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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入髓

      玄玉令贴在罗希腰侧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柳如烟坐在院中石墩上,看着他闭目盘坐,眉心时而紧皱时而松开。每到收功时,他都会低头解开腰带看一眼玉牌,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玉牌表面有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有时毫无变化。但罗希从不泄气,第二天照常入定,姿势比前一天更稳当。

      到第七天傍晚,他收功后忽然“咦”了一声,低头解开腰带,将玉牌举到柳如烟面前。

      “你看。”

      暮色中,玉牌表面那层青白色的玉质底下,浮动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像是把一小片星河封在了石头里。光点极细极密,几乎填满了玉牌内部的所有空隙。

      “满了。”柳如烟说,“比我预想的快。”

      罗希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盯着玉牌看了很久,像是想把那些金色光点一个一个数清楚。半晌才抬头问:“接下来怎么做?”

      “灌入丹田。”柳如烟站起来,从他手中接过玉牌。她翻到背面,指腹按在那些符文上,感受着里面灵气的活跃程度,“明天一早。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明早丹田那层膜被撑开的时候会疼,比灵气入玉牌疼十倍。”

      罗希点头,接过玉牌重新贴身收好。晚饭他吃得比平时多,添了两碗面条,又喝了一碗粥。柳如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发现他嚼面的动作越来越快,筷子夹菜的频率也高了,整个人像是绷着一根弦,只等明天松开发射。

      那天夜里,柳如烟躺在竹榻上,听见隔壁床板吱吱嘎嘎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罗希在翻身,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他的呼吸终于平稳后,柳如烟睁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在过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丹田那层膜被撑开的过程,修仙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破障”。正常修士的丹田在引气入体时自然扩张,不会有膜阻隔。罗希这种先天不全的情况极为罕见,破障时一旦灵气失控,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炸裂。她现在没有修为,无法替他护脉,全靠他一个人撑。

      但他必须撑过去。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罗希已经在院子里坐好了,玉牌从腰带内侧取出,双手合握在膝头。柳如烟坐在他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晨风很凉,吹得枣树叶子簌簌响。

      “开始吧。”她说。

      罗希闭上眼。他先将体内经脉中运行的灵气缓缓引向掌心,那团温热的气流从带脉出发,过手腕,汇入掌心的劳宫穴,再注入玉牌。这个过程他已经练了七天,熟练至极。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他将玉牌抵在丹田位置,引动玉牌中的灵气回灌丹田。

      柳如烟看不见他体内的变化,但她看见了他的身体。罗希的脊背猛然绷直,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拳。他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额角有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呼吸乱了半拍,随即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的手在抖。

      柳如烟没有出声。她知道此刻任何干扰都可能让他前功尽弃。她只能看着,看着他双手死死攥住玉牌按在丹田上,看着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弧。

      玉牌表面那层青白色的玉质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金色光点从裂缝中溢出,在晨光中闪了闪便消散了。玉牌在碎裂,里面的灵气正在全部灌入罗希的丹田。

      罗希闷哼了一声。

      他的腰猛地弯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柳如烟看见他后背的衣服瞬间被汗浸透,贴在脊梁上,显出骨骼的轮廓。他的手指关节发白,握着玉牌的力度像是要把玉捏成粉末。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的声音。

      丹田那层膜在裂。

      柳如烟往前倾了倾身子,但没有动。她看见罗希的腰带下方,小腹的位置,有一层极淡的金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明一灭地闪烁。那是灵气在冲击那层膜,一浪接一浪,每冲一次,金光就亮一次。罗希的身体跟着每一次冲击而颤抖。

      然后,在某一瞬间,那层金光忽然熄灭了。

      罗希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玉牌从手中滚落,“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块。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下巴滴落,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她没有碰他,只是低头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汗珠,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平复,从急促的喘息逐渐变成深长的吐纳。

      “柳姑娘,”他哑着嗓子开口,眼睛还没睁开,“我……丹田……”

      “我知道。”柳如烟说。

      她伸出手,按在他的小腹上。隔着汗湿的衣服,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全新的、活泼的气机在流转。那层膜破了,丹田被撑开了。虽然还带着破障后的虚弱和创伤,但那个空间在那里,实实在在的。

      罗希终于睁开眼。他的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腹的位置,又抬头看着柳如烟。

      “我成功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近乎害怕的期待。

      柳如烟收回手,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他跪坐在泥地上的样子,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汗湿的青衫照得透亮。他满身狼狈,手还在微微发抖,嘴唇上带着血痕,可他的脸上正在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柳如烟几乎要忘记他所有的伪装。

      “成功了。”她说。

      罗希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晃了晃才站稳。他低头看着地上碎成几块的玉牌残片,看了很久,然后弯腰将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泥土,放在掌心里。

      “可惜了。”他说,声音很轻。

      柳如烟看着他掌心的碎片。玄玉令碎裂后变成了普通的玉石残片,里面储存的灵气已经全部耗尽。这块玉牌是张玄机留给他的遗物中最好的一件,如今碎了。

      “值。”罗希抬起头,将碎片收入怀中,“叔父不会怪我的。”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今天别练了,丹田刚破障,需要休息。”她背对着他说,“明天开始,你可以正式引气入体了。灵气入丹田的感觉会跟上个月完全不同,到时候你就知道,真正的修炼是什么样。”

      罗希在她身后应了一声。他的声音还带着破障后的虚弱,但那股掩饰不住的喜悦像水一样漫出来,浸透了每一个字。

      柳如烟回到屋里,坐在竹榻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按在罗希小腹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层膜碎裂后的残余。那层膜的质地很特殊,不像普通的经脉阻滞,更像是被人为植进去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沉。

      先天丹田不全确实存在,但概率极低,一万个修仙者里未必有一个。张玄机说罗希“有灵根,资质好”,说明他小时候测过灵根,那时候丹田应该还是正常的。一个正常发育的丹田,为什么会在成长过程中长出那层膜?

      除非有人在他小时候动过手脚。

      柳如烟闭上眼,回忆着张玄机的身份。外门弟子,在宗门待了三十年,被派去做任务时被暗算,伤了灵脉根基。一个被废了灵脉的外门弟子,带着一个天赋异禀的侄子,在凡间隐居。叔父到死都在恨宗门,侄子从小被植入了丹田禁制,苦练三年不得其门。

      这些碎片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

      张玄机带着罗希离开太玄宗的时候,罗希还小。如果宗门里有某个人想要控制张玄机,或者想要拿罗希的灵根做文章,给他下禁制是最简单的手段。一个金系纯灵根的孩子,在修仙界是万里挑一的资质。把这样的孩子养在宗门外面,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收回来——这是某些修士惯用的养鱼手段。

      顾天枢就做过这种事。三百年前她亲手处理过一桩类似的案子,一个内门长老在外养了几个灵根优秀的孤儿,给他们种下禁制,等他们长大后再接入宗门,用禁制控制他们为自己做事。当时她将那个长老废了修为逐出宗门,以为此类事情就此绝迹。

      没想到,同样的手法会出现在张玄机的侄子身上。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门缝外罗希的身影。他正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筋骨。他走得很慢,大概是丹田刚破障还不适应,步子迈得小心翼翼。他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仰头看着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秋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去,动作很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丹田为什么会出问题,不知道叔父为什么到死都在恨宗门,不知道那块玄玉令的真正来历。他只是个被困在凡人壳子里的书生,拿着叔父的遗物,做着修仙的梦。

      柳如烟收回视线。

      她决定了。等她恢复修为,回到太玄宗,查清楚罗希丹田禁制的来源。如果真是顾天枢做的,她会一并清算。不为别的,只因为有人用她的宗门、用她亲手维护的三千年规矩做这种事。她当刑罚长老一天,这件事就归她管。

      哪怕她现在只是个凡人。

      中午罗希做了饭。他今日心情好,把剩下的腊肉全切了,炒了一盘蒜苗腊肉,又蒸了一锅白米饭。他端着碗坐在柳如烟对面,吃得比平时慢,每口饭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柳如烟注意到他吃饭时还会不自觉地摸一下小腹,大概是还在确认那里面的感觉。

      “下午我去一趟镇上,”罗希吃完后收拾碗筷,“跟私塾先生辞了工。山门大比还有一个多月,我想专心修炼。”

      柳如烟放下筷子:“你打算怎么去太玄宗?”

      罗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碗摞好,才回答:“走过去。从镇上到太玄宗的山门,走官道大概七天。我打算提前十天出发,留出路上耽误的时间。”

      “七天。”柳如烟重复了一遍。官道七天,是凡人的脚程。她现在的身子,走七天恐怕撑不住。罗希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措辞。

      “柳姑娘,”他开口,“你……跟我一起去吗?”

      柳如烟看着他。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抹布,青衫上沾着灶灰,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摊在了她面前。

      “我去。”她说。

      罗希松了口气,嘴角弯起来。他转身去洗碗,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水声哗哗地响着,他一边洗一边哼着什么调子,很低,听不清,但柳如烟分辨出那是私塾里教蒙童的歌谣。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天他背她回家时,那条泥泞的小路和那把补了三块补丁的油纸伞。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心怀鬼胎的凡人用慈悲编织的牢笼。

      现在她发现,这个陷阱比她想的复杂得多。罗希有他的算计,有他的秘密,有他叔父种下的仇恨和渴望。可同时,他也在清晨的泥地上画经脉图,在灶房里为她煎蛋,在破障时疼到蜷缩也没有喊一声。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罗希正低头刷锅,没注意到她。她靠着门框,看着他的侧脸。秋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发梢,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瘦了,比初见时还瘦,练功消耗大,吃的却没多多少,脸颊的轮廓比一个月前更分明了。

      “罗希。”

      他抬起头,手上还拿着刷子:“嗯?”

      “你破障的时候,”柳如烟开口,语气平淡,“疼成那样为什么不叫?”

      罗希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刷子,又抬头看她,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叫了也没用。疼就是疼,叫出来也还是疼。不如省点力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不在乎。可柳如烟看见他耳尖微微红了,大概是觉得破障时的狼狈被人看了去,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罗希去了镇上。他回来时天色已暗,手里提着一包东西,除了米面之外还有一双布鞋。鞋子是粗布做的,底子纳得很厚,针脚细密。他把鞋递给柳如烟,说是给她路上穿的。她现在脚上那双鞋还是他最初翻出来的旧鞋,大了两码,走路总掉。

      柳如烟接过鞋试了试,正好合脚。她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软硬适中,脚趾能活动开。罗希坐在桌边看着她试鞋,脸上挂着那种不明显的、嘴角微微弯起的笑容。

      “合脚吗?”他问。

      “嗯。”

      “那就好。”他点点头,起身去灶房做饭。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干净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像是含着什么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柳如烟站在屋里,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鞋底很厚,走得再远也不会磨破脚。她想起他说“走过去”时的表情,平淡而笃定,像是已经做好了走七天的准备,也做好了带上她这个累赘的准备。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该加快恢复的速度了。

      那晚,柳如烟躺在竹榻上,第一次主动将魂火从识海深处引了出来。微弱的魂火在她体内流转,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最后回到识海。她感受到那些断裂的仙骨残骸中,有一丝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生机正在缓慢萌发。

      那是她自身的恢复力。虽然慢,但确实在动。她的身体在凡人的饮食和作息中慢慢调养着,丹田虽然依旧是碎的,但周围的经脉正在一点点接续。按照这个速度,等她走到太玄宗,也许能恢复到勉强催动一两次魂火的程度。

      一两次,够用了。

      窗外,罗希的呼吸声平稳深沉。他今天累了一天,睡得很沉。柳如烟听着他的呼吸,闭上眼,将魂火重新压回识海深处。

      北方,玉衡峰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着。她感觉到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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