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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白日做梦! ...

  •   画舫已经朝湖中缓缓游动,窗外的波光跳进船内粼粼闪烁,汪瑶低了眉眼,几人都躬身敛祍朝客人行礼,落座后,汪瑶唱词弹曲,春岚等人主舞。

      按例,应该先问客人想听什么,与客人沟通的时机就是调动氛围的调情,客人高兴了,赏钱才多。鉴于来此地的人多数心术不正,汪瑶从来不问。比起那些荤词艳曲,还不如直接按林贵华的吩咐唱调情的旖旎之曲,总不会出错。

      但这一次……汪瑶缓缓抬眸朝主座微笑问:“客人们想听什么曲?奴为你们唱。”

      徐鸿并未回答,右窗下的东道主张誉接道:“姑娘会唱什么曲?”

      这样的问话,汪瑶心中有数了。她敛眉颔首,“那奴为客人唱一首《蝶恋花》。”

      手指微调,拨弄琴弦,和着词曲唱道:‘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
      春岚等人缓移莲步到船舱中央,水袖一摆,拈指作莲,腰肢飘然灵转,舞裙似莲,一瓣叠着一瓣缓缓绽开。
      到了下半阕:‘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舞姿慢了,舞姬脸上的表情尤为重要,牵牵缠缠的眼神递出去,宽广的流仙袖半遮美人面,娇羞的表情在挥袖中扇出一缕香风,让人心神荡漾,刚入迷时,又要立即收回来,搞得人火急火燎的又摸不着头脑。

      身在花船,不仅要练琴习舞,还要学习风尘术……

      舞曲终了,果然掌声振悦。一人指着春岚赞道:“此舞甚妙!”

      “到底是舞美还是人美啊?”另一人笑话他。

      “奴家谢主顾们夸奖。”春岚伫立中央,盈盈一施礼:“奴再为各位官爷独舞一支。”

      独舞一般伴随着清歌,汪瑶知道这是春岚给她的提醒。她微微抬眸,再次瞥了主座上的人一眼,选了徐鸿那首《咏荷》。

      ‘淤泥不染岂无因,独立清波自守真……’一开嗓,汪瑶自己都想夸赞,原主的声音是真清灵,若是再刻意压着嗓子,轻音咬字,就有一种缠绵婉转的意味。
      唱到‘香从澹处偏宜夜,色到空时始见神’,这一句音调微抬,柔而不重,清沁若风,春岚的衣裙也恰在渺渺风中翩然飞旋,窗外水光潋滟,舱内衣袂翩跹,如此玄妙的身姿正如盈盈芙蕖,千娇照水,美不胜收。

      ‘莫道秋深红尽落,水中留得本来身……’弦尽音落,婷婷袅袅的春岚也落在了徐鸿面前:“徐官人,奴家敬你一杯。”

      徐鸿端过酒杯,柔和地笑着:“谢谢姑娘。”

      待饮尽,徐鸿转眸望向汪瑶,推来一个茶杯:“唱歌的那位姑娘,这是茶,可润嗓。”

      汪瑶愣住了,非常意外,激动地走过来端起那杯茶,甜甜地答谢:“谢谢徐大人。”

      徐鸿一怔:“你叫我什么?”

      啊!一激动没带脑子。‘大人’一词在本朝多指父母长辈或德高望重之人,明清时期才用来称呼官员。

      汪瑶心思一转,立即辩道:“奴家一直敬仰徐大人,徐大人才情绝世,奴时常习唱徐大人词作,字里行间似神交已久。今日得见真主,果然万分亲切,如亲如故。”

      “哟!这小姑娘会说话。”窗口的男子听此言走来:“小姑娘读过书?”

      岂止!本姑娘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然而来这里全是繁体字,若那字写得潦草了,她就成了半个文盲!

      但是原主是真的不识字,汪瑶只好学着黛玉的语气:“不曾读,些须认得几个字。”

      张誉笑道:“听听这语气,必是才情风华啊!”

      “奴哪敢在各位诗人面前班门弄斧。”汪瑶故作娇羞,掩唇一笑,“奴还是接着为客人们唱曲吧!”

      春岚等三个姑娘陪着客人们落座,船也已经在往回荡了,只剩下最后一曲,汪瑶有些心焦。要想引起徐鸿的关注,就得猜透他的心理。

      可一番接触下来,徐鸿显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不过来去几个眼神,一首诗换了一盏茶,好像很难打动他。

      汪瑶努力思索徐鸿近两年的境遇,然而她不是历史专业,对文人诗词有些印象,政治事件一无所知。只记得此人多次为民请命,反驳君王,仕途不顺。

      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奔波在外的官员肯定很思恋他的家人。而徐鸿的思乡词,汪瑶只知道一首《夜舟中秋作》。

      可这首诗完全不是曲的音律,恐怕从无人唱过,汪瑶只能硬着头皮用原主的音律天赋胡乱开口:‘千山云遮月,万里风送雁——’

      一开嗓,徐鸿的手指顿了一下,汪瑶的心也咯噔了一下。

      ‘客梦绕故枝,半纸藏旧泪……’

      徐鸿的酒杯停了,面色变了,汪瑶的嗓音也变了,变得低低戚戚,又透着万分伤感,和着琵琶声,‘人间若长许,何需白头寄。故乡今已远,山重何所聚……’
      曲尽,指尖仍轻拢慢捻,欲断还连,点点滴滴,似溅起离愁泪……

      徐鸿写这首诗时才20岁,初次与家人分别,进京赶考途中所感。除了对仕途的迷惘,更多是想念家人,甚至想到以后的人生就是不断别离……

      但就是这一曲,把徐鸿给干沉默了,本来一场欢快的宴饮,被汪瑶搞得沉闷低落,连带着整个船舱的人都跟着徐鸿一起沉默。

      汪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尴尬间,仍是东道主张誉微笑着补救:“这诗何时改成曲了?我竟不知?”

      “是啊!”徐鸿也接道,仍是那温润的笑容:“怎么想起唱这首?”

      汪瑶忙颔首道:“是奴一时兴起,扰了各位官人的雅性。”说着又故作泫然:“因奴也常常思念家乡,与大人有同样的感受。今日见君,感慨颇多。是奴之过,还望客人们见谅。”

      “小小年纪有此感慨……”徐鸿叹息似的苦笑一声,后面没说话了。

      张誉也摇了摇头:“可见也是个苦命人。”

      船已经缓缓靠岸,徐鸿望了一眼窗外,站起了身,船舱内跟随的侍从走到几人面前递了赏钱。春岚接过钱袋,与汪瑶对视一眼,忙活了半天,完全没打动徐大善人。

      “姑娘,我们走啦!”

      几人再次敛祍行礼,跟在达官显贵身后,汪瑶不甘心。今日是他人设宴为徐鸿接风洗尘,以他这种品性的人,日后必不会来风月场所,这一走,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徐……”

      汪瑶开口,这声音很小,夹杂着几分胆怯,可是徐鸿却像是听见了,上着台阶的脚步忽然顿住,回过头来,目光温和望向汪瑶。

      就是这一眼给了汪瑶磅礴的勇气,激动中她跨出一大步,然而竟踩到自己的裙摆,双步并行,猛地向前栽倒——汪瑶没有倒在男主怀里,一头摔趴在男主的脚下。

      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然而管不了那么多了,汪瑶抬手就抓住徐鸿的裤脚:“徐大人,你家还缺侍女吗?”

      在场的人:????

      “姑娘……”徐鸿微弯着腰,死死地提着裤腰:“你、你先起来,松开手。”

      汪瑶死不松手:“我会洗衣做饭唱歌研墨带小孩,还可以不要工资。”

      “姑娘,”徐鸿欲哭无泪:“我的裤子快被你扯掉了……”

      在场的人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

      申时一刻,下了船的一行人并未着急回府,而是沿着湘湖边缓缓漫步。张誉笑着道:“今日遇见的歌女有意思。”

      徐鸿尚未回答,另一个年轻人就接了话:“哪里有意思,我看不如跳舞的那姑娘,温婉窈窕,而那歌女呢!胆大张狂,满腹都在揣摩秋行兄的心思。”

      “还别说,”徐鸿道:“她这一曲,倒是勾起我的思乡情。”

      众人都缓慢地跟着徐鸿沿湖而行,他接着道:“我与父兄已分别四年,此次调任本想顺路过湖州去见一见父兄,然而张太守催得紧,公务又繁重,此后半年我必无暇出行,兄长偏又即将调任,若是任地偏远,又是几年不得相见唉!”

      张誉转过眸,瞧着徐鸿的脸色道:“朝廷也没有那么不讲情面,等你父兄任地下来,先让他们经行此地来见见你。”

      “也对!”徐鸿眼睛一亮:“我立即给他们写信!”

      “还有一事,过几日张太守离开,你们可都有时间饯行?”

      ……

      暮色悠转,余晖日下,湖边几人还商讨宁州太守送行之事,而回到花船的两位姑娘,一推开门,就见林贵华坐在船厅正中央。两侧站着船内所有的歌女舞姬,甚至还有打杂的家丁。

      林贵华似乎一直在等她们,一见人进来,眼神凌厉地飘飞过来,如同一把薄薄的尖刀,专门在人眼前挥舞,春岚真被唬住,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这女人又犯病了,隔三岔五就要在她们面前立威,动不动就杀鸡儆猴,众人不胜其烦,却又敢怒不敢言。

      林贵华半眯着眼,那冷峭的视线始终紧盯着汪瑶,然而不说话,只是阴沉沉地盯着她。

      汪瑶是现代人,除了清明上坟,还没有下跪的习惯。偏偏这种封建陋习要等到九百年以后才能被推翻,如今人在低处,只能顺势。双膝一弯,也跟着跪了下去。

      威势摆够了,终于开口了:“说!今天唱了哪些曲子?”

      “春岚,你说。”

      这不是故意的吗?曲是汪瑶唱的,却要挑一个软柿子捏。汪瑶刚想开口,就被春岚从身后扯了一把。

      她蚊子似的声音道:“唱了《蝶恋花》,徐鸿的《咏荷》,还有一首……我不知曲目。”

      林贵华举着新染的蔻丹漫不经心地欣赏,“可是客人让你们唱的?”

      春岚深深地弯着脊背,哆嗦着唇,没敢再说话。

      汪瑶接道:“是我改的曲目。”

      林贵华冷嗤一声:“你倒是有种承认!”

      “怎么,这条船上轮到你做主了吗?”林贵华站起身,缓步走到汪瑶面前:“今天敢擅改我定下的曲子,明天岂不是敢伙同他人杀了我?!”

      ……

      “对你宽容,你却三番五次惹是生非!”

      林贵华一脚踹在汪瑶的肩头,她真是恨透了汪瑶这副阳奉阴违,无法无天的样子!这女孩近半月简直犹如鬼上身,变了太多,她忍无可忍:“不要脸的小娼妓,捡个高枝就攀上去,还跪在人家脚下哀求,结果呢!人家徐太守看得上你吗!”

      肩膀骤然的冲击让汪瑶跌跪在地上,倒不是很疼,她又直起身,然而林贵华以为汪瑶又在挑衅她,气得她瞪直了眼睛,“不整治不知天高地厚!给我打!”

      家丁一得令,挥起木棍就敲在汪瑶身上。这种痛并不尖锐,为了防止打断骨头,林贵华让人在木棍上裹了一层旧衣,一棍一棍敲在身上声音格外沉闷。可这毕竟是实心的木头,每敲一下皮肉都痉挛似的颤动,沉重而蛮横的钝击感在身体一下一下地扩散开……

      汪瑶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地忍耐着,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眼泪混着汗水落在地上。四周被迫观看的姑娘都吓得连连后退,春岚直接哭出了声,跪在林贵华的脚下口齿不清地求情……

      然而林贵华还在辱骂:“野心比天还高,就你那点姿色,白日做梦!”

      “你注定就是最底层的低贱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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