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第六章暗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罗希的修炼渐渐有了起色。

      头七天,他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腰侧的温热感从最初的一丝一缕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意。到第十天,他告诉柳如烟,那股热气已经能沿着带脉绕腰一圈了。他说这话时正在灶房做饭,拿着锅铲比划,从左边腰侧划到右边,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柳如烟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闻言点了点头:“再过十天,试着往冲脉引。冲脉在任脉两侧,比带脉深,不好找,慢慢来。”

      罗希应了一声,转身往锅里下面条。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利落了许多,烧火、下面、调味一气呵成。柳如烟注意到他最近饭量大了,每顿能吃两碗面条,脸颊上渐渐养出了一点肉色,不像初见时那样瘦得脱相。

      穷书生有了盼头,连人都精神了。

      但柳如烟没被这点表象迷惑。她注意到罗希依然每天去镇上抄书,依然把大部分收入花在她身上,自己省吃俭用。可每隔三五天,他会在入夜后出门一趟,说是去私塾先生家取书稿。出去的时间不长,半个时辰左右就回来了,回来时手里通常拿着几页纸。

      柳如烟没有跟出去看过。她现在的身子连走远路都费劲,更别提跟踪一个精明的书生。但她留了心。罗希每次出门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这附近没有烟馆,私塾先生也不抽烟。那股味道更像是——铁器铺子。镇上唯一一家铁匠铺在集市东头,铺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铺子后面连着个不大的院子。柳如烟听罗希提过一次,说那铁匠姓周,是几年前从外地搬来的,手艺好,就是不爱跟人打交道。

      一个抄书的穷书生,隔三差五去找铁匠做什么?

      柳如烟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她照常教罗希修炼,照常给他煮粥蒸饭,照常在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看夕阳从枣树梢头落下去。她的身体在凡人的饮食和休养中缓慢恢复着,虽然离能跑能跳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整天躺在竹榻上起不来了。

      到第十五天,罗希的带脉彻底通了。

      那天傍晚他收功后,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柳姑娘,我感觉腰这里像缠了一条热毛巾,又涨又暖。”

      柳如烟让他伸出手来,她三指搭上他的寸关尺。凡人的脉象她摸得越来越熟了,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罗希脉中有一股细微的、活泼的流窜感,与之前沉滞的状态截然不同。那是灵气在经脉中运行的迹象。

      “带脉通了。”她松开手,“明天开始,我教你引气入冲脉。”

      罗希搓了搓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走到灶房门口,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柳姑娘,”他背对着她说,“我今天去镇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太玄宗的山门开了。”罗希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平静,但柳如烟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镇上的人都在说,太玄宗要收新弟子了。十年一次的山门大比,今年提前了。”

      柳如烟的手停在择到一半的菜叶上。

      太玄宗收徒,十年一次,雷打不动。上次是在三年前,下一次应该还有七年。提前七年开山门,只有一种可能——宗门出了大事,需要紧急补充弟子。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宗门出大事,她这个刑罚长老被打落凡尘,掌门顾天枢独揽大权。如果顾天枢想彻底清除她在宗门中的势力,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往内门和外门安插自己的人。提前开山门,是最快的方式。

      “你想去?”柳如烟问。

      罗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灶房,在灶前蹲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亮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我练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摸到一点门路。”他开口,声音沉稳,“可我也知道,靠我自己练,可能三五年也到不了引气入体。太玄宗开山门,对凡人来说是个机会。哪怕进不了内门,做个外门弟子,也能接触到更系统的功法。”

      他抬起头看向柳如烟:“我想去试试。不是为了叔父,是为了我自己。”

      柳如烟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她说:“你知道太玄宗收徒的门槛吗?”

      罗希点头:“听镇上人说了。要测灵根,测骨龄,还要考心性。灵根越纯,年龄越小,越容易入选。我二十四了,算是偏大的。但镇上人都说,只要灵根好,年龄可以放宽。”

      “灵根你有了,”柳如烟说,“金系纯灵根,放在任何一届山门大比都是抢着要的。但骨龄二十四,确实大了。心性那一关,考的是意志力。这些你都有。可你身上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罗希看着她。

      “你的丹田。”柳如烟说,“你现在带脉通了,灵气能暂存在经脉里。但太玄宗的入门测试会探查丹田。一个丹田先天不全的人,哪怕灵根再好,也会被判定为‘经脉残缺’,连外门都进不了。”

      罗希的脸色暗了一瞬。他垂下眼,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站起来去下面条,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情绪。

      柳如烟看着他往锅里撒盐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握着盐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说“为了自己”,这四个字是真心话。他想去太玄宗,哪怕那里有他叔父的仇人,哪怕那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练了半个月刚看到希望,现在又被判了死刑。

      “我有一个法子。”柳如烟开口。

      罗希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那枚张玄机的令牌还在。”柳如烟说,“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背面有宗门印记。虽然张玄机被除名了,但令牌本身没有销毁。如果你能在山门大比之前,把你的丹田养到正常大小,就可以拿着那枚令牌去宗门申诉,说你是张玄机的后人,继承了外门弟子籍。宗门会重新核验你的身份。”

      罗希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他偏过头看了柳如烟一眼,目光里带着探究:“令牌……还能用?”

      “太玄宗的令牌是法器,上面有宗门烙印。只要烙印还在,令牌就有效。”柳如烟顿了顿,“前提是,你得先过丹田那一关。”

      “你说有法子。”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的面条已经浮起来了,罗希用筷子把它们捞进碗里。她看着他捞面的动作,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张玄机死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别的东西?除了令牌和那本书?”

      罗希的手停住了。面条滑回锅里,溅起几滴热水。他放下筷子,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怎么知道?”他问。

      “猜的。”柳如烟说,“张玄机在太玄宗待了三十年,哪怕只是外门弟子,多少会攒下一点家底。他离开宗门后游历了两百多年,手头不可能没有一两件好东西。他把令牌和功法留给了你,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罗希看着她,目光里的探究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灶台前走开,进了里间。柳如烟听见他搬动木箱的声音,然后是砖石摩擦的响动。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放在桌上,罗希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色青白,半透明,表面光滑如镜。玉牌正中刻着一个篆字——“玄”。

      柳如烟拿起玉牌。触手温润,玉质极好,是太玄宗内门弟子才会配发的“玄玉令”。这种令牌比外门的青铜令高一个等级,上面刻有阵法,可以储存少量灵气。更重要的是,玄玉令是内门弟子出入宗门禁地的通行凭证。

      张玄机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有玄玉令?

      “这东西是叔父临终前塞给我的。”罗希站在旁边,声音低沉,“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我问他是哪来的,他没说。”

      柳如烟握着玉牌,感受着里面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这块玉牌存储的灵气很少,对她恢复修为没有帮助,但它的材质和阵法铭刻可以派上别的用场。

      “这块玉牌能暂时替代你丹田的储气功能。”柳如烟将玉牌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你把灵气引入玉牌,让它替你存着。等玉牌里的灵气满了,再一次性导入丹田。那层膜承受不住突然涌入的灵气,会被撑开。撑开的膜不会再合拢,你的丹田就能正常使用了。”

      罗希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玉牌不会碎吗?”

      “会。”柳如烟直言不讳,“这块玉牌储存量有限,一次灌注太多灵气进去,可能会碎。但你只需要撑开丹田那层膜,需要的灵气量不大。碎掉之前,够用了。”

      罗希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的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玄”字,像是在掂量什么。灶房里的面条在碗里渐渐坨了,谁也没有在意。

      “你为什么要帮我?”罗希忽然问。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赤裸裸的坦诚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教了我修炼的法子,现在又告诉我怎么养丹田。你明明知道我是张玄机的侄子,知道我叔父恨太玄宗。你帮我,就不怕我将来……”

      “怕你将来什么?”柳如烟打断他,“进太玄宗抢你的叔父讨公道?罗希,太玄宗传承三千年,内门弟子数以百计,你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能掀什么风浪?”

      罗希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攥着玉牌,嘴唇抿了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思。

      柳如烟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她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接着说:“我帮你,是因为你收留了我。一报还一报。至于你将来要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不在乎。但她心里清楚,这块玄玉令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张玄机当年在太玄宗做外门弟子,却持有内门弟子的通行令牌。只有一种可能——他帮某个内门弟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方用这块令牌作为报酬。

      而那个内门弟子,很可能就是顾天枢。

      张玄机被“暗算”受伤,修为倒退,被逐出宗门。暗算他的人是谁?替他疗伤敷衍了事的长老又是谁?张玄机到死都在恨,却从没跟罗希说过那个人的名字。为什么?因为对方还在宗门里位高权重,说出来只会给侄子招祸。

      可他留给罗希的这些东西——令牌、功法、地形图、玄玉令——每一样都指向太玄宗的核心机密。他说不要报仇,却把所有的线索都准备好了。这个老人在临死前把一颗种子埋进了侄子的心里,等他自己发芽。

      柳如烟放下碗,看着罗希将那枚玉牌小心地收回布包里。他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了不得的珍宝。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握着菜刀站在她床前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

      她当时以为那是针对她的。

      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那晚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困在凡人的躯壳里,恨自己练了三年不得其门,恨自己只能看着叔父留给他的东西却什么也做不了。她从天而降,带着一身的仙门气息和太玄宗的秘辛,对他而言就像溺水时看到的一块浮木。

      他收留她,最开始也许是算计。但那天在院子里他说“我想学”的时候,那种迫切和渴望是真的。他想修仙,想走出去,想看看叔父没能走完的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今晚就开始吧。”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竹榻边坐下,“你先试着把带脉里的灵气引到玉牌里。玉牌贴身放,放在腰带内侧。灵气导入玉牌时会有一点刺痛,忍着。”

      罗希点头。他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时,腰带内侧明显鼓了一小块。他盘腿坐在院子里的老位置,闭上眼睛。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暮色四合,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大约过了一炷香,罗希的身体微微一震,眉头皱紧。柳如烟知道那是灵气入玉牌时的刺痛感。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又过了半炷香,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他成功了。

      柳如烟收回目光,望着院墙外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抹深青色的山脉轮廓。那是玉衡峰的方向,距离这里百里之遥。夜风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味。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罗希用玉牌养丹田,最快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太玄宗的山门大比正好开始。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在山门前测灵根的时候拿出正常的丹田经脉,配合那枚外门令牌和他金系纯灵根的资质,进入太玄宗十拿九稳。

      进去之后呢?

      柳如烟收回视线,看着暮色中罗希安静的侧脸。他还在入定,不知道她正在看他。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年轻,完全看不出任何算计的影子。

      可她忘不了那天晚上在月光下,他嘴角那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罗希,你想进太玄宗。我帮你进去。但你进去之后,是安安分分当个外门弟子,还是去找顾天枢替张玄机讨公道?

      柳如烟站起来,转身进了屋。她躺在竹榻上,听着院子里罗希均匀的呼吸声。魂火在识海中微微跳动,像是在催促她做某个决定。她闭上眼,将它压下去。

      不急。一个月后,等这个凡人真正踏进太玄宗的山门,她自然会知道答案。到那时候,她会决定,是继续当她的落难仙子,还是恢复修为,把顾天枢从天枢峰上拉下来。

      而罗希,到时候他会站在哪一边?

      柳如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罗希用旧衣裳缝的,塞了晒干的艾草,有一股清淡的草药香。她闻着这股味道,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太玄宗的玄光洞前。三重禁制在她面前次第打开,洞中空无一物。她走进去,在石壁上看见了一行字,是用剑锋刻上去的,笔迹凌厉——“柳如烟,你以为你赢了?”

      她猛地惊醒,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窗外天已经亮了,灶房里传来罗希烧火做饭的动静。柴火噼啪响着,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

      柳如烟坐起来,将额角的汗擦了擦。她看着从窗纸破洞中射进来的晨光,深吸了一口气。

      顾天枢。你等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