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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离尘

      罗希正式引气入体的那天,是九月初三。

      柳如烟记得很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一场秋雨,院子里的泥地被泡得松软,枣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罗希问要不要改天再练,柳如烟说不用,引气入体跟天气没关系。

      他坐在枣树下,闭着眼。柳如烟坐在石墩上看着。他的姿势比一个月前沉稳了许多,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搁在膝头,呼吸绵长均匀,像是一潭静水。破障后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在用柳如烟教的方法吐纳,丹田从最初空虚脆弱的状态慢慢恢复着,像一块干涸的田地重新被雨水浸润。

      今日是检验的时候。

      柳如烟教他的引气入体之法,与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完全不同。她教的是太玄宗内门嫡传的《太虚引气诀》,以意引气,以气养脉,气走中脉直入丹田。这套法门对丹田的要求极高,但一旦成功,引气入体的速度比普通功法快数倍。

      罗希的眉心微微松开,呼吸忽然沉了一拍。柳如烟看见他小腹的位置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从丹田向外扩散,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那层金光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缓缓收拢回去,缩回丹田。

      罗希睁开眼。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掌按在上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柳如烟。他的眼眶比平时深了一些,嘴唇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激烈的情绪。

      “灵气入丹田了。”他说,声音很稳,但柳如烟听得出那稳当底下压着多大的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灵气到丹田就散,这次进去了,是实打实地留住了,在丹田里转着,像是一个活的。”

      柳如烟点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引气入体,把丹田养满。等到丹田里的灵气充盈到自然溢出,就会自动冲刷经脉,那就是练气一层的门槛。以你的灵根纯度,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罗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今日的动作明显比往日轻便了些,大概是灵气入体后身体也跟着有了变化。他走到灶房去做饭,脚步比平时轻快,灶膛里的火引了一次就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罗希像是换了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到日头升起才去灶房做饭。白天他在院子里劈柴、挑水、收拾屋子,把柳如烟能干的活全揽了过去。傍晚再练一个时辰,然后抄书到深夜。他说私塾那边已经辞了,但以前的东家还偶尔寄些书稿来让他抄,他趁着晚上多抄一些,攒点路费。

      柳如烟看着他在院子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发现他瘦归瘦,精神却比初见时好了太多。他的脸色不再苍白,眼里的血丝也少了,走路时脚步沉稳,背脊挺直。修炼带给他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像是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

      到第十天,罗希引气入体后丹田里的灵气已经充盈得能感受到明显的温热。他告诉柳如烟,每次收功后小腹里都暖融融的,像是揣了个汤婆子。柳如烟让他别急着往下冲,稳住丹田,让经脉自然扩张。

      到第十五天,罗希在收功后忽然“咦”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柳如烟问他怎么了,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柳如烟看见他掌心的纹路里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泽在流动,从腕部延伸到指尖,又退回去。

      “灵气入脉了。”柳如烟说,“恭喜你,练气一层。”

      罗希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着柳如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走到灶房门口的铜盆前,舀了瓢水把手仔细洗了。洗完后又把手翻过来看,掌心那丝金色已经隐去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天晚上罗希做了一桌子菜。他把剩下的米全煮了,切了最后一块腊肉,还从院子里拔了两棵小白菜清炒了一盘。菜摆上桌后,他给柳如烟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倒了碗水,端起来碰了碰柳如烟的碗沿。

      “柳姑娘,”他说,声音轻但郑重,“多谢。”

      柳如烟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拿起筷子:“吃饭。”

      这顿饭吃了很久。罗希破例多添了一碗饭,吃得慢,每口都嚼得很认真。柳如烟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他啃冷馒头、把荷包蛋全留给她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在装傻,说自己“练过几天”没效果。现在两个人都不用装了,这间破屋里反倒比从前更自在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罗希每天修炼不辍,柳如烟的身体也在缓慢恢复。她能走的路比从前长了,从院子走到村口再走回来也不觉得累。她的手脚有了力气,帮罗希洗碗扫地时动作利落了许多。罗希不让她干重活,但她坚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也就没再拦着。

      深秋的某个早晨,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南飞的雁阵。她正想着北方玉衡峰的方向,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喊。

      “罗先生!罗先生在家吗?”

      罗希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肩上扛着个麻袋,是隔壁村的货郎老赵。罗希跟他打了招呼,老赵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

      “罗先生,你上回托我打听的事有信了。”老赵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太玄宗山门大比的日子定了,就在下个月十五。山门提前三天开,从南边那条官道上去,不用绕玉衡峰北面的栈道。这是具体的章程,我托人从镇上抄来的。”

      罗希接过纸,道了谢。老赵又跟他寒暄了几句,扛着麻袋走了。罗希关上门,走回灶房门口,将那张纸展开来看。柳如烟站在院子里没动,等他看完后才开口。

      “下个月十五。”她说。

      罗希点头,把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站在灶房门口,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秋天的天空格外清朗,远处玉衡峰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天边。

      “还有一个月。”他说,声音很平。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秋风吹起他青衫的下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挺直了腰杆的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月后他就要踏进那个宗门,面对那个他叔父恨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准备好了吗?

      “路费够吗?”柳如烟问。

      罗希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神色:“攒了一些。够路上的吃住,到了山门那边,听说宗门会安排新弟子的食宿,不用自己花钱。”

      柳如烟点头。她走回屋里,坐在竹榻上,开始盘算自己的事。罗希进太玄宗,她也进。但她不能以玉衡仙子的身份进去,那样只会招来顾天枢的耳目。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理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干枯苍白了,有了些血色,指节也不再嶙峋。但她的修为依旧是零,丹田依旧是碎的。走到太玄宗山门前,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女。

      这正好。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十。提前五天走,路上七天,到山门时正好是大比前三天。罗希从镇上买了两双新的布鞋底、一包干粮、一只旧水囊,还有一件半新的棉袄给柳如烟路上御寒。他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背篓里,反复检查了几遍,生怕落下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背篓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这间屋子怎么办?”

      罗希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环顾四周——斑驳的土墙、熏黑的房梁、那扇关不严的木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这是他的家,他叔父留给他的唯一产业,他住了五年的地方。

      “请隔壁王婶帮忙照看一下。”他说,语气平淡,“门窗关好,东西都收好了。地契和令牌我带在身上。”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没有多说什么。但柳如烟注意到他叠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空气里弥漫着秸秆焚烧后的焦香。罗希将灶房和正屋的门窗一一关好,用绳子从外面拴牢。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背起竹篓,手里拎着另一个包袱,转头看向柳如烟。

      她今日穿了他买的那件襦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脚上穿着那双粗布底的新鞋,站在晨光里,面容平静。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已不似当初那般虚弱得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走吧。”她说。

      罗希点头。他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走。柳如烟迈出柴门,踏上了那条通往村外的泥路。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成堆的草垛。远处有农人赶着牛下地,牛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罗希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院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竹篓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水囊晃荡着,叮咚,叮咚。

      两个人沿着小路走到了村口。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看见罗希背着行囊带着个女子往外走,其中一个抬了抬眼皮,扬声问:“罗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啊?”

      “出趟远门。”罗希笑着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老人们也没有多问。罗希在村里的存在感一向很淡,一个无父无母的穷书生,平日里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也不跟谁深交。他走了,大概也没几个人会惦记。

      出了村口就是官道。官道是土路,被牛车马车压出了深深的车辙,晴天扬灰,雨天和泥。今日是大晴天,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踩上去噗噗地响。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再远处是低矮的丘陵,连绵起伏一直到天边。

      罗希走在柳如烟左侧,替她挡着路上马车经过时扬起的灰尘。他走路的步子不大,像是在迁就她的速度。柳如烟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她确实走不快,凡人的身体走到第三天就开始酸痛,尤其是膝盖和脚踝。但罗希从来不催她,也不问她累不累,只是走在她旁边,偶尔指着路边的某棵树或某块石头说上两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座山叫落雁岭,”他指着远处一座平缓的山丘说,“小时候叔父带我去过,说山上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叔父说以前太玄宗的弟子下山办事,路过这里会去庙里歇脚。后来山神像塌了,没人修,就荒了。”

      柳如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山不高,但形状很奇怪,像一只伏卧的鸟,翅膀收拢在身侧。落雁岭。她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也许以后用得上。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路边的小客栈歇脚。客栈很小,只有四间房,楼下是饭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见了罗希背着书篓,以为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端了两碗热汤面来。

      罗希要了一间房,让柳如烟住,自己在饭堂的长凳上将就了一夜。柳如烟上楼前看了他一眼,他正坐在长凳上翻看那张从老赵那里得来的山门大比章程,灯下的侧脸安静而认真。

      “你明天还要赶路。”柳如烟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说。

      罗希抬起头:“我知道。我看完这段就睡。”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罗希翻纸的声音和老板娘收拾碗筷的碰撞声,很快沉入了梦乡。

      第四天他们继续赶路。官道渐渐宽了,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骑马的差役、赶着驴车的货郎,还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人,背着行囊,一脸风尘仆仆,看方向也是往北去的。罗希注意到那几个年轻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小声对柳如烟说:“那几个人应该也是去参加山门大比的。手里拿着的是荐书,镇上族里给写的。”

      柳如烟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交织的表情。他们走得很快,超过罗希和柳如烟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罗希一眼,大概是见他背着书篓又带着个女子,有些好奇,但很快转过头去,跟同伴说笑着走远了。

      “你紧张吗?”柳如烟问。

      罗希想了想,摇头:“不紧张。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灵根测出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心性那一关我尽力。进不了也不后悔。”

      他说得平淡。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嘴上说不紧张,但昨晚在客栈的灯下看章程看到半夜,今早又比平时起得更早,在院子里把功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攥了又攥,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第五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东,绕向玉衡峰北面的栈道。一条路往北,通向太玄宗的南山门。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太玄”二字,字体古朴,边缘长了青苔。

      罗希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两个字。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石碑上。他站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改主意了。

      “我叔父说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当年就是从这条路下山。走的时候是春天,满山的桃花开了,他还说以后有了出息要回来看。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烟。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把夕阳的光都收在了里面。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走吧。”他说。

      他迈步走上了北边那条路,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岔路口的石碑上重叠了一瞬,然后分开,投向了通往太玄宗的方向。

      石碑上那两个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远处,玉衡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青灰色的山体在夕阳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建筑的飞檐翘角,那是太玄宗的山门。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间松柏的清香和某种古老而沉凝的气息。柳如烟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气息太熟悉了,三千年她闻惯了,灵气的味道,阵法的味道,还有隐藏在这些之下的、属于顾天枢的味道。

      她弯了弯嘴角,跟上罗希的脚步。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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