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和死对头同班怎么办 盛夏的骄阳 ...
-
盛夏的骄阳似火,即使历经十年光阴的浸染也毫不褪色。教室外片刻驻足的窸窸窣窣,楼梯间脚步匆匆的笑语晏晏,不知究竟哪扇窗外的暴雨、蝉鸣、微风、夕阳……
那些属于17岁少年的,掺杂在写不完的试卷、静不下的广播还有擦不尽的粉笔字中间的风景,永远在回忆中熠熠生辉。窗外的银杏叶轻轻摇曳,诉说着那些年的青春秘密。
高三开学前一周,重点班重组的名单贴在公告栏,把几十个人的命运钉在同一张纸上。陆予声正在操场双杠上背单词。他的校服衣角被风吹得飞起,头发修剪的很短,晨光穿过指缝间的单词书,在单词上投下阴影。
操场上没什么人。暑假最后一周,只有高三来看分班的学生,三三两两散落在跑道和看台上,像几粒被风吹散的芝麻。陆予声喜欢这种空旷,喜欢头顶那片还没有被烈日完全点燃的天,喜欢双杠冰凉的触感硌在腿弯处的踏实。
这是他一个人的领地,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沈知安叼着半个包子路过,看见那道影子在纸页上晃了晃,拿书的人没有抬头。
他和陆予声不熟。两年来他们之间从未正面交锋,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从未交集,也看不出有什么交集的必要。
“沈哥,看招!”
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拍上他的肩膀。猝不及防,沈知安整颗心都跟着一抖,手里的包子馅哗地一下飞了出去。
仅剩的那点包子馅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沿着清晨的光线,精准无比地糊在了公告栏正中央,“陆予声”三个字的正上方。
肉沫和香菇碎黏黏糊糊地贴在红纸上,油渍迅速洇开,在“声”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出一圈深色的痕迹,晨风微微吹过,那片肉沫颤了颤,险些掉下来,但又顽强地黏住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沈知安你什么情况!”罪魁祸首李明轩没有一点愧疚,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公告栏,整张脸涨得通红,“定向爆破是吧?精准制导是吧?你怎么不直接糊人家脸上呢?”
林小满马尾辫一晃一晃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安哥,嫉妒人家也不能往人家名字上扔包子馅吧?陆予声可是蝉联一年的第一了。这次分到我们班,你的班级第一也要保不住喽~”
沈知安抬头看了看公告栏上那一小坨惨不忍睹的肉沫,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盯着名单上并列的两个名字,“我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李明轩快要笑岔气的样子,又看到林小满那张憋着坏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行吧,都是我的错,包子不该吃,嘴不该张,命不该有。”
沈知安盯着那个印子看,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陆予声。
他其实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太熟悉了。
高二开始,每次考试成绩出来,他都看到那个名字稳稳地钉在顶端,然后才往下找自己的。
七分。
上学期期末差了七分。
七分是什么概念?一道数学大题,两个英语选择,或者理综里一个不小心的计算失误。
七分不多,但七分就是第一和第二之间的距离,像一条窄窄的河,看得见对岸,就是迈不过去。
他眯了眯眼。
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纸巾上残留的湿意,慢悠悠地伸向公告栏,在“陆予声”三个字旁边停了一下,比了一个叉。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纸上投下一小片歪歪扭扭的阴影,恰好落在“声”字上,像一个不规则的靶心,把那个字牢牢地框在里面。
剑指第一。
沈知安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但他的眼睛里的光很干净,安静,笃定,像一面被擦亮的镜子,映着那个名字,也映着他自己。
李明轩还在笑,收到沈知安一记眼刀后收了收表情,走过去揽住沈知安的肩:“区区7分,我们沈哥没在怕的!”
随后他松开手,身体往后一撤,左脚向前跨出一步,右手并指如剑,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摆出一个利剑出鞘的姿势,眼神坚定又中二,“我沈家军,剑指第一!”
“……你哪来的沈家军。”沈知安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一个光杆司令,还剑指第一,你先把你的化学方程式配平了再说。”
“那不是重点!”李明轩捂着后脑勺嚎了一声,“重点是气势!气势懂不懂!”
沈知安没有再理他。他把擦过包子馅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步外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目光从公告栏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操场。
他看见了双杠上的人。
很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双腿悬在半空,手里捏着一本书,风把他敞开的衣角吹得很高。那个人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书页上,似乎从来没有抬起来过。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操场边缘的树,根系扎在泥土深处,沉默地生长着,不为任何一阵风所动。
沈知安收回目光,舌尖抵了抵虎牙,把那句“认识一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不熟就不熟吧。
他转过身,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朝教学楼走去:“下次月考,他就不蝉联了。”身后传来李明轩和林小满吵吵闹闹的声音,被风一吹,散成一团模糊的碎屑。
操场另一端,陆予声翻过一页单词书。
他用指尖碰了碰单词书页的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折角,是他昨天折的。
他把折角抚平了。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双杠旁边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八月底的银杏叶绿得很深,绿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吞进去。蝉鸣声从树冠深处涌出来,一浪高过一浪,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支曲子。
临江中学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就开始下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潮湿的网,把整座城市兜头罩住。老槐树站在教学楼前,枝丫低低地垂着,苍劲的枝干上爬满了青苔,雨水顺着嶙峋的树皮往下淌,在树干上汇成一道道深色的水痕。风起的时候,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一层叠一层,被踩过的地方发出沉闷黏腻的声响。
金陵的秋天就是这样。
不像北方的秋来得干脆利落,一场风就把天吹得又高又远。这里的秋慢吞吞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安正咬着妹妹沈知微吃剩的半个奶黄包从后门晃进教室。小姑娘早上闹脾气,说奶黄包的馅不够甜,咬了一口就丢在盘子里,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知安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丝毫没注意书包带勾住了铁架上的扫帚。
哗啦。
一声巨响。
沈知安整个人僵了一瞬,嘴里还咬着奶黄包,保持着走路的姿势,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他低头一看,书包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门后铁架上的扫帚,他往前一走,扫帚就被拽了下来,铁杆在地上弹了两下,又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拖把头上沾着的灰在地上画出一道灰色的弧线,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撞向玻璃,又慌不择路地钻进雨幕里。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嚯!这动静!”李明轩从座位上弹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安哥这是表演扫堂腿?”他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响,“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大排面,不愧是你啊安哥!”
“错了错了。”沈知安把奶黄包从嘴里拿下来,甩了甩书包带直起腰,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是魔术——扫帚立正!”
话音未落,他右脚脚尖从扫帚杆底部往上一勾,扫帚凭空弹起半尺高,而后手腕一转,手掌精准握住杆身,顺势往前一送,扫帚在半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杆身擦着他掌心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手腕往下一压,扫帚刷地一下直立着落回铁架,杆身稳稳地卡进卡槽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让他装了把大的。
教室里听取“哇”声一片,混着秋雨敲打遮阳棚的沙沙响。
几个男生站起来鼓掌,口哨声此起彼伏。林小满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拍得啪啪响,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啊沈知安!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天赋,纯天赋。”沈知安把奶黄包重新叼回嘴里,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就这么简单”的手势,虎牙在晨光里露出来,笑得张扬又好看,“不需要学,你安哥出厂设置就自带这功能。”
李明轩夸张地捂住胸口,作出一副被帅到的表情倒回椅子上。林小满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教室里的气氛被这一闹彻底点着了,三三两两的聊天声、笑声、书本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知安对着哄笑的同学们露出虎牙,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他天生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像一颗小太阳,不需要刻意发光,热度和亮度就自然而然地往外溢。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
后门门口,一个人正静静地倚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