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漾余生》小小岑七

4、第四章 大战与我何干 课间时分，

　　课间时分，陆予声踩着铃声出了教室，沈知安正低头盯着一道函数题。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已经写了半页，最后一步卡住了，怎么也推不下去。他的拇指按着笔帽，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一个纸团砸在数学课本的封面纸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安抬起头。
　　李明轩一条腿跨在蒋言的椅子上，另一条腿踩着地，整个人歪歪扭扭地靠着椅背。他咧着嘴，两颗虎牙露出来，眼睛亮得发烫，下巴朝那个纸团抬了抬：“安哥！五子棋！三局定江山！输了请可乐！”
　　沈知安的眼睛倏地亮了。刚才那点卡在函数题上的烦躁和坐在陆予声旁边那点说不清楚的闷一扫而空。
　　他嘴角一扬，笑意从嘴角爬到眼睛，带着点挑衅：“来！怕你？今天非让你大出血不可！”
　　他放下笔，指尖捏起纸团的两个角，抖开。
　　纸是李明轩不知道从哪本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折痕压得很深。沈知安的手指很快，沿着折痕反向折了几下，纸片在他手里翻了两翻，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
　　“老规矩，我圆你叉？”
　　“当然！”
　　沈知安拖着自己的椅子往过道那边挪，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两个人头碰着头，额头几乎要撞在一起，李明轩的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
　　沈知安的手指捏着笔，笔尖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落。“你先。”沈知安说。
　　“凭什么我先？”李明轩不干。
　　“纸是你折的，你先。”
　　“那棋盘是你折的，你该先。”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落了笔。一个叉，一个圆，挤在棋盘正中央那个格里，笔迹还没干，差点糊在一起。
　　“靠！你耍赖！”李明轩叫起来。
　　“你才耍赖，我先落的！”
　　前排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李明轩的嗓门大，每下一步都要吼一声“堵死你”，声音能传到走廊那头。沈知安落子快，指哪打哪，嘴上也不饶人，李明轩刚喊完“四子连环”，他就冷笑一声，笔尖点在棋盘角落：“我这儿暗度陈仓呢，你看得见吗？”
　　“暗什么度什么仓？”李明轩凑近了看，鼻尖差点戳到纸面上，看了两秒，脸垮了，“完了。”
　　旁边围观的已经笑成一团了。
　　林小满也回头凑过来，手里还捏着英语课本，人已经快趴在沈知安肩膀上往下看了。她看棋不吭声，但每次李明轩要落子的时候她就轻轻“啧”一声，声音不大，让李明轩心里发毛。
　　蒋言回来没了位置，从后排翻过来坐在李明轩旁边，椅子反着坐，两条长腿岔开，胳膊搭在椅背上，看得认真。
　　过道里站着三四个男生，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水杯，有的刚打完水回来路过就走不动路了，歪着身子看。有人给沈知安支招，“下这儿下这儿”，被沈知安一句“你别吵我自己会看”怼回去。有人给李明轩打气，“轩哥你行的”，李明轩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别叫我轩哥，我紧张。”
　　课桌被挤得哐哐响，李明轩的椅子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他身子往前一栽，手撑在桌面上，笔尖在棋盘边上划了一道黑印子。他回头骂了一声，撞他的人笑着往后缩了缩，但人没散，围得更紧了。
　　李明轩捏着笔，笔尖悬在纸格上方，眉头拧成疙瘩。他已经想了快半分钟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心里默默演算。对面的沈知安翘着椅子，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眼睛却盯着棋盘，没放过任何一个格子。
　　陆予声回来了。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远远就听见班里的动静。笑声，说话声，他端着水杯，脚步没停，玻璃杯里的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水面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色光影。
　　他从后门进去。
　　后排没什么人，大部分都聚到前排去了，只有两三个女生还坐在原位写题，低着头，耳边的碎发垂下来，笔尖沙沙地响。陆予声穿过讲台旁边那条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沈知安和李明轩时，他没有侧目。
　　沈知安正微微侧着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头偏向李明轩那边。李明轩还在犹豫，笔尖在纸格上方晃了两晃，又缩回去了。
　　围着的人站得很近，过道只剩下窄窄一条，陆予声侧了侧身，从人缝里穿过去，肩膀差一点蹭到林小满的胳膊肘。
　　林小满往后让了让，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反应，视线又落回前方。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物理习题册，翻到之前做到的那一页，笔尖落在公式中断的地方，拇指按着书页的边缘。
　　身旁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李明轩不知道说了什么，沈知安跟着笑起来，旁边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课桌被撞得哐啷哐啷地响，整排桌子都在微微震动。
　　陆予声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道公式，眼皮垂着，睫毛一动不动。
　　他不理解，他的同桌为什么永远这么吵，像只上了发条的青蛙。
　　又有人拍了一记桌子，声音脆响，陆予声合上习题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把笔搁在习题册上面，笔杆滚动了一下，停在册子中央。
　　他站起来，没看任何人，径直从沈知安和李明轩激战正酣的“战场”旁走过，穿过沸腾的人声。
　　李明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整个人往前趴着，完全没感觉到有人从身后经过。
　　沈知安倒是感觉到了一阵风。
　　他的余光扫到一个藏青色的影子，校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那个影子从他视野边缘滑过去，没有停留，没有转向，径直走向后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从那边灌进来，陆予声走到走廊中间的位置停下，背靠着墙，墙面上贴着上一届的高考喜报，红色的纸褪成了粉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陆予声视线落在走廊外面的操场上，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体育生在做恢复训练，跑道上洒了水，深色的跑道和浅色的边界线之间，积着一小摊一小摊的雨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着他的校服下摆，一下一下地掀起来又落下去。
　　教室里，李明轩终于落了子。
　　他把笔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翘起来，两条胳膊举过头顶，喊了一声：“绝杀！”
　　旁边的人跟着叫起来，有的鼓掌，有的拍桌子，有的喊“可乐可乐”。李明轩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沈知安，笑得合不拢嘴：“安哥你走神了！你刚才走神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步棋下在哪里你自己看看！”
　　沈知安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愣了愣，然后一拍额头，声音清脆，掌心拍在脑门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靠。”
　　他把笔扔在桌上，笔弹了一下，滚到桌缝里卡住了。他没去捡，揉了揉额头，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点说不太清楚的恍惚。他看了看棋盘上那局已经输定的棋，又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明轩的肩膀，扫了一眼后排那扇半敞着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
　　“行行行，下午小卖部。”沈知安收回目光，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你等着，明天我带棋盘来，五局三胜，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李明轩笑得弯了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我等着！你带一百局来我都接着！”
　　林小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嘴角翘着：“你俩能不能有点高三的样子。”
　　赵阳看到了结局才慢悠悠走进来，故意清了清嗓子，推开虚掩的后门。穿过人群，教案重重拍在讲台上，教室里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笑闹的人像被掐住了嗓子，一个个缩回自己的座位。
　　李明轩吓得手一哆嗦，椅子还没坐稳，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棋盘揉成一团往抽屉里塞。沈知安慢悠悠地把自己的椅子拖回原位。
　　赵阳板着脸，尺子敲得讲台“哒哒”响：“高三了。”他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还玩五子棋。”
　　他的视线在沈知安身上扫了一眼，又移开。
　　“都觉得自己像陆予声一样能保送了？”赵阳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能保送的还在学呢，你们倒是玩得欢快。”
　　“沈知安。”
　　沈知安抬起头。
　　“带头玩闹，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沈知安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推，从座位里走出来。经过林小满桌子旁边的时候，林小满冲他做了个口型，他没看清，也懒得问。
　　走廊里，赵阳走在前面，沈知安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赵阳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在教室里的时候软了一些：“刚才看见陆予声去接水，脸色不太好。”
　　沈知安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平时别总跟他对着干。”赵阳顿了顿，脚步没停，皮鞋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那孩子……”
　　他没说下去。
　　沈知安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阳的背影。赵阳的衬衫扎在裤腰里，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
　　沈知安想说他根本没和陆予声搭上话，那个冰山哑巴谁能招惹，但看着赵阳后脑的白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变成了干巴巴的“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