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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穿越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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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岚与汪瑶签订的都是艺伎,依靠着弹曲或歌舞为生,可身在风尘区的女孩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林娘话里话外都暗示春岚出去接客。
虽有合约约束,可合约之上还有一张卖身契,只有想办法赎身,才能回归真正的自由身。
可是赎身又谈何容易?船上的吃穿用度,舞乐教习的学费,林贵华每一样都要算钱,虽然给她们定了工钱,可扣除下来,所剩无几,怎么有余钱自己赎身。
这就又回归到艺伎本质的悲哀,想攒钱,只能靠卖色相。
春岚已经被拉上楼梯,这个女孩才十七岁,在现代文明社会,这个年纪还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应付即将到来的高考,对未来蠢蠢欲动又惶惶不安。可在这个时代,一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却被推出去面对人性最肮脏的一幕!
汪瑶忍无可忍,放下琵琶,挑开帘,高喊了一声:“张老爷,外面有人找!”
那富商已经推开了门,听见这声,不耐烦地回过头:“谁!”
汪瑶眼神拐了一个弯,装着胆小的样子,怯怯地走到楼梯口,“刚刚……有位侍者来通知我们,说是有位夫人问张光德在不在此,我们一听是主家的名讳,就来通知你了。”
楼上的人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张光德惧内,因家产都是靠娘子发家,前天过来,歌舞看了一半,夫人找上门来,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还赔着笑讨饶。
今晚偷偷摸摸过来,眼见好事将成,却又如此。他不甘心,眼皮都皱了起来。
汪瑶接着道:“林娘说,若是张老爷要离去,直接去船尾,那里备着小舟,绕湖而行不经过主岸,无人会发现。”
张光德仍死死地抓着春岚的手腕,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才不情愿地甩开手大步下楼!
汪瑶却站在楼梯口,伸出手,假惺惺地道:“谢谢张老爷怜惜春岚。”
张光德都不敢再停留一秒,扯下腰间的钱袋匆匆离去。
房门哐当一声,夹进来一阵香风。已经是暮春了,薄纱轻衫并不会觉得冷,可是楼上低低的哭泣声还是让人心底冰凉。
汪瑶上了楼,春岚缩坐在门口,肩膀微微耸动着,肩头的衣纱破烂不堪,明明她才十七岁,却被迫穿着这样的衣衫。
“春岚!”林娘尖利的嗓音自楼下传来,吓得春岚猛然一颤,慌忙站起身,咚咚咚的脚步声跨上楼梯,汪瑶赶忙笑着迎上去:“林娘。”双手一举,把钱袋递过来:“这是张光德留下的。”
林娘狠狠地剜了汪瑶一眼,又转眸训斥春岚:“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还要倔到什么时候?干我们这一行就是这个命,躲得了今天逃得了明天吗?”
“有本事现在就给自己赎身去!”林娘掂了掂钱袋,确认没少,又接着骂:“老娘培养你们花了多少钱,你自己算算?”
“那张光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还在这扭扭捏捏故作清高!我告诉你,下次他来,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林娘炸着满身的怒火,又抬手指着汪瑶:“还有你,给我老实点!”
转了身,下了两个台阶,又倏地回头瞪着两人:“后天要接待贵客,若是你们再耍花样,我要你们小命!”
夜深了,被震慑过的春岚缩在床头低声哽咽。
汪瑶同样也睡不着。若是她一直困在这里,再过一年,或是半年,她也将面对春岚一样的困境。
汪瑶曾想过逃。
其实第一天落水趁着无人看管,她就逃跑了。
不用想,穿越到此地,第一次下船,人生地不熟,古代深夜两三点,又没个路灯,不等人家来抓,她自己又走回去了。
才靠近花船,就见林贵华带着五六个家丁气势汹汹地跑出来,林贵华一见她,瞪直了眼睛:“你!你去哪了?!”
汪瑶很淡定地道:“睡不着,出去遛弯了。”天真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林贵华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呼不出,咽不下,到最后还只能跟着她一起走回去。
汪瑶可以肯定,林贵华看出了她的意图,但是那天并没有打她。与她同寝的春岚,也挑了灯在房间等着她。见人回来,坐在她床边关切地问:“瑶瑶,你怎么了?”
汪瑶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春岚又问:“是不是想逃走?”她叹了一口气:“逃不掉的。”
因为她们“卖身契”在林娘手中。
在古代,卖身契等同于主人的财产凭证。一旦卖身为奴,卖身契上会详细登记着她们的名字、生辰、原籍、所属职业,由当地官府统一记册。奴籍逃亡等同于现代的刑事犯罪,一旦上报,就会被官府通缉。就算侥幸逃出去,没有路引,哪里也都去不了。
而在等级森严的古代,你也无法去举报他们强迫交易、故意伤害、圈禁人身自由,因为在法律上奴籍几乎不会被保护,她们被视为主人的物,而非完整的人。
若是因主人暴戾,将无罪奴籍责杀,也仅判一年徒刑。若是奴籍有罪,主人甚至有权直接责杀。
这个时代留给这种女子唯一的缝隙,就是攒钱赎身,从贱籍走向良家,寓意改邪归正。
多么可笑,她们被迫成为贱籍,最终却让她们自己承担代价。
汪瑶也想像小说里大女主一样,改变命运,改变整个法律制度,可是现实是困在花船,根本没有出路。
汪瑶在抽泣声中想了整整一夜,好像唯一的方式就是先脱离贱籍。
她必须得找一条出路,哪怕是暂时低头,依附男人。
*
汪瑶在抽泣声中入眠,可是这个时代听不见她们的哭声,第二天还得早早起床练琴学曲。
从柳复岑到晏清平再到冯时,存活在这个时代的名人,如今存活在汪瑶的指尖与嗓音。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奇妙,汪瑶丝毫没有感到与古人很近的喜悦,只有被迫为娼的担忧。
名人再有名,也没有一个人能帮助她。
连着练了两天,一大早,林娘就将她们叫醒,例常训斥后,说贵客中午到,让她们打起精神好好表演。
这话已经说了好几天了,哪天哪桌不是贵客?哪一个人她们惹得起!
中午巳时末,汪瑶抱着琵琶与春岚百无聊赖地站在人群后。
这次接待的客人大概是真的尊贵,林贵华将船上两班舞姬都拉了出来,一个一个站在那里,丽雪红妆,花团锦簇,像绽放的春天,满目都是娇俏的桃红柳绿。
湘湖岸,缓缓走来一群头戴纶巾,宽袖博衣的达官显贵,看不清样貌,四五人中间簇拥着其中一人,彼此谈笑风生,又略显恭敬。
林贵华赶紧迎上去,一路弯腰赔笑将他们领进船舱。
汪瑶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什么世道!”
“你说什么?”春岚转头问她。
“我说,”汪瑶道:“什么世道!凭什么权势都掌握在男人手里,而我们仅是他们权力的点缀。”
“你……”春岚惊住了,她不知为什么,明明跟她一样谨小慎微,逆来顺受的女孩,这半月变得如此奇怪。
“你可知那些是什么人?若是咱们能依附上,也算是有本事了。”
汪瑶往双层画舫望了一眼,船舱外站着一众随从,端茶倒水的侍女捧着盘盏鱼贯而入,排场确实是大,不像是普通的读书人,也不是商人,那只能是当官的。
“那可是我们宁州新上任的太守徐官人。”春岚扬着眉眼,“这样的高官名士,谁不想攀附呢!”
“徐官人是谁?”
“徐鸿,徐秋行啊!”
徐秋行?汪瑶在脑中搜索一番,历史上是有此人,写过不少关于民生的诗句,如‘织机轧杂到三更,一身犹著破蓑衣’,‘官令开仓赈四村,先填胥吏半升恩’等。但与任何朝代一样,这样的文官太多了,汪瑶对此并没有深刻的了解,只记得是位清正为民高官名士。
想到此,汪瑶心神微动。这种文人都是儒家信奉者,天性悲悯善良,社会责任心高。至少徐鸿如此,记得他后期官至四品仍心怀百姓,在地方厘正税法,更改田制,政绩卓然,真正做到了为国为民皆有度。
这种人,是真正的良善吧?不会见死不救吧?
汪瑶再次确认:“你是说来人是宁州市长?徐秋行?”
春岚问:“市长是什么?”
汪瑶忽然拍了一下春岚的肩,语气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你想不想让徐大人为我们赎身?!”
“啊?”
主船舱门被打开,上一班的姑娘已经走出来了,才过一刻钟。汪瑶疑惑,她们是仅跳了个开场?还是客人不喜,被请出来了?
“你们还不快过来!”林贵华站在船头朝她们招手。
汪瑶与春岚对视一眼,跟着人往船舱内走去。
踏进去,船厅并不大,人多了确实显得闹腾。
厅内都敞着窗,清凉的风从四面穿流而过,白色的轻纱随风飘扬的那一瞬间,汪瑶朝主座望去,那人身姿倾斜,慵懒地倚在榻栏上,应是喝了不少酒,神态有些醉意,但眼睛明亮,鼻挺秀而眉英气,大约三十出头,面容蓄了须,并不显老,反倒有一种清风徐然的疏朗感。
这样的闲姿神态,倒真像古书上写的那样,其醉似傀俄玉山将崩。
这就是徐秋行。他就是传说中才情渊博,一心为民的文坛圣人。
汪瑶的心怦怦直跳,并不是紧张,而是激动。来这里半月,直到这一刻才有一种实感。
曾经,古人在她的生命里只是一个虚影,不同的时空,仅能靠一首诗,一篇诗赋交流。
如今,一场意外,穿越千年的时光,竟与古代诗人相见。
“哟!这个大胆。”
大约是汪瑶的眼神太直白,有人打趣,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恰好她这一眼与主座的人对上,徐鸿的眼瞳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似一滴雨落入静湖荡起微澜。
徐鸿似乎很诧异,没想到会被一个女孩这样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