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授术
第二天清晨,柳如烟是被一阵低低的诵书声唤醒的。
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听不太真切,但能辨出罗希的音色。他在念《论语》,翻来覆去地念同一段,大概是准备去私塾授课。柳如烟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出他念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顿了一顿,又从头念起。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嘴角微弯。
罗希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药。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比前几日精神了些。
“镇上大夫开的,说是补气养血。”他将碗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有点苦,我放了块冰糖,不过可能还是苦。”
柳如烟接过碗。药汁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药汤颜色正常,气味也对,是寻常的当归黄芪之类,没有动手脚。她慢慢喝完了。苦味在舌尖漫开,确实很苦,那块拇指大的冰糖几乎没起作用。
罗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她手边:“剩下的冰糖,你含着。”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今日要去私塾,晌午不回来。灶上有粥,我走之前热好了,你直接吃就行。”
柳如烟点点头。罗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搓了搓手指,转身走了。院门关上后,他的脚步声沿着小路远去,越来越轻。
柳如烟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确认他走远后,她掀开被褥,穿上那件他买来的襦裙。裙子的腰身有些宽松,她将衣带紧了紧,勉强合身。走到灶房,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粥还温热。她端出来放在桌上,没动,转身进了罗希的“书房”——那间堆满书册的里间。
白天与夜晚不同。白天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将屋中照得亮堂,什么都看得清楚。柳如烟没有去翻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而是走向角落里的一个旧木箱。
箱子没上锁,只搭了一个铜扣。她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衣裳下面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是一块令牌。
柳如烟的手停住了。
令牌是青铜所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云纹盘绕的图案。她认得这枚令牌,太玄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每一个外门弟子入门时都会领取一枚,离宗时收回。私自带走,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令牌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被人长期摩挲过。柳如烟翻到背面,在云纹的间隙里,她看到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刻痕:“张玄机,癸未年入宗。”
张玄机。
又是这个名字。
她想起昨天在《引气入体十三篇》扉页上看到的“太玄宗外门张玄机手录”。一个外门弟子,名字出现在一本功法秘籍的扉页上,又出现在一枚私自带走的身份令牌上。这个人,和罗希是什么关系?
柳如烟将令牌放回原处,恢复了箱子的一切。她又检查了木箱旁边的几个抽屉。抽屉里有抄书的润笔单据、镇上私塾的聘书、几张地契。地契上的名字都是罗希,其中一张引起了她注意,是这间屋子的房契,立契时间在五年前,上面注明“购自张玄机”。
罗希的这间屋子,是从张玄机手里买的。
柳如烟坐在桌边,将这条线索和之前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张玄机,太玄宗外门弃徒;罗希,凡间书生,买了张玄机的房子;房子里藏着太玄宗的功法秘籍、地形图、身份令牌。罗希说“三年前有个游方道士用书换了一顿饭”——这个“游方道士”,大概率就是张玄机本人。
时间线也对得上。张玄机离开太玄宗大约在三百年前,但他可能一直活到了五年前。修仙者哪怕只是外门弟子,只要踏入练气期,寿命也会比凡人长得多。三百年,够一个练气期修士活到寿元将尽,最后来到这个偏远小镇,用最后的时光做了某件事。
而罗希,接下了他的衣钵。
午饭时柳如烟自己热了粥。她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喝,脑子里还在想张玄机和罗希的关系。师徒?父子?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传承?
午后无事,她将灶房收拾了一遍。碗碟洗好码在架子上,灶台擦干净,水缸边散落的柴屑扫到一起。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做凡人家务。三千年来,她从未碰过这些。即便是三千年前在凡间为炉鼎时,那些修士也从不让她做杂活,他们只需要她体内的灵根。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凡人的身体太容易留下痕迹了,才几天工夫,掌心里就起了薄茧。
柳如烟站了一会儿,将手放下,转身回了正屋。她坐在竹榻上,将那件襦裙的衣缝拆开一线,取出那张地形图,摊开在膝头。
玉衡峰的剖面图很详细,标注了各处关隘和阵法节点。朱砂圈出的“玄光洞”位于后山半腰,从图上标注来看,入口处有三重禁制,分别是“锁云”、“伏魔”、“断念”。锁云阵她熟悉,是太玄宗开派祖师布下的护山阵法之一,她当年还参与过加固。伏魔阵是后来添的,由顾天枢主持修建。断念阵则是她亲手所设,用以囚禁门派叛徒和邪修。
三重禁制,每一重都需要掌门令牌才能通过。强行闯入者,会被阵法绞杀,形神俱灭。
罗希进不去玄光洞。哪怕他修炼到筑基期,也不可能闯过这三重禁制。除非——
除非他拿到掌门令牌。
柳如烟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线条移动,停在山门位置。山门处标注着护山大阵的阵眼,那是整个玉衡峰防御体系的核心。如果能控制阵眼,就能关闭所有禁制。但山门由内门弟子轮值把守,一个凡间书生连山门台阶都踏不上去。
除非他有人接应。
柳如烟将图折好,放回衣缝。她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现在她能确定几件事:罗希的目标是玄光洞,但他目前没有能力进入。他需要她的帮助,无论是她的修为,还是她的知识,或者她的身份令牌——掌门以下的弟子,凭借长老令牌也能通过前两重禁制。她的令牌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坠入凡尘时,她身上的储物袋、令牌、法宝,全部不知所踪。也许是被人拿走了,也许是散落在雷劫坠落的途中。
如果罗希知道她的令牌丢了,他的耐心就会很快耗尽。他收留她,给她吃穿,照顾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令牌。一旦确认令牌不在她身上,他会怎么做?把她扔出去?还是用更激烈的手段逼问?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这双手现在连一只鸡都杀不了。但她的魂火还在,虽然微弱,若是罗希真动了杀心,她可以拼着魂火熄灭的危险,强行燃魂一击。代价是魂飞魄散。
她暂时不想走这条路。
傍晚时分,罗希回来了。他比昨天回来得早,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推开门看见柳如烟坐在竹榻上等他,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开心。
“今天私塾散得早。”他将纸包放在桌上,解开,是四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东家多给了些钱,我买了馒头。趁热吃。”
柳如烟看着那四个白胖的馒头。在太玄宗,她吃的是千年灵果、玉髓琼浆,一顿饭的价值够这个凡人活十年。可此刻,她看着罗希用那双抄书抄出薄茧的手捧着一个馒头递过来,眼底亮晶晶的,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吃过了?”她问。
罗希点头:“我在私塾吃过了。”但柳如烟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是吞咽的动作。他在说谎。他买了四个馒头,全给了她,自己没吃。
柳如烟没有揭穿他。她接过馒头,掰了一半递回去:“太多了,我吃不完。”
罗希推辞了一下,到底接过去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啃馒头。馒头是白面的,松软,带着麦香。柳如烟小口小口地吃着,余光打量着对面的罗希。他吃馒头时很专注,一口一口,不浪费一点碎屑。吃完后还用袖子把桌上的渣子扫到手心里,倒进灶膛。
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节俭。穷怕了的人才会这样。他说爹娘饿死,也许是真的。
“罗希,”柳如烟放下最后一口馒头,“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一直一个人住?”
“嗯。”罗希垂着眼,手指搓着衣角,“我爹娘走得早,是叔父养大的。叔父去世后,我一个人搬出来,买了这间屋子。没什么大本事,只能抄抄书,教几个蒙童,混口饭吃。”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柳如烟注意到他提到“叔父”时,语气有一瞬间的停顿。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以前,”她换了话题,“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看看?考功名,或者去大点的城里谋事?”
罗希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很快被压下去,只剩下温和的笑意:“想过。小时候想考状元,后来发现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凑不出来,就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说“挺好”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柳如烟看着他。二十四岁,放在修仙界还是刚起步的年纪,但在凡间,已经算是蹉跎了半生。这个年纪的书生,若是有志气,要么在苦读备考,要么在四处游学。罗希却窝在一个偏远小镇,抄书度日,蜗居在破屋里,守着一堆来历不明的仙门遗物。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能让他接触到修仙世界的人。而那个人,刚刚好,从天上掉了下来。
“罗希,”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修仙?”
罗希的动作顿住了。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大约两息之后才继续夹菜,动作平稳。他笑了笑,语气随意:“修仙?那不是话本里的事吗?我一个凡夫俗子,哪里敢想。”
“我教你。”柳如烟说。
屋子里安静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夜虫开始鸣叫。罗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柳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教你修仙。”柳如烟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收留我,照顾我,我无以为报。我虽然修为散了,但功法口诀还记得。你若有灵根,我可以教你引气入体。你若有造化,将来未必不能踏入仙途。”
罗希看着她。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像困兽在撞笼。他垂下眼,手指搓着衣角,搓了很久。
“柳姑娘,”他低声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我不配。”
“为什么?”
“我……”他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竟然泛了红,“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修仙?再说,那些东西……仙法什么的,太遥远了。我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说这话时,放在膝上的左手紧紧攥成了拳。柳如烟看见了。她没有再逼他,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视线。
“随你。”她说。
那晚,柳如烟躺在竹榻上,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比平时更急,更快,一页接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翻到后半夜,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柳如烟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她今天给了他一个选择。他拒绝了,但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压抑的叹息,都出卖了他。他比任何人都想修仙,他做梦都想。他拒绝是因为他害怕暴露,害怕她看出他早就懂这些,害怕她发现那本《引气入体十三篇》上的批注是他写的。
但她的提议,像一颗种子,已经埋进了他心里。
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他会假装“偶然”问起修炼的事,会“好奇”地让她多说一些,会一步步走进她铺好的路。而她只需要等,等他主动开口,等他露出马脚。
到那时,她就能看清这个凡人真正的模样。
夜深了,柳如烟翻了个身,将自己缩进被褥里。竹榻硬,稻草扎人,但那股暖意还在。她闭上眼,魂火在识海中静静燃烧,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隔壁那颗不安分的、躁动的心。
罗希,你不该拒绝的。
因为拒绝,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