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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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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烟火
入夏之后,青石镇热闹起来了。
镇口的老槐树发了新叶,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底下每天都有老头下棋、妇人纳鞋底、小孩追着狗跑。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子抽了穗,风一吹绿浪翻涌,从路这头一直滚到路那头。玉衡峰上的积雪化尽了,山腰处的灵光在夏日阳光中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山门方向的石阶被来来往往的弟子踩得发亮。太玄宗的新弟子比去年多了不少,每到初一十五下山采买的日子,青石镇的街上就挤满了穿青灰道袍的年轻人,把铺子里的糕点、笔墨和灵植种子抢购一空。
罗希那间破屋的房顶在入夏前彻底翻修了一遍。他将旧瓦全部揭下来,换了三成新瓦,剩下的旧瓦重新码好,缝隙里填了新调的泥灰。后墙的裂缝用碎石和泥浆填实了,外墙刷了一层白灰,虽然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至少看上去不像之前那样斑驳得快要塌了。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在开春时被他修了枝,剪掉了大半枯枝和交叉枝,新抽的嫩条在夏天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叶片油绿发亮。树底下的菜地扩了一圈,种了荠菜、小白菜、几棵茄子和一垄青葱。荠菜长得最旺,叶片肥嫩,挤挤挨挨地铺满了菜畦。
柳如烟在菜地旁边摆了一张旧竹椅,午后坐在上面翻书。书是从镇上书铺里买来的,不是什么仙法典籍,只是一本普通的《齐民要术》,讲的是怎么种菜、怎么堆肥、怎么给果树嫁接。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荠菜喜阴凉,不宜暴晒,夏季要搭棚遮阳。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荠菜,长势喜人,但叶子边缘有点发黄,大概是这几天日头太毒了。
罗希从镇上回来了。他肩上扛着一捆竹竿,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推门进院子时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他将竹竿放在墙根下,提着纸包走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碗凉茶。一碗递给柳如烟,一碗自己端着,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镇上铁匠铺的老周说,这批竹竿是去年秋天砍的,晒足了半年,搭棚子能用三五年不坏。”他说着喝了口凉茶,“我买了二十根,够给荠菜和白菜搭个遮阳棚了。”
柳如烟接过凉茶喝了一口。茶是罗希早上煮的,放凉了之后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但解渴。她看着墙根下那捆竹竿,又看了看菜地里被太阳晒得打蔫的菜叶。
“明天搭。”她说。
罗希点头。他将碗放在石墩上,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伸手拨了拨荠菜的叶子。叶背上有几只极小的青虫,他一个个捏掉了,弹到菜地外面。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叶子。柳如烟坐在竹椅上看他,看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头。
“罗希。”
他偏过头看她。
“你筑基之后,修炼的事怎么办?”
罗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走回石墩旁边坐下,端着凉茶喝了两口。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遍。筑基之后需要新的功法来推进修为,太玄宗外门和内门的功法他都接触过,但那些功法对他来说已经不够用了。他需要更高阶的修炼法门,或者更好的资源。
“我翻了翻镇上书铺里那些闲书,”他说,“有几本讲散修修炼的,路子太野,不敢练。太玄宗的功法我学过的最高到筑基中期,后面的我没接触过。”
柳如烟将膝上的书拿起来放在竹椅扶手上。她站起来走到屋檐下,从屋里取出一个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卷手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写字,但纸张的质地和装订的方式都是太玄宗内门秘传的样子。
“这是《太虚真诀》的后半卷。”她将那卷册子递给他,“前面筑基的部分你已经练过了。这卷是从筑基中期到金丹期的功法,内门嫡传,不传外门。以前只有掌门和首席长老有资格翻看。”
罗希接过册子翻开。纸页上的字迹有两种,一种工整清秀,是抄书人的笔迹;另一种潦草凌厉,是批注。他认得那种潦草的笔迹,是柳如烟的。批注比正文还密,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满了修炼要诀和心得,有些地方还画了经脉走向的简图。
“你什么时候抄的?”他问。
“在松风居那几个月。”柳如烟坐回竹椅上,将书重新拿起来翻开,“每天晚上修炼完之后抄一点,花了大概两个月。后面金丹期的部分我还没批注完,等你练到那一步再说。”
罗希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比正文新,写的是“筑基中期:气走中脉,贯尾闾,上夹脊,达玉枕,入泥丸。三关通透,方可凝丹”。字迹潦草,是最近才加上去的。他将册子合上,放在膝头,偏过头看着柳如烟。她坐在竹椅上翻着《齐民要术》,面容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新抽的枝叶洒在她身上,将靛蓝棉袄染成了暖融融的蓝绿色。
“你金丹期的功法练完了?”他问。
柳如烟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练完了。金丹三层之后的路子还差最后一段,不过那部分需要元婴期的修为才能碰,不急。”
罗希点头。他将《太虚真诀》的后半卷收进怀里,贴身放好。那卷册子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筑基中期到金丹,中间隔着好几个小境界,够他练上几年了。他站起来将凉茶碗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锄头。他走到菜地边,开始给茄子苗松土。茄子苗长得壮实,叶片宽大,开出了几朵淡紫色的小花。他蹲在地里,锄头使得很轻,避开根系,将垄沟里的杂草一根根拔掉。
柳如烟坐在竹椅上看他干活。他的动作比去年利落了许多,锄头在手里转得很顺,身子蹲得稳当。筑基之后他的体魄强健了不少,肩背比之前宽厚,手臂上有了清晰的肌肉线条。但他弯腰拔草的样子和以前在灵植园干活时没什么分别,还是那样细致,那样专注。
“镇上的铺子最近进了一批灵植种子。”柳如烟翻着书开口,“有一种叫‘紫苏’的,说是能入药也能做菜。我买了些,想种在枣树底下。紫苏喜阴,枣树刚好遮阳。”
罗希从菜地里抬起头:“紫苏?是那种叶子紫色的?”
“嗯。叶子可以拌黄瓜吃,籽可以泡水喝。”
罗希想了想:“拌黄瓜不错。镇上刘记的卤肉铺子夏天会卖凉拌黄瓜,用紫苏叶和蒜泥调的,味道挺好。我买过一回,三文钱一小碟。”
柳如烟将书合上放在膝头。她看着菜地里绿油油的荠菜和白菜,又看了看枣树下那片还没翻过的阴地。等紫苏种下去,夏天就能吃到拌黄瓜了。她站起来走进灶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和一块早上买的绿豆糕。绿豆糕是镇上新开的糕点铺子做的,松软清甜,上面撒着芝麻。她将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竹椅扶手上,一半自己拿着慢慢啃。
罗希松完土回来,在石墩上坐下,拿起扶手上的半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混着绿豆的清甜在嘴里漫开,他嚼了两口,偏过头看着柳如烟。
“好吃。”
柳如烟啃着糕,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各自吃着绿豆糕喝着凉茶。午后的阳光从枣树新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远处玉衡峰的方向,山腰处的灵光在夏日薄云中流转得平缓而沉稳。山门方向的石阶上隐约有人在走动,青灰色的身影在绿叶掩映中时隐时现。镇上的街道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孩子的嬉闹声,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琐碎而鲜活。
罗希吃完糕,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将那捆竹竿解开,挑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放在菜地旁边。他比划了一下棚子的高度和宽度,在心里算了算竹竿的间距。
“明天搭棚子的时候,你帮我扶一下竹竿就行。”他说,“不用使劲,扶着别歪了就成。”
柳如烟坐在竹椅上,将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喝了口凉茶。她看着罗希蹲在菜地旁边摆弄竹竿的样子,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暖融融的,额角还沁着刚才干活留下的汗。他拿着一根竹竿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尺寸。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将《齐民要术》重新翻开,翻到紫苏种植那一章。
“罗希。”
他偏过头看她。
“紫苏的种子明天也一起种了吧。趁天气好,早点种下去,秋天之前能收两茬。”
罗希将竹竿放在地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将剩下的竹竿码好靠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石墩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翻书一个歇脚,中间隔着一张小石墩和两碗凉茶。夏日的午后悠长而安静,枣树上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菜地里的荠菜和白菜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远处玉衡峰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中显得柔和而沉稳,山门方向的灵光在云端若隐若现。
日子就这样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