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沈同学,幸会 陆予声不知 ...
-
陆予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敞着校服,正倚在门框上,发梢坠着秋雨,正一颗一颗地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沿着眉骨的弧度,经过眼尾,汇聚在下颌线棱角分明的拐角处悬停又坠落,砸在他怀里抱着的那本书的封面上。
水滴落在封面右下角的位置,恰好落在三个字母上——L.Y.S,三个花体尾笔习惯性地拖出一个长长的、微微下挑的勾。
陆予声就那样站着,微微侧着头,瞳孔透过细密的雨幕,看着教室里同学们鼓掌起哄,看着那个少年站在人群中央笑得一脸灿烂。他眼尾微微上挑,轻笑出声,深褐色的瞳孔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倒映着沈知安的身影,嘴角却噙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像是嘲讽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他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去看手里那本书,毕竟这场闹剧不值得他浪费更多的时间。
但沈知安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
四目相对。
沈知安的笑容在脸上凝滞,但很快又重新收拾好表情,眼睛弯出一个好看却疏离的弧度,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
他认出了那个人。
陆予声。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颗石子投入同一片水面,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陆予声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他就那么平淡地,近乎漠然地回望着沈知安,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善,只有近乎透明的疏离感。
沈知安脚下临时转了方向,走到陆予声面前,伸出手:“陆大神,久仰。”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直直地落在陆予声脸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恰到好处地拿捏在一个礼貌和友好之间的分寸上。
陆予声垂眼,看了一眼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但没有回握。
“沈同学,幸会。”
同样客套,同样官方,带着看向手下败将的轻蔑,他的手始终插在裤兜里,没有要抽出来的意思,只懒懒地倚在门框上,肩膀微微靠着门框的木头。
沈知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笑了笑,很自然地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咳,都安静。”班主任赵阳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尺子在讲桌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站在讲台后面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精准地落在后门那两个人身上,“重点班重组,互相照顾啊,尤其是咱们两位学霸——”他用尺子指了指黑板右上角贴着的红榜,陆予声和沈知安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两个五角星,“陆予声、沈知安,坐第一排吧?沈知安,我带你两年了,物理课代表还是你,宋枕月依旧班长,都带动一下班级啊。”
没等两个人做出任何反应,赵阳就被年级主任叫出去了。
年级主任姓王,是个嗓门大脾气急的中年女人,站在走廊上喊了一声“老赵你快来一下名单有问题”,赵阳就小跑着出去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一走,教室里的空气立刻松快了几分。
林小满第一个憋不住,转过身用圆珠笔戳同桌的肩膀,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年级第一第二终于要正面刚了!我站沈知安,安哥这次肯定能超过陆予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半个教室都听见了,前排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有人偷偷去看陆予声的表情。
陆予声始终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是根本没听到林小满的话,又像是听到了但觉得不值得有任何反应。
沈知安看了陆予声一眼,又看了看赵阳留在黑板上的白灰痕迹,耸了耸肩,正准备听从安排迈步走向第一排,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响。
陆予声没理会,随手把黑色帆布书包砸在最后一排课桌,发出不小的声响。灰尘从最后一排课桌的方向扬起来,在穿过窗户的光柱里翻涌成一片细小的、金色的雾。
沈知安回过头,陆予声已经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沈知安听见对方不轻不重的“嗤”声。
沈知安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周围空了两个座位,像一座孤岛,和教室里的所有人之间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
他没有跟着走过去。虽然赵阳说一起坐第一排,但他沈知安不是那种非要按照别人安排来的人。
如果他坐在陆予声旁边,算什么?讨好?示好?还是证明自己不怕他?每种解释都让他觉得别扭。
最终他只是收回了目光,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面留给可能会反悔的陆予声。两条长腿伸到课桌外面,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有人在偷偷地看陆予声,有人在偷偷地看沈知安,有人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看,像看网球的观众,脖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呵,装什么清高。”
声音从教室后排传过来,说话的人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歪歪斜斜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架在课桌横杆上,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在他指尖翻飞,转出一个又一个流畅的圈,像漫不经心的炫技。
陈易。
他斜着眼,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目光从陆予声身上慢悠悠地溜了一圈,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像是在清点一件不值钱的旧货,目光里带着轻蔑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有些人啊,生下来就没人管,亲妈都跑了,也就剩下点可怜的自尊心撑着摆谱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尝每一句话的味道,舌头在牙齿间碾过那些字眼,嚼碎了,吐出来,“拖油瓶一个,还当自己多了不起?”
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前排几个女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慌乱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有人把脸转向窗外去看雨,有人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义地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凌乱的、没有方向的线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蒋手里的笔停了,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头压得很低很低,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盯着陈易目中无人的可恶嘴脸,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把笔重重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言不是怕事的人。他是体委,一米八几的个子,打篮球的时候能在篮下顶开两个人的防守把球放进篮筐。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
陈易那张嘴,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一旦接了,就会变成一场更大的闹剧,到最后受伤的人只会是陆予声。
伤口被摊开在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是一种比刀子更残忍的凌迟。
张成宇站起来想要反驳,被陆予声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成宇是陆予声的室友,江临是省重点中学,读书的大多是住市中心的家庭。这间四人寝只住了他和陆予声两人,另外两个室友是本地生,很少留宿。张成宇是城镇考上来的,有些自卑,成绩不算出彩,在班级里是个小透明。
陆予声没有再抬头。
沈知安是在陈易说到“亲妈都跑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转过身去的。
前一秒他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后一秒他就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脸上惯有的笑意消失殆尽,那双平时总是弯着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的能杀人。
沈知安瞳孔里映着陈易的影子,淡淡开口:“陈易。”
“管好你自己的嘴。”
沈知安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在空中都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久到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实实在在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陆予声年级第一,很快保送,坐哪里是他的自由。”沈知安的声音继续,“倒是你——”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钉在陈易的脸上,“才真叫没教养。”
沈知安第一次在如此不留情面的和人讲话,干脆利落。
陈易的脸色变了好几个颜色,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关你什么事”,想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全都被沈知安的目光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前排那几个刚才还低着头的女生,正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犹豫,只有鄙夷。有人看不下去了,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坐在过道另一边的蒋言,正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表情简直在说“你自找的”。
陈易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灰白。他“切”了一声,声音又短又急,却又只能这样虚张声势的威胁。他猛地别过脸去,下巴用力地扭向窗外,把后脑勺对准了整个教室,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把头埋进翅膀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仗着自己家里有几个臭钱,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