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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第三十八章春来

      开春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罗希正在房顶上换瓦。

      雨来得突然。早上还是晴的,午后从南边飘来一片厚墩墩的灰云,闷头闷脑地压在青石镇上空,不出半个时辰就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罗希蹲在房顶上,手边还剩十几片瓦没铺完,雨点打在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他的青衫打得半湿。他从房顶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院子里的柳如烟喊了一声“把梯子扶稳”,然后将最后几片瓦快速铺好,用泥灰抹了缝,顺着梯子滑了下来。

      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柳如烟伸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温暖,稳稳地扣住他的胳膊肘。罗希站稳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着刚铺好的房顶。灰瓦铺得整齐,缝隙间填着新调的泥灰,在雨水中泛着深灰色的润光。

      “应该不漏了。”他说。

      柳如烟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他浑身湿了大半,青衫贴在身上,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房,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干布巾扔给他。

      “擦擦。去换件衣服,别着凉。”

      罗希接过布巾胡乱擦了两把,走进屋里换了件干衣。他出来时灶房里已经飘出了姜汤的辛辣气味。柳如烟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姜汤,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张平日里清冷的面容照得暖融融的。她盛了一碗递给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势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将歪脖子枣树光秃的枝丫洗得发亮。树根处那丛绿芽已经长高了许多,叶子从嫩绿转成了深绿,在雨中轻轻摇晃。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松软,积水顺着墙角的排水沟往外流,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响。远处玉衡峰的方向隐在雨雾中,看不清轮廓,只能隐约看见山腰处有灵光在雾气中明灭闪烁。

      罗希喝了口姜汤,辣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偏过头看着柳如烟。她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目光落在雨幕中,面容安静。这几个月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不再消瘦,肤色从苍白转成了莹润的白,眉眼间那股沉郁也散了大半。她穿着那件靛蓝棉袄,袖口挽起来露出小臂,手臂上沾着刚才扶他时蹭的泥灰。她看起来和镇上任何一个年轻妇人没什么分别。但罗希知道她不是。她站在灶房门口喝姜汤的样子,和他第一次在破屋里给她喂粥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碗粥要喂小半个时辰。现在她能在他从房顶滑下来时一把扶住他,手劲大得他胳膊肘现在还隐隐发麻。

      “你在想什么?”柳如烟偏过头看他。

      罗希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姜汤。“在想去年秋天你第一次喝我煮的粥。那时候你连碗都端不稳。”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她大概也想起了那时候的事,嘴角弯了一下。“你那时候的粥煮得稀,米粒都能数清。”

      “米不够。”罗希说,“抄一本书才挣几文钱,买不起太多米。”

      柳如烟没接话。她喝完碗里的姜汤,转身走进灶房将碗洗了放回架子上。灶台上的锅里还剩半锅姜汤,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让它继续温着。走出来时罗希还站在门口,碗已经空了,拿在手里转着。

      “明天我去镇上买些菜苗。”他说,“开春了,院子里那块空地可以种点东西。你上次说想吃荠菜馅的饺子,镇上铺子开春后会卖荠菜种子。”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雨。歪脖子枣树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去年秋天埋下的几颗蒜瓣已经冒出了寸许高的绿苗,在雨中轻轻摇曳。她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罗希。”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初没有从天上掉下来,你会怎样?”

      罗希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雨幕和灶房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而清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空了的碗,想了一会儿。

      “继续抄书。”他说,“攒钱。大概会去考个功名,或者去大点的镇上谋个差事。叔父的令牌和那些书会一直收着,偶尔翻出来看看,但不会再练了。”

      “为什么?”

      “一个人练了三年没结果,不会一直练下去的。”罗希将碗放在灶台上,走回门口站在她旁边,“但你来了。”

      柳如烟偏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丛蒜苗上。他的侧脸在雨中显得很安静,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那时候以为你收留我是为了令牌。”柳如烟说。

      罗希的耳尖红了一下。他大概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灶房里攥着菜刀的样子,想起了那些试探和伪装的日子。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一开始是。”他说,“叔父的遗物里有一张地形图,画着玉衡峰后山。他说太玄宗欠他一个公道,让我有机会替他讨回来。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认出了你身上的仙裙和令牌。我想留着你,等你好了,也许能帮我进太玄宗。”

      柳如烟听着,面容没什么变化。这些她早就知道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和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来,感觉不太一样。

      “后来呢?”她问。

      罗希偏过头看着她。雨声淅沥,将两个人的声音裹在其中,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帘。

      “后来你教我引气入体,替我破障,帮我进内门。”他说,“你明明知道我在骗你,还是教了。你可以在任何一天拆穿我,但你没有。你坐在石墩上看我练功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叔父教我写字。他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我写错了他会轻轻敲一下桌子。”

      他停了一下,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后来就不一样了。你去天枢峰找顾天枢那天,我在破屋里等了一整夜。灶上温着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天亮的时候你推门进来,站在院门口。那一刻我就想,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耳尖还红着,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雨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将他的面容映得湿润而柔和。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去看那棵枣树。

      “你站在我这边,”她说,“我站在你这边。扯平了。”

      罗希偏过头看着她。她站在他旁边,靛蓝棉袄的袖口还挽着,小臂上沾着泥灰。她的头发用布条束着,几缕碎发被雨雾打湿贴在额角。她的面容平静,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也弯了弯嘴角。

      “扯平了。”他说。

      两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势渐渐小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飘忽的雨雾。远处玉衡峰的方向,山腰处的灵光在雾气中透出来,比之前亮了些,像是雨将灵雾洗淡了。山门方向的石阶上隐约有人在走动,青灰色的身影在雨雾中时隐时现。

      罗希将空碗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把竹椅。他将竹椅放在灶房门口的屋檐下,一张给自己一张给柳如烟。两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枣树上的雨珠从枝头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蒜苗在雨中轻轻摇晃,叶子被洗得翠绿。墙角的水缸里接满了雨水,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

      “明天雨停了,我去把房顶的泥灰再抹一遍。”罗希说,“后墙那处裂缝也得补,去年冬天漏风。”

      柳如烟靠在竹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她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旁边的竹椅上,双腿伸直,青衫下摆沾着泥点。他的面容在雨后的灰白色天光中显得很安静,唇角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好事。

      “罗希。”她开口。

      他偏过头看她。

      “你叔父的令牌放到祠堂去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罗希想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雨后的天空。云层在慢慢散开,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远处玉衡峰顶的掌门殿在云缝中透出的阳光里泛着暖金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不知道。”他说,“先把屋子修好。开春种些菜。秋天枣子熟了收几筐。冬天去镇上买炭。”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你呢?”

      柳如烟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根处的绿芽在雨水中舒展着叶片,去年秋天埋下的蒜瓣冒出了更多的绿苗。她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

      “不知道。”她说,“先住着。”

      罗希看着她。她没有说“留下来”,也没有说“一直住下去”。她说“先住着”。但他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时,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松开了,掌心朝上搁在膝头,手指自然舒展。她的面容在雨后初晴的天光中显得柔和而安宁。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将自己的手搁在膝头。两只手隔着竹椅扶手的距离,各自搁着,掌心朝上。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蒜苗的清香。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院子里。歪脖子枣树上的雨珠在阳光中闪着碎金般的光,蒜苗的叶片被阳光一照,绿得发亮。远处的玉衡峰在雨后洗得干干净净,山腰处的灵光清亮而平稳。山门方向的石阶上,有人开始走动了,青灰色的身影在阳光中越来越清晰。

      罗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将水缸边上的木桶提起来,舀了一桶雨水倒进菜地。柳如烟坐在竹椅上看着他。他蹲在菜地边,用手将蒜苗根部的泥土拢了拢,将歪了的苗扶正。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灶台上的姜汤还温着,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又盛了一碗自己端着走出来,放在罗希刚才坐的那把竹椅旁边的地上。

      罗希从菜地回来时看见那碗姜汤,端起来喝了。他站在屋檐下,碗拿在手里,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柳如烟坐在竹椅上,端着碗慢慢喝着姜汤。两人一坐一站,中间隔着几尺的距离和雨后的清新空气。

      “明天去买荠菜种子。”柳如烟说。

      罗希点头。他将空碗放在灶台上,走回来在竹椅上坐下。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点一点地铺满泥地,将蒜苗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远处玉衡峰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中清晰而沉稳,山门方向的石阶上人来人往。青石镇的街道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琐碎而日常。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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