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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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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大比
罗希一夜没睡。
山门大比的前一晚,他被安排在丙字房的一间通铺里。屋子不大,挤了八个人,都是各地来的年轻修士或凡人。熄灯后,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念叨着明日的测试流程,有人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吱响,还有人已经开始打呼噜。罗希躺在靠墙的位置,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房梁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叔父。张玄机死前那晚也是这样的月亮,照在破庙的窗户上,把叔父枯瘦的脸照得发青。叔父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不甘心……不甘心……”那时候他不知道叔父在不甘心什么,后来看到那些令牌、地形图、功法秘籍,他慢慢明白了。叔父一辈子被挡在修仙的大门外,到死都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而他明天就要站到那道门槛前面了。
天还没亮,通铺上的人就陆续醒了。罗希起身穿衣,将青铜令牌和竹牌贴身收好。他走到屋外的水缸前舀了瓢冷水洗脸,秋末的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卯时,所有待考者在演武场集合。
演武场在山门后的第一重院落里,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坪,四面围着高耸的石墙。石墙上刻满了阵纹,隐约泛着灵光,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其中。场中央摆着三块巨大的测灵石碑,每块都有两人高,碑面光滑如镜。石碑旁边站着几个穿着深青道袍的执事,胸前绣着银线云纹,是内门弟子的标识。
待考者排成三列,依次上前测试。罗希站在第三列靠后的位置,前面大约有三四十人。他抬头打量着演武场,目光扫过石墙上的阵纹、石碑旁的执事、场边维持秩序的外门弟子。然后他看见了李长风。
李长风站在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嵌着三颗淡蓝色的灵石。他比两个月前更加意气风发,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场下的待考者,像是在看一群蝼蚁。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穿锦袍的内门弟子,正低声说笑。
罗希垂下目光,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测试开始了。第一列的待考者走上前,将手掌按在测灵石碑上。石碑会根据灵根属性和纯度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同时碑面上会显示骨龄数字。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去,石碑亮起各种颜色的光芒——大多是驳杂的青色或褐色,代表五行杂灵根。偶尔有一个亮起明亮的蓝色,是水系单灵根,场边的执事便会点头记下。骨龄大多在十六到二十之间,少数几个二十二三的,执事会多看两眼。
轮到罗希时,前面已经测了三十多人。他走上前,将手掌按在石碑正中。石碑表面微微发烫,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钻入,沿着经脉走了一圈。他感觉到丹田里的灵气轻轻跳动了一下。
石碑亮了。
金色,纯正的金色光芒从碑面中心向外扩散,亮得刺目,将周围几张面孔都映成了暖黄色。场边的执事停下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李长风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石碑上那团纯粹的金光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石碑侧面显示出骨龄数字——二十四。
执事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罗希,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语气平淡:“金系纯灵根,骨龄二十四,偏大。过。”
罗希收回手掌,退到一旁。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个带着明显的嫉妒。一个二十四岁的凡人,金系纯灵根,在外门弟子中算得上出挑。但也仅此而已。二十四岁才来参加入门测试,意味着他起步比别人晚了近十年。在内门弟子眼中,这已经注定了他的上限不会太高。
灵根测试之后是心性测试。
心性测试在演武场后方的一座偏殿里进行。每个人单独进入,殿内设有幻阵,会引动测试者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和恐惧,观察其反应。通过的标准很简单——在幻阵中不迷失本心,不崩溃,不放弃。
罗希走进偏殿时,殿门在身后合拢。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正中央一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站在灯前,四周的黑暗忽然涌动起来。
他看见了叔父。
张玄机坐在破庙的草席上,比记忆中更老、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握着罗希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不甘心……不甘心……”然后画面一转,是冬天,是冰冷的床板,是叔父咽气时不肯闭上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屋顶,像是要把那层瓦片看穿,看到天上去。
罗希站在幻境中,看着这一切。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幻阵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画面又是一转。这次他看见了柳如烟。她坐在竹榻上,苍白的面容,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看着他,声音平静:“罗希,你知不知道,想夺舍我的人,魂魄都会被我吞噬?”然后是她凑近他耳边时的气息,温热,却让他脊背发凉。
最后,画面切回了他自己。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书页在风中翻动,停在他批注最多的那一页。那页的空白处,除了修炼要诀,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若能踏入仙途,当替叔父讨回公道。”
幻阵将这一行字放大了无数倍,悬在他头顶,金灿灿的,刺目。周围有声音在问他:“你要报仇吗?你要公道吗?你要杀了那个人吗?”
罗希抬起头,看着那行字。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要先站稳。”
幻阵嗡鸣了一声,所有画面碎裂消散。偏殿恢复了昏暗,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晃。殿门从外面打开,一个执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过。”
罗希走出偏殿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演武场上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大部分已经测试完毕,三三两两地聚在场边等候结果。罗希找了个角落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还在。
心性测试的幻境里,他看见柳如烟时,心跳乱了一拍。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回忆起她指尖划过他脖颈时的触感。他不知道幻阵为什么把那段记忆翻出来,也许是因为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的烙印太深了。那晚的恐惧、不甘、屈辱,和后来在院子里她递给他那半块荷包蛋时的温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他闭上眼,将这些压下去。
傍晚时分,第一轮测试的结果贴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演武场入口的石壁上。罗希的名字在第三列中间的位置,旁边标注着“灵根:金系纯灵根;骨龄:二十四;心性:上等”。综合评定是“甲等”,备注写着“虽骨龄偏大,灵根优异,心性沉稳,可入外门”。
可入外门。
罗希看着这四个字,站了很久。周围有人欢喜有人愁,几个被刷下来的年轻人蹲在墙角抹眼泪。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兄台,恭喜啊,甲等呢。我叫赵大柱,灵根是土系单灵根,骨龄十九,也是甲等。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
罗希回过神来,朝他点了点头:“罗希。”
赵大柱是个爽朗性子,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罗希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他的目光越过赵大柱的肩头,落在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李长风已经不在了,高台上换了一批人,穿着更深色的道袍,像是内门执事在议事。其中一个中年修士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低头翻看,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停,抬头往场下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罗希身上停了一瞬。
罗希没有回避,平静地回望。中年修士看了他几息,移开了目光,继续翻看名册。那一眼很短,短到赵大柱根本没注意到。但罗希记住了那张脸——瘦长脸,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当晚,新入门的外门弟子被安排在靠近山门的一排石屋里。罗希分到一间两人合住的屋子,同屋正好是赵大柱。赵大柱话多,从晚饭一直说到熄灯,讲他老家的事,讲他测灵根时有多紧张,讲他爹娘知道他被选上后哭得有多厉害。罗希躺在石床上,听着赵大柱的絮叨,偶尔应一声。
“罗兄,”赵大柱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问他,“你那个金系纯灵根,厉害啊。怎么二十四才来考?”
罗希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赵大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家里穷,来不起。”
赵大柱“哦”了一声,大概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沉重,转去说别的了。罗希听着他渐渐变缓的语速,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墙。
赵大柱的呼噜声响起来时,罗希悄悄坐起身。他从贴身的衣缝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到背面。令牌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是他叔父留下的。他摸了摸那些刻痕,像是在摸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叔父走了三十年,他走了二十四天。
从那个破屋到这个石屋,从灶台到演武场。他站住了。明天宗门会分配功法、安排师父,他会正式成为太玄宗的外门弟子。这条路他叔父走了一辈子都没走通,而他刚起步,才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
罗希将令牌收回衣缝,躺回石床上。月光落在石墙上,勾出窗格的影子。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画面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柳如烟还在青石镇。
她在等他。
山脚下的青石镇,松风居二楼尽头的房间里,柳如烟正坐在窗边。今晚的月光很好,将玉衡峰的半面山壁照得清清楚楚。她体内的经脉经过两天的引气入体,有了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缓慢地温养着断裂的仙骨。虽然离恢复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了。
她睁开眼,看着月光下的太玄宗山门。山门处灯火通明,大概是新弟子入门的庆典。隐约有乐声从山上飘下来,很远,很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柳如烟弯了弯嘴角。
罗希今天入宗门了。她知道他一定能过。金系纯灵根,心性上等,哪怕骨龄偏大,外门也会收。他此刻大概正躺在某间石屋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叔父,想明天。
她想他大概也会想到她。
山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柳如烟靠在窗框上,将魂火缓缓从识海深处引出来。魂火跳动着,像是在回应山上某处传来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太弱了,弱到只有她这种曾经站在巅峰的人才能感知到。那是护山大阵的灵脉在运转,将地底灵脉的灵气抽取上来,供给整个宗门的阵法运转。
灵脉。
太玄宗之所以能传承三千年,靠的是玉衡峰底下那条巨大的灵脉。灵脉从山体深处穿行而过,灵气的浓郁程度是外面的百倍千倍。如果能直接汲取灵脉中的灵气来温养仙骨,她的恢复速度会快上无数倍。
但灵脉在山体深处,离地面至少有百丈。护山大阵将灵脉牢牢封锁在阵眼之下,外人根本接触不到。只有掌门和少数几位太上长老才知道灵脉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
柳如烟闭上眼,回忆着灵脉的位置。后山,玄光洞正下方。那条灵脉从玉衡峰北坡穿入山体,斜向下行,在玄光洞的正下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灵潭。灵潭中的灵液,是太玄宗最珍贵的修炼资源,只有掌门和首席长老才有资格取用。
玄光洞。又是玄光洞。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月光下那座沉默的山。她曾经无数次进入玄光洞,替宗门看管里面的宝物。她记得那条路,记得每一道禁制的生门死门,记得灵潭旁那块她常坐的青石。
而现在,玄光洞里空无一物。她坠落那日,顾天枢大概第一时间就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但他不知道,灵潭还在。只要灵潭还在,她就有办法。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进入玄光洞的机会。
柳如烟收回目光,将魂火压回识海深处。她闭上眼,开始继续引气入体。灵气缓缓汇入经脉,温养着断裂的仙骨,一点一滴,像春雨润进干裂的土地。这个过程很慢,但她不急。罗希在山里面,她在山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道山门,各自走各自的路。
总有一天,两条路会汇在一起。
到那时候,她会告诉他一切。告诉他自己是谁,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告诉他张玄机当年被暗算的真相,告诉他那层丹田禁制是谁下的。她会把选择权交给他——是继续当他的外门弟子,还是跟她一起,把顾天枢从天枢峰上拉下来。
但那一天还很远。
夜深了,青石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柳如烟坐在窗边,闭目修炼,魂火安静地燃烧着。山上山门处的灯火也渐渐暗了。隔着十里山路和千级石阶,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的路,在月光下无声地前进。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灵脉深处温润的气息,拂过青石镇的屋顶,拂过松风居的窗棂,拂过柳如烟的面颊。她在风中睁开眼,看着月光下那座沉默的山。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