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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浪的五百两白银 打工期间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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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抱着钱箱,与我大眼瞪小眼。
半晌,他从箱缝里露出半张脸,试探着问道:“安公子,要不我先把今日工钱结了,您下工之后再抓人?”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种好事?
既能给东家打工,又能送东家坐牢,两不耽误耶。若天底下的差事都如此分明,我也许能爱上上朝。
管事见我神色松动,立刻数出二十两,双手捧着递过来:“您看,日结二十两,一文不少。咱们好聚好散,您抓您的骗子,我跑我的……我忙我的。”
我伸手去接,沈乾在旁边翻看着契约,眉眼间全是不染纷争的淡定。
“太子哥哥,”他语气温和,“契约只写了日结,可没写今日何时下工。”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对哦。
我立刻收回手,严肃道:“我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一会儿。”
管事:!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才我觉悟不够,”我痛心疾首,“如今我幡然悔悟,做人要有始有终。你放心,查封之前,我绝不擅自离岗。”
管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忽然爱上耕地的懒驴。
沈钧深以为然地点头:“太子哥哥向来勤快,尤其是遇到银子的时候。”
我很欣慰,还是七弟了解我。
真太医令没工夫欣赏我的敬业精神。他背着药箱走到假神医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揪住那撮白胡子往下一扯。
假神医“嗷”地一声,护住下巴,胡子没掉下来。
太医令愣了愣:“真的?”
假神医也被他的操作震惊:“你干啥!”
“老夫就试试,”太医令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如今做假都这么下本钱,不能不防啊。”
我在旁边看得肃然起敬,不愧是专业的。
假神医很快镇定下来,扶着桌沿站直身体:“师兄,多年不见,你便如此待我?”
“谁是你师兄?”
“师父当年在城南开堂授医,你坐第三排,我坐第五排,你还挨过两回戒尺呢。”
太医令脸色一变。
假神医乘胜追击,从《伤寒论》背到《千金方》,围观的百姓原本还等着看他露馅,听到后来,已经开始往他那边挪动。
有人小声议论:“这瞧着也不像假的呀。”
又有人说:“真的这个方才还拔人胡子,瞧着倒更不讲理。”
太医令按了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凑到沈乾耳边:“完了,这个冒牌货怎么背的这么熟啊。”
沈乾道:“背书与治病,是两回事。”
“可会背也很厉害。”我诚恳道,“我至今连《论语》第一页都背不全。”
“太子哥哥不必妄自菲薄。”沈乾安慰我,“你第二页也不熟的。”
我谢谢你,安慰得很全面。
太医令显然也明白,跟这人对背医书,赢了是欺负晚辈,输了是晚节不保。他索性从药箱里取出我们送去的药瓶,倒出一粒药,又将桌上的药渣倒在白纸上。
“你不过是听过我老师讲的课罢了,老师的关门弟子只有我一个人。”
他指着药渣:“别背书了,辨药吧。”
假神医的背诵声戛然而止。
“怎么,师父没教你吗?”
“教自然是教过,”假神医捻起一点药渣,闻了闻,又闭着眼睛想了想,“此药以香补香,以形补形,山楂开胃,黄连清心,再配上秘制香膏,便能令人通体生香,夫妻和睦。”
我举手:“我能听懂,是不是说明我也有学医的天赋?”
太医令看我一眼:“安公子,他说的是人话,不是医理。”
好嘛,让我白高兴了。
老太医当着众人的面,把药渣一样样挑出来。山楂粉、黄连末、最便宜的桂花膏,还有一点面粉,大概是为了让药丸显得更有份量。
“这玩意儿十两一瓶?”他抬头问管事。
管事抱紧钱箱:“药材很难得的呀。”
“确实难得,”太医令道,“能把四样便宜东西配得这么难喝,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医令继续道:“此药吃少了倒未必有大碍,无非腹泻、口苦、上火。”
“要是吃多了的话……”
我问:“有什么好处?”
“嘎嘣一下死掉,就不用吃饭了。”
我顿时觉得这药一文不值,它踩到我做太子的底线了。
管事见势不妙,忽然换上一副受尽蒙骗的神情,颤巍巍指向假神医:“原来你一直在骗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这变脸速度,连前院棺材铺的纸人都得拜他为师。
假神医瞪大眼:“明明是你——”
“来人,”管事高声道,“把这庸医拿下,送官!”
两个伙计立刻来架人,动作熟练得很,显然平日没少练习。
只是他们刚碰到假神医的袖子,那两撇假眉毛忽然掉了下来,一边落在衣襟上,一边粘在袖口,露出了底下那张顶多三十岁的脸。
我说呢,原来预算全花在胡子上了,忘记染眉毛了。
假神医眼看顶罪已成定局,也不装了,一把推开伙计:“我不过是回春堂的伙计,丢了差事,才来这里混口饭吃!”
“一天几钱银子,管两顿饭,其他的东西都是东家提供的。我顶多算个站柜台的,凭什么罪名要我一个人担?”
太医令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是在回春堂偷药被赶出来的那个?”
假神医脖子一缩。
“难怪知道老夫挨过戒尺,”太医令冷笑,“以前我师傅每月去授几次课,你医理没记住,闲话倒记得齐全。”
“我,我也记住了一点。”
“就记住了以香补香?”
假神医不敢吭声了,管事还想把话题往他身上引,后堂却忽然传来一阵拍门声。
沈钧过去开门,里面立刻冲出七八个人,有王员外,也有朱屠户,正是《服丸有感》里按过手印的那批证人。
王员外一出来便喊:“我要改证词,我没一夜看完三年账本,那三年账本是我娘子拿扫帚逼我看的!”
朱屠户紧随其后:“我跟邻居对骂,是因为他说我家的猪,不如他家的壮。”
众人七嘴八舌,原来他们欠了管事的钱,没钱还债,便被扣在后堂写医案。
写完按手印,一张证词能抵五十文。若夸得天花乱坠,还能多抵二十文。
这不就是好评返现吗,我小声逼逼。
小顺子翻着册子,忍不住问道:“那这句‘服后通体生香,满室如春’是谁写的?”
王员外举手:“是我,厉害吧,这句话可多抵了二十文呢。”
小顺子肃然起敬:“文笔不错。”
我赶紧捅了他一下,你是来协助查案的,不是来品鉴的。
台下买药的人听完,也炸了。
方才还抢着补票的百姓,如今纷纷把药瓶举起来,要求退钱。
有个大汉挤到最前头,一手拎着药,一手提着裤子,说自己昨夜跑了六趟茅房,今日专程来问这药是不是专管疏通的。
太医令给他诊了脉,确认是假药吃坏了肚子,开了药方,大汉千恩万谢,转头又找管事的赔钱。
管事把脸一板:“开封的药不退。”
大汉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这瓶没开过。”
“包装有损,也不退。”
“我买回来就这样!”
“那便是你眼神儿不好,与本店无关。”
我听得叹为观止,前院匾额写的童叟无欺,合着完整意思是童叟来了都别想全身而退呗。
“你们这规矩挺全乎哈。”我道,“买之前包治百病,买之后概不负责,横竖话都让你们说了。”
管事的还在狡辩:“开门做生意,总得有规矩啊。”
沈乾笑了笑:“既然如此,咱们便好好讲讲规矩。”
管事见证人也不听使唤,老鼠眼睛贼溜溜一转,把主意打回到我身上。
“就算药是假的,你今日也不尽职!”他一拍桌子,“不仅广告词念错了,还把屏风扯坏了,就你这样的还想拿工钱。”
这话倒真有点道理,我低头看看契约,又看看满场印着我脸的药瓶,第一次觉得当替身也有替身的难处。
本人来了,肖像还不是自己的,跟厨子进了御膳房却吃不上饭有什么区别?
沈乾不慌不忙地把契约接过去。
“你方才说,安公子不是太子?”
“当然不是!”
“那你们用他的脸,谎称太子亲测,可是承认虚假宣传?”
管事被噎住了
沈乾又道:“若你说他是太子,那肖像收益九成归他,契约写得很明白。若你说他不是,这些药瓶、广告和假医案,便都是罪证,你选一样吧。”
我听得大为痛快,三弟这个人,平时拿话绕我,我嫌他茶茶的。如今拿去绕别人,我只觉得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管事嘴唇翕动,支支吾吾:“我,我……”
“慢慢想,”沈乾替他倒了一杯茶,“契约还写着危险动作十倍赔偿,身心抚慰银上不封顶。方才有人强行灌药,又有人追着他撞向屏风。”
我赶紧捂住自己的腰,附和道:“对的对的,我受了工伤。”
小顺子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半天,最后把账本一转:“安公子,扣去您该拿的工钱、肖像分成和抚慰银,再把屏风钱刨掉,书坊还倒欠您三百四十二两七钱。”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方才竟然还准备收二十两就走。
人果然不能没有文化,尤其不能没有会看契约的弟弟和会算账的太监,不然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管事的听见这个数,脸色一变,苦着脸抓起桌上的一百两,往我怀里塞:“安公子,咱们私了吧!”
我把手背到身后,转头问小顺子:“官差怎么还没来?”
管事忽然把账本抄起来,塞进旁边的火盆里,火苗“腾”地窜高。
小顺子扑过去抢救账本,管事则趁乱抱着钱箱往后门跑。沈钧微微一笑,伸出脚,恰到好处地那么一绊。
管事扑倒在地,钱箱飞出去,砸在我脚边,箱盖当场弹开,银票撒了一地。
还有一本薄账册,从箱底的夹层里滑出来,端端正正地落在我的靴面上。
我看看账册,又看看管事:“好家伙,合着这个才是真账本呢。”
管事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已经不想说话了。
小顺子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果然只是几本做给外人看的假账。真正的货款、分赃和上下游名单,全在我脚边这本里。
沈乾把账册捡起来,笑道:“太子哥哥英明,方才一直盯着钱箱,倒是替我们守住了证物。”
我十分谦虚:“职责所在嘛。”
这时,官差终于到了。
管事的一见他们,忽然又来了精神,指着满场广告喊道:“官爷,太子才是真正的东家,药是他的,连代言都是他本人,你们应该抓他!”
我刚蹲下去捡银票,闻言差点把腰闪了。
好家伙,绕了一圈,我查案查成了自首。
我掏出令牌,往桌子上一拍:“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来查封你的。”
官差们纷纷恭敬地行礼,围观百姓立即爆发出比刚才买药还热烈的欢呼。
“真太子耶!”
“这是彩蛋吧?”
“黑书坊下血本了,连真人都请来了!”
还有人居然问:“现在买药,能让太子亲自送货上门吗?”
我气得太阳穴直突突,我堂堂储君,亲自来打假,他们竟然只关心售后。
官差要封钱箱,我又一次拦在了前头。
领头官差看看我,又看看满地银票,谨慎地问道:“殿下,可是还有疑点?”
“有的,”我指着箱子,“其中二十两是我的工钱,三百多两是赔偿。”
管事趴在地上,虚弱地抗议:“那都是我的钱……”
沈乾把契约交给官差作证,又轻声问我:“太子哥哥如今可是放心了?”
“勉强吧。”我说。
沈乾展开那本真账册,黑书坊只是一家,幕后黑手还得是京城万宝会。以及美食擂、画舫诗会、斗羊赛,全都打着“太子亲临”的旗号举办的。
小顺子念到最后一页,神情忽然变得古怪。
“念啊。”我催促他。
“太子剪彩费,五百两,已付。”
我瞪大眼睛:“付给谁了?”
小顺子把账本转过来,指着后头的三个字。
代领人:安沈。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我,安沈本人,今日第一次听说这笔钱。
“咱们去万宝会。”我大手一挥,一声令下。
“我倒要看看,是谁替我领了五百两银子。太子的英名虽然要紧,银子也不能没名没分地流落在外。”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名万宝会伙计送来请柬,请“安沈公子”明日参加太子秘制宴,担任评审。
请柬下还附着菜单,第一道菜便是东宫回春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