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故我在【无限】》秉琴

6、旅店疑案6 你们讨论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移动，他们在静默中等待着台上的人下一步的指示。

　　“主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们。”黑袍人双手合十，音调一丝不苟，“祂创造了这个地方，给这里带来了阳光，降下了甘霖，制定了时制和律法。祂不评判你们的外在和装束，不论你们的过往，只要求内心的虔诚。”

　　于悲欢觉得这个“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他原先想到过教堂不允许自己进入的可能，但事实上他被非常宽宏大量地放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显然不能用寻常的逻辑来理解。

　　“祂需要听到你们真实的声音。”黑袍人继续说道。

　　“请各位信徒按照座位依次上台，讲述自己对主忠诚的事迹，完成你们的证信。”说完，他侧身退到一旁，像是一场舞台表演落幕时被撤下的道具。

　　第一排最左侧的一个人起身，这是一个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上去后颤颤巍巍地跪在了神像旁边，语气仿佛要声泪俱下：

　　“主保佑了我们家庭的丰收，今年我们一家没有人饿死……”她后面又补充了大量重复啰嗦的词句，基本上和前面的话是一个中心思想。至于这些内容和“忠诚”是什么关系，估计只有老妇人自己清楚罢了。

　　之后，她将手按在了讲台的那本书上：“我确认我所言真实可信。”

　　结束以后，她缓缓起身离开。

　　全场静默，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祷词。

　　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衣着得体、容态端庄的中年男性。如果不是身处眼下这种场合，于悲欢难以想象此人会和方才的老妇人会同处一室。

　　“我们家族一向重视祭祀仪式，每年都会耗费大量的钱财献上祭品，我们自己绝对不会擅自动用那些神圣之物……”然后他报出这其中具体的数值和种类，在退场时，又同样完成了前者那套流程。

　　于悲欢：“……”只能说不管现实世界还是副本世界，都有人热衷于这类形式。

　　再到后面出现的几个人说的话就比较稀松平常，大概是说主给自己带来了多少好处，让自己的内心出现了什么样的转变这一类的。于悲欢思考起了轮到自己的时候应该上去说什么，总不能是说自己设计让几个讨厌的人离职了吧，或者说上学的时期动用了一些手段，让霸凌者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少不了一些变故，下一个上场的人引起了于悲欢的注意，倒不是因为他看起来有着落魄贵族的外形，而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杀了一个人。”

　　似曾相识的开场白，如出一辙的直言不讳。

　　“如你们所预料，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尤里安。”

　　“尤里安·阿卡迪亚。”他补充了一句话。

　　场上出现了骚动声，看来这个姓氏所包含的意义很特别。

　　于悲欢在脑海中翻找，应该是来到教堂之前，还在旅店里那会，他在一份旧报纸上看到了“阿卡迪亚历”，既然能与当地的纪年扯上关系，想必会具有一段神奇的由来，甚至颇具威望。

　　“我是瑞森，先前和他是很好的朋友……我没有料到他后面会生出那样的念头，这是我的错谬，愿主宽恕我的罪行。”

　　“如果我就那样放任不管，任由他摧毁这里的一切，我会于心不安，这更是辜负了主对我的期待和信任。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动手，让我的功绩盖过罪行。”

　　“那天上午，我得知他逃出了疯人院，在这片土地，他肯定是无处容身了，那么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逃离。如果真的让他得逞，我便会失去赎罪的机会。”

　　“于是我便借叙旧的理由邀约他，就在北面的那座宅邸中，那里也是我们比较熟悉的地方。他对我没有什么防备心，因为我们的信任已经建立了二十多年，我几乎从未对他的言行表现出什么反对的意图。想到他过一会就要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我的心底难免畏惧，可为了主，我愿意克服这一层阻碍。”

　　瑞森的目光在场下流连，也许本意是想向其他人表现自己的真情流露。于悲欢只好瞪着死鱼眼——他不觉得跟此人对上目光是什么好事。

　　“窗帘没有拉上，他担心外面有目光注视着这里，导致这场见面牵连到我，然后转身去关。趁着这个间隙，我从后面靠近他，并从袖口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往前面的脖颈上一套……”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脑海里涌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陈述道：

　　“他用手用力地在脖颈上抓握着，像是一条上钩的、很大的鱼在挣扎，我也花了很大的力气死死固定着自己的手不松动，那几乎是我平生最拼尽全力的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他就不动了。”

　　于悲欢把背上的死鱼拿下来，一人一鱼相互对视，眼神并无二致，倘若这条鱼还活着并且可以说话，他们两个或许会很有共同话题。如果他在看电影或者小说时见到这样的情节，只会觉得这个死法太没创意了，可惜他现在是当事人。

　　现在关于原身的死法已经出现了三个版本，可是系统没有在他的这具身体上保留下任何痕迹，几乎没有任何推敲的线索。

　　“我有疑义。”一道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衣着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性站起身，继续说道：“我想，我的身份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我是康塞·阿卡迪亚，台上这个人口中所描述的被害者的父亲。”他的话掷地有声。

　　瑞森的身体抖动了一下，神情上却并没有松懈，仿佛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不正确的事。

　　“啧，现在副本中介绍的三个人也是都出现了啊，不会都要抢着当这个凶手吧？这种受欢迎还是大可不必了吧。”于悲欢在内心无语地念叨道。

　　尽管糟点很多，但是这句话至少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信息量的。比如说那个被称作“旅店”的地方的的确确居住着“一户人家”，不过显然这户人家和尤里安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想，这位先生的话存在明显的事实错误。首先，你们觉得这里的精神病院是能随便逃出去的吗？”说着，康塞踱步向台上走去。

　　“如果没有这样的本事，他能活到被我杀死吗？”瑞森也毫不退让。

　　“如果你觉得他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逃出去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康塞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你真的了解他吗？”

　　“……”有话倒是直说啊，这样意义不明的试探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们以为自己在拍电影水时长吗喂？

　　“肃静，请讲述重点。”黑袍人庄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两人的对恃意味减弱了几分，不过气氛缓和得不多，某种程度上来说还将场面推向了另一个境地。

　　“那么，最重要的一句话，人是我杀的。”康塞直言不讳道。

　　这两个人要是放在于悲欢先前的现实世界里，早就不知道被枪毙多少次了。

　　“你们两个人的陈述相互矛盾，依照过往的规定条例，你们之间会有一方由于在主面前的撒谎行为而受到严惩。请你们之中真诚的一方，辩明自身的清白。主会做出裁决。”黑袍人说完这些话，默默退至后场。

　　难道过往也有人抢着给自己扣上杀人犯的帽子吗？这个世界还是比自己想象的更疯狂一些。

　　“首先，当天在精神病院中的工作人员是我安排的，当然，这基于一个不违法的前提，也就是我有权限对这里进行管理。”

　　“他们在每天之内会进行多次的换班轮班，原先更换的时间间隔很短，于是我调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人物，让他们在不应该存在的时间离开，你们应该懂得我的意思吧。”康塞向全场看去。

　　“总之，这小子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找到了突破口，调查起了可以逃出的空当，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的掌控之中，那些看似周密的规划反而被我利用。”

　　“当他认为时机成熟，便蓄意离开，我自然是第一时间得知了他动态的人。我以血浓于水的亲情作为由头，再加上用一些听上去很善解人意的话术劝说，他答应了赴约，况且作为他的父亲，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我。”

　　“于是，在我们家族的宅邸里，我们相约到天台上谈话，因为他自幼喜欢那里，认为站在上面能望向远方。我知道他肯定要走，便问他离开后有什么想要实现的，他说想要飞起来，过得更自由洒脱一些。”

　　“我把他从天台边缘推了下去，也算是帮他实现了理想。”康塞说到这，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仿佛享受了某种极致的快感。

　　这些话总结下来，就是这个父亲对亲生儿子被关到精神病院这件事没有发表什么看法，但是却为了能够亲手干掉儿子特意派遣人去里面调查，甚至动用自己的某些能力或者权利改变了里面的规定，再反向利用儿子的计谋，完成了在天台杀害他的计划。

　　不得不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全场细碎的低语陡然放大，人们纷纷推测二人话语的真假。

　　“我觉得康塞说得有道理，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弄虚作假吧，况且和当事人的父子关系更能佐证这一点。”

　　“可是瑞森说话时的那种神态，不像是演出来的。”

　　“谁知道，或许他心虚呢？”

　　“……”

　　“各位，我想说你们的猜测都是没有根据的，再讨论下去也只是对事实造成更大的歪曲罢了……”一道沉着又显得懒腔懒调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源头处，看到一个衣着怪异的年轻人将手中的鱼随手放到一旁，并脱下了宽帽子，摘下假胡须，他被系统赋予的那副真实样貌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你们讨论的死者，是我吗？”于悲欢站了起来，目光坦然地迎向在场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