等妈妈。

　　锁好门窗，母亲将花店钥匙塞进简淡掌心，在看清虎口的疤痕时，动作顿了一下。

　　“幺儿，拍戏注意安全，妈不指望你赚大钱，只要你平安。”

　　简淡低头，看着那枚挂在钥匙上的绿度母唐卡，环绕唐卡的金边被剐蹭出岁月的痕迹。

　　“你想多了，这是做饭时不小心弄到的。”

　　母亲没应声，只是双手搭在腰上，转身面对店门叹道：

　　“刚开这家店的时候，我们幺儿才学会走路。转眼间，你都奔三了，妈也快退休了。”

　　“我才二十五岁。”简淡说。

　　“是啊，今晚一过就二十六了，四舍五入就是三十了，三十而立啦！”

　　母亲怅然，“你外婆他们在海南度假，今年过年又剩咱娘俩。唉，真不知道，我要弯着身板养多久花，你才能有个真正的家。”

　　简淡握紧手中的钥匙扣，钥匙上凹凸不平的齿痕，和唐卡发钝的棱角，比冷风先抵达简淡的心里。

　　他对上母亲意味深长的眼神，索性不再装傻，轻声说：

　　“妈妈。”

　　“我现在......还没有可以带回家的人。”

　　“三，二，一！”

　　“新年快乐！——”

　　除夕夜，新年钟声响起，今年去看长嘉汇江边无人机表演的人依然很多，简淡和母亲坐在温暖的小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电视节目。

　　电视柜不远处的神龛上，父亲的脸笼罩在袅袅青烟中。简淡望着角落许久，起身对母亲说下楼买罐米酒。

　　拎着塑料袋走在小路上，湿润的地面泛起丝丝凉意，简淡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毛衣领口。

　　回家途中经过花店，他驻足。

　　从记事起，母亲和花店就一直留在这个街角里。

　　他抬头，看向收好的雨棚旁，正闪烁着幽蓝色灯光的监控。

　　心潮起伏，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下午。

　　那时候，他刚跟了童辛尧没多久。

　　债被童辛尧一次性还清，被抵押的花店却还在别人手里。这处街角地段好，对方见他心切，抬了不少价。

　　简淡前前后后和人周旋了一个多月，对方还是咬紧不松口，眼看就要被别人买走。

　　一天傍晚，童辛尧说要带他出门散心，他兴致缺缺，却也轻声说好。

　　跑车穿过夕阳下的街道，在熟悉的地方歇脚，简淡若有所思下车，跟着童辛尧走，却被带到了花店门口。

　　那个人不知从何时取出一把钥匙，上面的绿度母唐卡镶着金边。

　　等简淡反应过来，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拧动时“吱呀”一声，打开了这间太久没有人进去的屋子。

　　他愣愣地跟着童辛尧推开门，发现半年未见的花店，竟整洁如新，还添置了一些当初被清空的用品。

　　指根一热，那把钥匙被童辛尧放进他的掌心。

　　“它现在是你的了。”

　　童辛尧淡淡地说。

　　简淡也呆呆地答：“谢，谢谢你。”

　　多么不合格的情人呢。

　　童辛尧忍不住笑了，他挑眉环胸，温暖的光流动进唇边的酒窝：

　　“就一句谢谢啊？”

　　那个时候，花店里还没有一面整洁的镜子，不然简淡就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是多么的红。

　　他又是多么小心地闭眼凑过去，在那处酒窝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站在此与彼之间，简淡神思恍惚，脚趾发僵，向前走近了一步。

　　监控感应到他的存在，摄像头缓慢调转方向，直直对着那张落寞的脸。

　　口袋里，震动提示声接连响起。

　　简淡回过神，取出手机，没点开好友列表里那些群发的消息。

　　指尖掠过“刘云宏导演”几个字时，他犹豫，最终还是编辑一段新年祝福发了出去。

　　紧接着，一条新的消息从顶端冒了出来。

　　童辛尧终于回了他卡点发出的问候：

　　【你也一样，简淡儿。新年快乐~】

　　跟在后面的，是转账99999元。

　　*

　　正月初八开工那天，下班前，简淡给小助理塞了个圆鼓鼓红包。

　　“谢谢你去年这一年的照顾，明年请多多关照。”他从对方上衣口袋里收回手笑道，“这是我单独给你的，线上发对其他人不太友好。”

　　右手虎口处已痊愈，简淡开车回家，却在推门时感受到屋内迎面扑来的暖气，和童辛尧冲着电话那头发脾气的声音。

　　他默默收好鞋，脱下外套准备去厨房。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等等。”

　　童辛尧站在客厅里，只穿了件黑色修身毛衣，扭头看见简淡便挂断电话。

　　“做什么饭？一会儿到外边去吃，你先过来，我跟你聊个事儿。”

　　简淡愣了愣，将已经挽至小臂的袖口轻轻扯下，“什么事？”

　　茶几上的水晶缸里躺着两根烟蒂，其中一根像是只抽了一半就被某人狠狠捻进了缸底。

　　童辛尧舌尖顶了顶腮帮，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一排排代言产品，很突兀地问：

　　“之前不是让你提防刘云宏乱推荐角色么？这两天我一直在找人调查，发现不止我在他那里吃了闭门羹。”

　　他抬眼看向简淡，看着看着就笑了，语气轻蔑：

　　“一个角色，抓那么紧，显然是心中已有人选。”

　　“果真被我查到了。你猜，刘云宏看上的那个男一号是谁？”

　　简淡摇头。

　　童辛尧用拇指抹了把鼻尖，好整以暇道：

　　“宝贝儿，还记得关天野这个人吗？”

　　简淡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有那么一点？”

　　其实根本没有。

　　童辛尧像是看出了简淡的迷茫，取出西装裤里剩下的烟盒，随手扔到沙发上。

　　“你不记得人家，人家可要恨死你了。”

　　他靠近简淡，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处柔软的下唇，“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那支口红广告，是我帮你抢来的，还是品牌方自己找上门来的？”

　　简淡没说话，只是放慢呼吸，专注地看着童辛尧说话的样子。

　　对方开口前挑了挑眉，“小助理跟我说，你之前问过他这个问题，我还挺惊讶的。”

　　“简淡，没有人帮你抢这个代言，是你自己靠一张拿了最佳男主提名的脸，替自己争取到的。”

　　童辛尧松开指尖，声音慢悠悠的：

　　“而那个和你同期竞争的失败者，就叫关天野。”

　　“也是刘云宏下一部正剧钦定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