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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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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山门
太玄宗南山门立在半山腰。
从山脚到山门,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石阶是整块青石凿成的,每一级都有一尺多高,陡峭地嵌在山壁上,远远望去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从山脚一路蜿蜒进云雾深处。石阶两旁每隔百步竖着一根石柱,柱顶蹲着石雕的瑞兽,口衔铜铃,山风吹过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罗希站在第一级石阶前,仰头看着山顶。雾气缭绕的山门若隐若现,只能看见一片飞檐翘角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符箓光芒。石阶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独自攀爬,有的结伴而行,背着行囊,手里攥着荐书或令牌。还有人蹲在路边喘气,满头大汗,大概是爬得太急。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罗希低声说,像是在算,“爬上去要多久?”
“凡人脚程,两个时辰。”柳如烟站在他身边,抬头看着那些石阶。她认得这些石阶,每一级都刻着防滑的浅槽,雨天也不会打滑。三千年前她第一次踏上这些石阶时还是练气期,踏上去时觉得浑身灵气都被石阶吸走了,走得异常艰难。后来她才知道,这些石阶本身就是一道阵法,会吸附登山者体内的灵气,以此考验心性。灵气越强的人走起来越轻松,灵气越弱的人越吃力。凡人反而最不受影响,因为他们体内没有灵气,石阶吸无可吸。
“走吧。”罗希将背篓往肩上提了提,迈上了第一级石阶。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脚踩上石阶的瞬间,她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是整座山在呼吸。石阶上的阵法感知到了她体内残存的魂火,试图吸扯,但那力量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她的魂火藏在识海深处,与石阶阵法的频率错开了,对方根本摸不到。
罗希走得很稳。他学了两个月修炼,体内灵气尚浅,石阶阵法对他几乎没什么影响。他一步一级地往上走,速度不快,呼吸均匀。倒是旁边有几个明显是练过几年粗浅功夫的年轻人,走了一段就开始额头冒汗,脚步越来越沉,显然是被石阶吸了灵气,体力跟不上了。
爬到大约三千级的时候,罗希停下来喝了口水,转头看柳如烟。她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面色如常,甚至没怎么喘。罗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不累?”
“走慢些就不累。”柳如烟接过他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客栈灌的凉白开,带着一点布囊的土腥味,她喝了这些天,已经习惯了。
罗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大概觉得她身体底子好,或者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窍门。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背好竹篓,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石阶越陡。后半段几乎像是直直嵌在山壁上,上人走在上面像是爬梯子。雾气越来越浓,将下方的视野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前面几个人的脚后跟和石阶湿漉漉的青苔。风也大了,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罗希的青衫下摆被风卷起来拍打着石阶,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衣角。
爬到大约七千级时,路边出现了几间石亭。石亭里有人坐着歇脚,也有穿着太玄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站在亭口维持秩序。一个圆脸少年迎上来,腰间挂着青铜令牌,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见罗希背着书篓,便开口问:“来参加山门大比的?”
罗希点头。
“荐书或者令牌有吗?”少年问。
罗希从怀里摸出那枚张玄机的青铜令牌递过去。少年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上面的宗门烙印,又上下打量了罗希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年纪偏大,但还是把令牌还给他,在纸上记了一笔。
“外门弟子遗属推荐,”少年说着递给他一块竹牌,上面刻着“待考”二字和编号,“拿着这个去前面的迎客亭登记。你带来的人,”他看了一眼柳如烟,“只能送到山门口,不能进宗门。待考期间食宿由宗门安排,家属可以在山门外的镇子上找地方住。”
罗希接过竹牌,道了谢。少年又去招呼其他人了。罗希握着竹牌站在原地,回头看着柳如烟。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柳如烟先开了口:“我住山门外。”
罗希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竹牌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说:“等我进去之后,如果有机会,我会想办法给你带信。”
“不用。”柳如烟说,“你安心考你的。我自有打算。”
罗希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跟上来了,石阶上堵了一小段。他只好继续往前走。最后两千级石阶走得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伐比之前沉了些,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在想事情。
山门出现在云雾尽头的时候,柳如烟几乎要认不出它了。
三千年了,太玄宗的山门还是老样子。两块巨大的青石碑并排而立,左边刻着“太玄”,右边刻着“正道”,字迹古朴浑厚,是开派祖师的亲笔。石碑之间是一道无形的禁制,从外面看过去,山门后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透过水幕,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云雾中时隐时现,金色的符箓光芒在各处闪烁。
山门口站着两排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腰间佩着青铜令牌,负责查验来人的身份和引路。一个执事模样的中年修士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罗希走上前去,将青铜令牌和竹牌一起递过去。执事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罗希,翻到名册的某一页,用朱笔在上面勾了一笔。
“张玄机,外门除名弟子。”执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是他的什么人?”
“侄子。”罗希说。
执事点了点头,将令牌还给罗希,指了指山门左侧的一条路:“遗属入册在丙字房,先去那边登记核验,然后到丁字房安排食宿。明日卯时在演武场集合,统一测试。你的家属,”他看了柳如烟一眼,“不能进山门,请留步。”
罗希接过令牌和竹牌,转身看着柳如烟。山门的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袂翻飞。柳如烟站在他两步之外,面容平静,像这山间的一缕轻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我走了。”罗希说。
柳如烟点头。
罗希看了她一会儿,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抿了抿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柳如烟接过来,沉甸甸的,里面是碎银和铜钱,他之前攒的路费里剩的。
“山下的镇子叫青石镇,在南山门往东十里。”罗希的声音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你找间客栈先住着,这些钱够用一阵子。等我考完了,我就来找你。”
柳如烟握着布包,点了点头。罗希终于转过身,大步走向山门。他的背影穿过那道无形的水幕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下,随即迈了过去。
山门后,他的身影很快被云雾和殿宇遮住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门。两排外门弟子还在检查后面的人,执事还在翻名册,铜铃在风中嗡嗡作响。一切都和她三千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将碎银和铜钱收进袖中。然后她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侧过身,看向山门右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排字,是太玄宗历代掌门的名字。最下面那个名字刻得最新,笔画深峻,棱角锋利——“顾天枢”。
柳如烟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山风吹得她发丝飞扬,衣摆猎猎。她的面容在雾气中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天光都吸了进去。
然后她转身,继续下山。
青石镇离南山门十里,是个不大的镇子,靠山吃山,镇上大半人家都跟太玄宗有些瓜葛。有的给宗门种灵田,有的替宗门采药,有的专做进山香客的生意。柳如烟走进镇子时,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不少来参加山门大比的年轻人在街上转悠,三五成群,谈论着明日的测试。
柳如烟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客栈叫“松风居”,在镇子最里面,靠着山脚,价钱便宜,住的多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她要了间最小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朝北,打开就能看见玉衡峰的半面山壁。
放下包袱后,柳如烟坐在窗边,看着那座山。
夕阳正在往山后面沉下去。金色的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将整座玉衡峰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山腰处云雾缭绕,偶尔有灵光从云雾中透出来,一闪即逝。那是宗门护山大阵在运转,阵法的灵气外溢成肉眼可见的流光。
她离开这里多久了?从雷劫坠落到今天,前后不过两个多月。可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两个月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玉衡仙子,执掌刑罚,威震一方。如今她坐在这间逼仄的客栈里,穿着一身粗布襦裙,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怀里揣着一个凡间书生留给她的几块碎银。
可她心里没有一丝屈辱。
柳如烟靠在窗框上,看着玉衡峰慢慢沉入暮色。她的魂火在识海中跳了跳,像是一头沉睡的兽感应到了故土的气息。她将魂火压下去,闭上眼,开始回忆太玄宗的地形。
玄光洞在后山半腰,三重禁制。天枢峰在正中,掌门殿在最顶上。藏经阁在东侧,刑罚堂在西侧,她当年办公的地方。每一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以她现在的状态,连山门都进不去,更别提闯到天枢峰上去找顾天枢。
她需要先恢复修为。
魂火还在,但丹田碎了,仙骨断了,经脉萎缩。恢复修为的唯一办法是重修。从练气一层开始,一步一步重新爬上来。可她的身体已经过了最佳修炼年龄,三千年仙骨断裂后留下的根基虽然还在,却需要极长的时间来重新滋养。
除非有外力相助。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玉衡峰。山顶亮着几点灯火,是天枢峰的掌门殿。顾天枢此刻大概就在那灯火下,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翻着她留下的卷宗,以为她已经死在凡间了。
她弯了弯嘴角。
山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那是太玄宗护山大阵外溢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比凡间的空气强了太多。柳如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体内干涸的经脉像是久旱逢雨的田地,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丝灵气。
然后她盘起腿,坐在窗边,闭上眼。
她开始按照《太虚引气诀》的入门心法,试着引气入体。和罗希一样,她也要从头开始。不同的是,她的识海中还燃烧着魂火,她的经脉中还残留着三千年的记忆,她的身体虽然碎了,但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还记得修炼的感觉。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来,顺着毛孔渗入体内,沿着经脉向丹田汇聚。到了丹田的位置,灵气散开了,落入那片破碎的空虚中,像水倒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柳如烟没有急躁,她继续引气,一浪接一浪地送入丹田。她不需要丹田来存气,她只需要用灵气来温养那些断裂的仙骨残骸。仙骨是修仙者最根本的根基,只要仙骨重新连上,丹田就能慢慢修复。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比她教罗希的修炼慢十倍、百倍。但她不急。她已经等了两个月,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她有的是时间。
夜深了,青石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柳如烟坐在窗边,闭目修炼,魂火在识海中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北方天际线上,玉衡峰沉默地矗立着,山巅的掌门殿灯火未灭。
顾天枢,你坐稳了。
等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