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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投饵

      罗希躲了她三天。

      这三天里,他变得比以往更沉默。每天清晨出门的时间更早了,回来得更晚了。他依然给她备好三餐,灶上温着粥,桌上放着菜,但两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晚上回来,他就在灶房匆匆吃几口冷饭,然后钻进里间抄书到深夜,连正屋都不怎么进来。

      柳如烟没有追问,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她照常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潭沉静的水。她看得清楚,罗希在躲,但他躲得越来越勉强。每天晚上那阵急促的翻书声还在,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叹息。

      到第四天傍晚,柳如烟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看见罗希坐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发呆。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全是凌乱的线条。暮色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染成了灰扑扑的暗蓝。他太瘦了,背脊的轮廓透过衣服清晰可见,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

      柳如烟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碗慢慢喝水。夕阳的光透过枣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碎金一样晃眼。

      沉默持续了很久。

      “柳姑娘,”罗希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像是一夜没睡,“那天你说的……教我修仙的事,还算数吗?”

      柳如烟喝水的动作没有停。她咽下那一口水,才侧过头看他。罗希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些凌乱的线条,握着树枝的手指关节泛白。

      “算数。”她说。

      罗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我……我想学。你说得对,我其实……一直都想。”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种深藏的不安。柳如烟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一刻的罗希,和他之前任何一次表演都不同。他此刻的迫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几乎要忘记他收留她的初衷。

      “好。”柳如烟将碗放在石墩上,语气平淡,“明天开始,卯时,在院子里等我。”

      罗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时,整个人像是松了一根弦,连脚步都轻快了些。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多谢。”他说。声音很轻,但柳如烟听出了里面包含的分量。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晚,隔壁的翻书声没有再响起。柳如烟听着罗希平稳的呼吸声从板壁那边传来,知道他一觉睡到了天亮。而她躺在竹榻上,盯着房梁,想了很多。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鸡叫了头遍。柳如烟推开正屋的门,罗希已经站在枣树下了。他穿了一件利落的短褐,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待先生开讲的蒙童。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睡得并不好。

      柳如烟在石墩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罗希犹豫了一下,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盘腿坐在了地上。泥地刚下过露水,潮气重,他坐下时裤子立刻洇湿了一片,但他没有挪动。

      “修仙的第一步,是引气入体。”柳如烟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平和,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像是回到了太玄宗的讲经堂,“天地之间有灵气流转,万物皆可感应。但凡人要引气入体,首先要有灵根。没有灵根,感应不到灵气,再怎么修炼也是徒劳。”

      罗希听得很认真,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放在膝上。柳如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蜷了蜷,像是在克制什么。

      “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大多数人只有一种,资质好的有两种以上。单灵根最易感应天地灵气,修炼速度也最快。五行杂灵根则……”她顿了一下,“则要看机缘。”

      她没有说下去。罗希的灵根是什么,她其实不知道。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感知不到。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如果罗希真的练过张玄机留下的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哪怕只是入门,他的灵根至少是有的。否则他不可能把那本书翻到卷边。

      “我先教你感气。”柳如烟说,“你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时,想象天地间的灵气顺着你的毛孔渗入体内,汇聚在丹田。呼气时,将体内的浊气排出。反复循环,直到你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罗希闭上眼。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稳,眉心微微皱起,显然在努力集中注意力。柳如烟坐在石墩上看着他,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以前,”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有没有试过类似的方法?”

      罗希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呼吸平稳,过了几息才回答:“照着那本书上写的试过。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方法不对。”

      “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

      “嗯。”

      “书上怎么说?”

      罗希沉默了几息。他依然闭着眼,但眉心皱得更紧了。柳如烟看得出他在斟酌,在权衡哪些话可以说,哪些不能说。

      “书上说要‘静心凝神,意守丹田’,”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像是在背书,“‘以意引气,如丝如缕,绵绵不绝’。我试了几个月,每次坐到腿麻,也没感觉到什么灵气。”

      “几个月?”柳如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说的是“几个月”,不是“几天”。之前他说“练过几天”,现在变成了“试了几个月”。

      罗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唇抿了抿,没有补充。柳如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几个月感应不到灵气,要么是灵根资质太差,要么是方法有误。你把那本书拿来,我看看批注。”

      罗希猛地睁开眼,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压下去,恢复了平静。

      “批注是我随手写的,乱七八糟的,”他说,“不入姑娘的法眼。”

      “随手写的?”柳如烟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驻,“能让你对着那本书试几个月,总有些心得。拿来吧。”

      罗希犹豫了片刻,站起来进了屋。他进去的时间有些长,柳如烟听见里间传来翻找的声音。等他出来时,手里捧着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书页边角卷曲,比他第一次给她看时更旧了些。他双手递过来,动作恭敬,但指尖微微发白。

      柳如烟接过来翻开。批注比她第一次偷看时更完整了,有些地方明显是最近新添的。她逐页翻过去,在某页停下来。那一页上有一段批注,字迹沉稳有力,写着:“此步需以意引气,过尾闾,上夹脊,达玉枕,入泥丸。一气呵成,中间不可停滞。停滞则气散,前功尽弃。”

      她看了两遍这段话,合上了书。

      “你的批注,”她说,“写得很好。条理清晰,步骤分明,不像是从别处抄来的,倒像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罗希垂着眼,手指搓着衣角:“我抄书抄多了,耳濡目染,胡写几句。”

      柳如烟将书放在膝上,看着他。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邻居家鸡飞狗跳的响动,远处有妇人骂孩子的声音,凡间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罗希站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像是被先生训话的学生。

      “罗希,”柳如烟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方才说‘过尾闾,上夹脊,达玉枕,入泥丸’,这是引气入体之后打通周天的要诀。你在书上批注了这一段,说明你至少已经感应到了灵气,才能知道气行督脉的路线。可你又说你‘感应不到灵气’。”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脸色。罗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你在说谎。”柳如烟平静地说。

      院子里安静了。远处妇人的骂声停了,鸡也不叫了,只剩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罗希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石像。他低着头,柳如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柳如烟说。

      他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揭穿的狼狈,有难堪,还有一种柳如烟看不透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倔强的东西。

      “柳姑娘,”他说,“我确实骗了你。那本书上的批注是我写的,我照着练过,也确实感应到了灵气。但是……”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练了三年,始终停留在感应阶段,无法引气入体。书上写的那些步骤我都做了,可灵气到了丹田就散,怎么都聚不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找过原因。书上说,没有灵根的人无法引气入体。我大概是……没有灵根。”

      柳如烟看着他。他说“没有灵根”时,语气里有种被碾碎了的平静,像是这个结论他已经反复咀嚼过无数遍,苦味早就渗进了骨头里。

      “所以你就放弃了?”她问。

      罗希苦笑了一下:“不放弃又能如何?我一个凡人,没有灵根,再折腾也是白费力气。后来我想开了,就安安分分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书?”柳如烟指了指他手里的《引气入体十三篇》,“为什么还收着张玄机的令牌?为什么还画着玉衡峰的地形图?”

      罗希的脸色变了。他猛地退了一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震惊和警惕,嘴唇翕动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柳如烟靠在石墩上,姿态闲适,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看着他的表情,缓缓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间屋子以前是张玄机的,你从他那继承了一切。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是他的手录本,扉页上有他的名字。木箱里那块外门弟子的令牌也是他的。你收着这些东西,是因为你不甘心。”

      罗希站在枣树下,背对着东升的太阳。他的脸陷入阴影中,看不清表情。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绷的下颌线。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柳如烟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罗希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恐惧,有戒备,还有一种猎物面对猎人时的本能警惕。

      “你是太玄宗的,”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能认得张玄机的令牌,还知道玉衡峰的地形图。你在宗门的地位不低。”

      “继续。”

      罗希闭了闭眼。他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把散落的碎片拼到一起。

      “张玄机到死都在念叨一件事。他说太玄宗欠他的,说宗门里有一个人,能帮他讨回公道。他说那个人姓柳,是太玄宗的刑罚长老,铁面无私,连掌门的面子都不给。”他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柳如烟,“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柳如烟没有否认。

      罗希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的警惕淡了些,多了些别的东西:“张玄机是我叔父。他离开太玄宗之后,在凡间游荡了两百多年,后来到了这个镇上。他收留了我,教我识字,教我抄书。他死之前,把那些东西都留给了我。他说……他说太玄宗欠他一个公道,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替他讨回来。”

      “所以你恨太玄宗。”柳如烟说。

      罗希摇了摇头。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坦荡的、近乎赤裸的东西:“我不恨太玄宗。我甚至不认识它。我只恨我自己。叔父说我有灵根,是万中无一的资质,可我练了三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叔父到死都在说,是太玄宗害了他,害得他资质被毁,一辈子进不了内门。可我……我只想自己争口气。”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颤抖压下去,重新站直了身子。

      “你收留我,照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有令牌,有功法,有地形图。”柳如烟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罗希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你帮我引气入体。”他抬起头,目光坦荡,“你没有修为,但你有经验。你知道怎么教人,你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我练了三年卡在第一步,你能帮我。”

      “就这个?”

      “就这个。”罗希说,“至于令牌、地形图,那些东西……你若想要,我都可以给你。我本来也没打算用。”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在晨光中几乎透明。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坦然和恳切,没有贪婪,没有算计。至少在这一刻,他说的是真话。

      “好。”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从明天开始,你按我说的做。先把之前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忘掉,从头来。”

      罗希重重地点头。他看着她转身往屋里走,忽然叫住她:“柳姑娘。”

      柳如烟停步。

      “你……你不怕我是在骗你?”他问,“万一我是在演戏,骗你教我,然后再……”

      “再怎样?”柳如烟回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苍白的面容在这一刻竟有了一种近乎锋利的明艳,“再夺舍我?罗希,你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拿什么夺舍?”

      罗希噎住了。

      柳如烟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的枣树叶还在沙沙地响,晨光将一切都照得透亮。

      罗希独自站在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引气入体十三篇》。书页在风中哗哗翻动,停在他批注最多的那一页。那页的空白处,除了修炼要诀,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他很久之前写的,墨迹已经泛黄——“若能踏入仙途,当替叔父讨回公道。”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合上书,转身去了灶房。

      他生火时,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像是埋了很深的一颗种子,浇了三年水都没动静,今天忽然摸到了潮气。

      他蹲在灶前,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他抬手挡了挡火光,衣袖滑落间,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那道疤很细,很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叶片割的。

      罗希将袖子拉下来盖住,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

      正屋里,柳如烟坐在竹榻上,从衣缝里取出那张地形图。她看着图上朱砂圈出的“玄光洞”,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罗希说他不打算用这些东西。也许是真的。但张玄机死前都在念叨“讨回公道”,一个将死之人的执念,会像种子一样种在活人心里。罗希也许现在不想,但总有一天会想。

      到那时,他会需要她。

      而她,也需要他。

      柳如烟将地形图重新折好,藏回衣缝。她靠在墙上,听着灶房传来的噼啪声,闭上了眼睛。魂火在识海中安静地燃烧,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着某种遥远的、来自北方山脉的脉动。

      顾天枢,你大概想不到吧。你费尽心思把我打落凡尘,我却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凡人。

      一个想修仙,又没有灵根的凡人。

      一个满口谎言,却会在说真话时手抖的凡人。

      柳如烟弯起嘴角,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粗布褥子里。稻草的清香包裹着她,暖融融的。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罗希知道了她真正的打算,会是什么表情。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她还要继续当她的落难仙子。

      等这个凡人慢慢露出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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