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3、第三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予声始终

　　陆予声始终没有抬头。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听到有人替他说话，听到有人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这些难堪。
　　但他没有说谢谢。
　　他不需要。不，不对，其实是因为他不习惯。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从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是自己扛，没有人为他出过头，没有人为他说过话，没有人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任何东西。
　　没人替他挡住父亲砸来的酒瓶，没人替他挡住继母恶毒的咒骂，他早就习惯一个人，忽视谩骂，独自舔舐伤口。
　　忽然有一个人闯进来，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了一箭，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别靠近我。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着，让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班级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秋雨敲打着窗户，走廊上传来隔壁班早读的声音，模糊的、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把潮湿的空气吸进去又吐出来，吐出一股发霉的味道。
　　“哗啦！”
　　李明轩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扫帚倒地的姿势，嘴里发出惟妙惟肖的“哗啦”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假装被扫帚绊倒，夸张地摔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从一个人的嘴角传到另一个人的嘴角，从一张脸传到另一张脸，最后变成一整片闷闷的、压抑的、但还是止不住的笑声。
　　蒋言把卷子卷成筒状，照着李明轩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啪”的一声，响亮而清脆，李明轩夸张地嚎了一嗓子，捂着后脑勺喊“谋杀亲夫了”，蒋言又是一下，说“谁是亲夫，我是你亲爹！”，两个人闹成一团，周围的同学笑得更厉害了。
　　沈知安转过身，教室里闹哄哄的，陆予声已经把书包塞进抽屉，课本摊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脊背挺得很直，后颈露出校服领口一截，皮肤白得有些寡淡。
　　“陆同学喜欢看黑板反光？”沈知安扬了扬眉。
　　陆予声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没抬头。
　　沈知安也不等他回话，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踩着满地碎屑似的日光走过去。过道窄，他的书包擦着课桌边沿，蹭过桌角，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到陆予声桌前，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不轻不重。
　　沈知安歪着头，视线落在陆予声低垂的眼睫上，“你年级第一，坐这儿，老赵面子上过不去。”
　　陆予声终于抬起头。
　　讲台上，赵阳拿着名单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伞尖在地上磕了两下，水花溅到前排同学的裤脚上，前排的同学缩了缩腿。赵阳没注意，他把伞靠在门后，踩着湿漉漉的鞋印走上讲台，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钉在最后一排。
　　“沈知安！”赵阳故作严厉，“没大没小。”
　　赵阳用尺子敲了敲讲台，尺子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有你陆予声，我说话不管用是吧，你俩上前面来。”
　　沈知安耸了耸肩，嘴角一弯，朝陆予声抬了抬下巴，笑得有点欠揍。他转身朝第一排走，步子不快，校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走到半道还顺手把林小满桌上歪倒的笔筒扶正了。
　　林小满小声说了句“谢谢安哥”，沈知安没回头，摆了摆手。
　　后排的陈易翘着椅子，两条腿搭在桌下的横杆上，嘴里叼着笔帽，目光在陆予声和沈知安之间来回扫，鼻腔里挤出轻飘飘的一声哼。
　　陆予声走到前排，脚步很轻，经过沈知安身边的时候，沈知安仰起头，想说什么，陆予声没给他机会，侧身让开半步，抢先坐进了靠窗的位置。
　　他把课本摊开，手指压着书页边角，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冠被雨水打得微微摇晃。
　　沈知安看着他的侧脸，笑出了声，他把椅子往陆予声那边挪了半寸，胳膊肘撑在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上，偏着头凑过去：“离窗户这么近，方便陆同学跳出去？”
　　陆予声侧过脸，目光扫过来，“沈同学，话多不会提高成绩。”随后把语文课本从摞着的书里抽出来，手指按着页边，从第一行开始默读。
　　沈知安没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得更深，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弧新月。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塞进抽屉，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塑料袋，里面装着沈知微咬了一口的奶黄包和妈妈塞进去的两个煮鸡蛋。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他伸手把奶黄包往里按了按，动作不经意，带出一点奶香味。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可得抓紧时间学学，免得跟不上陆大神的步伐。”
　　陆予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视线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在沈知安脸上。沈知安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挑衅，像雨后地上积的一摊水，踩下去才知道深浅。
　　早读铃响了。
　　铃声在走廊里来回撞了两遍，走廊上还零星有几个学生往教室里跑，脚步声噼里啪啦，混着雨声和水花溅起的声音。赵阳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让课代表领读。
　　陆予声收回目光，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课本。
　　沈知安也转了回去，手指划过字行，嘴里跟着念出声。他念书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旁边的人听见。
　　陆予声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校服领口折出整齐的棱角，脖颈线条从领口延伸上去，干净利落。他翻页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纸页发出很轻的声响。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雨丝打在槐树叶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树上撒了一把豆子。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大起来，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把雨声盖了过去。
　　空气里混着很多味道，雨水的湿气，课本的油墨味，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被踩碎后扬起的淡淡石灰味，沈知安书包侧袋里奶黄包的奶香气，还有陆予声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冷冷的，像冬天深山里的树。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目光在沈知安和陆予声之间来回跳了两趟，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没说话，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咔嗒咔嗒响了两声，心里头那句“冤家路窄”翻来覆去滚了两遍，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哼笑。
　　赵阳站在讲台上，手里的课本卷成筒，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扫回第一排。
　　沈知安正低着头，一只手伸进书包侧袋，把那袋奶黄包往外拽，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赵阳的眉头拧了一下，尺子搁在讲台上，“要吃饭出去吃。”
　　沈知安的手指顿住，抬起头，对上赵阳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吐了吐舌头，把奶黄包重新塞回去，塑料袋被他揉成一团，闷在书包深处。他拍了拍书包侧面，坐正了。
　　赵阳转身走回门口，靠着门框看外面的雨。
　　教室里再次慢慢响起读书声。
　　沈知安握着笔，三笔两笔画了个圆圈，圈外添了几道射线，算是太阳。太阳旁边又画了个三角加一条横线，堆成冰山的形状，尖顶朝上，底座压着“纵一苇之所如”几个字。他看了看，觉得太阳和冰山挨得太近，又没什么，反正课本上的东西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
　　后座的林小满探过身子，手搭上沈知安的肩膀，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喂，沈知安。”
　　沈知安侧过脸。
　　林小满的眼睛在沈知安和陆予声之间来回转，像缝纫机的针，哒哒哒地走线。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沈知安的肩膀：“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
　　“不熟。”
　　声音几乎同时落地。沈知安愣了一瞬，嘴角弯了弯，林小满眨了眨眼，视线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会儿。
　　沈知安嘴角带着笑，眼睛却直直盯着陆予声的侧脸，陆予声始终没抬眼，睫毛低垂，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林小满捂着嘴笑了，笑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缓了口气，说：“那可真巧，不熟也能这么默契。我和你同班两年了，也不能跟你共脑。不然我也考个第二，让我爸奖励我游乐园七天畅玩。”
　　沈知安转过头看她，嗤了一声：“你那是异想天开。”
　　林小满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舌头伸出来做了个鬼脸，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劲”，把身子缩回自己的座位。她翻开课本，手指卷着书页的右下角，卷起来又抚平，抚平又卷起来，纸页上留下浅浅的折痕。
　　沈知安重新把脸转回课本，嘴巴张开，又拖起长音：“清风徐来——”他故意把“来”字拖得拐了个弯，余光却没忍住，又往左边飘了一下。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槐树的枝条被风吹着，时不时扫过玻璃，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李明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早读课本立着挡脸，人歪在椅子上打盹，口水差点滴到书页上，被林小满扔了个纸团正中后脑勺。
　　他猛地惊醒，大声念了一句“壬戌之秋”，被周围几个人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知安把课本翻到下一页，手指摩挲着纸页的边缘，嘴里跟着全班的声音继续念。念到“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笔尖在“遗世独立”四个字下面点了点，点出四个小圆点，墨迹洇开一小片。
　　他不懂陆予声的世界。陆予声这个人，死板，固执，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知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校服拉链，又看了看课本上歪歪扭扭的涂鸦，嘴角扯了一下，道不同不相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