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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第四十章烟火人间

      入秋之后,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的青枣。

      枣子一天比一天大,从青转白,从白转红,到八月底时已经红了大半。罗希拿竹竿敲了一筐下来,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枣子一颗一颗摘进木盆里。摘了满满一盆,洗了洗放在竹筛上晾着。剩下的枣子留在树上,等着再红透些。每天早上都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啄枣子,柳如烟也不赶,只是坐在竹椅上看它们啄,等它们吃饱飞走了,她才起身去菜地里拔草。

      罗希的修为在入秋时突破到了筑基中期。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练功,柳如烟在屋里翻那卷《太虚真诀》的后半卷。她听见院子里罗希的呼吸忽然沉了一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竹子破节般的脆响。她放下书走到门口,看见罗希睁着眼坐在石墩上,双手搁在膝头,面容平静,但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沉厚了许多。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稳重。

      “通了?”她问。

      罗希偏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他将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间有一层极淡的金色灵光在流转,比筑基初期时凝实了许多,光质从稀薄变得绵密,像是从薄纱换成了厚绸。他攥了攥拳,灵光在指缝间闪了闪便隐入皮肤。

      “中脉通了。”他说。

      柳如烟走到他旁边,在石墩上坐下。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三指按在寸关尺上。脉象沉稳有力,灵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溪,比之前宽阔了不少。丹田中的灵液之基稳稳地嵌在气旋正中,周围的灵气密度比筑基初期厚了一倍。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后面就是巩固的事了。中脉通了之后,灵气运转的路径宽了,修炼速度会比之前快。不过也不能急,中脉刚通,经脉壁还脆,灵气冲得太猛容易伤到根基。”

      罗希点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将石墩搬回墙根下放好。月光照在院子里,将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满树的红枣在月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站在枣树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颗最大的红枣,在袖子上蹭了蹭递给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枣子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在嘴里漫开,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菜地里的荠菜上。荠菜已经收了第二茬,第三茬的嫩叶刚冒出来,挤挤挨挨地铺满了菜畦。茄子也结过了,紫苏长得旺,叶片肥厚,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菜地边上的竹竿棚子搭得整整齐齐,遮阳网在秋风中轻轻鼓动。

      “明天去镇上买些布。”柳如烟将枣核吐在手心里,“天凉了,你那件棉袄该换了。去年那件靛蓝的给我穿了,你自己的棉袄还是前年的,袖子短了一截。”

      罗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短了。他在院子里干活时袖子挽着看不出来,但日常穿出门的时候一伸手腕就露出来一截。他点了点头。

      “顺便买些盐和油。灶房里的盐快用完了。”

      柳如烟站起来,将枣核扔进菜地边的堆肥坑里。她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将那卷《太虚真诀》翻到金丹期的部分。她自己的修为在入夏时突破了金丹四层,魂火中龙脉碎片的力量已经完全与金丹融合,识海广阔而稳定。金丹中期的瓶颈比之前预想的要厚,她试了几次都差一点,索性放下不急。反正时间有的是。

      她在灯下翻着册子,将金丹期的修炼要诀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空白处添了几行批注。罗希在灶房烧了热水,端了一盆进来给她泡脚。他将木盆放在她脚边,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也脱了鞋把脚泡进去。两个人的脚在盆里挨着,水温热而不烫,漫过脚踝。柳如烟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从院子里摘的艾草叶,是罗希放进去的,说是驱寒。

      “罗希。”她翻了一页册子。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掉在河滩上,你会怎么样?”

      罗希将脚在盆里动了动,热水从脚趾缝里漫过去。他想了想。“继续抄书。攒钱。也许去考个功名。叔父的令牌和书会一直收着,但不会再去想修仙的事。”

      柳如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小凳上,双肘撑膝,低着头看盆里的水。灯光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面容映得柔和而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翻册子。

      “你呢?”罗希偏过头看她,“如果当初你没有渡劫失败,会怎么样?”

      柳如烟将册子合上放在膝头。她看着窗外。月光照进院子里,将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满树的红枣在月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

      “会一直在太玄宗做刑罚长老。查案,处置违规的弟子,跟顾天枢周旋。也许有一天会查到他头上,也许不会。然后某一天渡劫,飞升或者魂飞魄散。”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纸上枣树的影子。

      “不会像现在这样。”

      罗希看着她。她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宁。她穿着那件靛蓝棉袄,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那道极淡的旧疤。她的头发用布条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坐在桌边,膝上摊着一卷册子,脚泡在热水里。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将脚在盆里动了动。

      “我也是。”他说。

      两人泡完脚,罗希将水倒进菜地边的排水沟里,把木盆挂在灶房墙上的钉子上。柳如烟将册子收好放在枕头下面,脱了外衣躺下。罗希在地铺上铺了层厚褥子,秋天了,地上凉。他躺下来,面朝上,看着房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房梁的影子拉得很长。

      “罗希。”

      “嗯。”

      “明天买完布之后,去镇上那家糕点铺子看看。桂花糕该上市了。”

      罗希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镇上。青石镇的秋日集市比夏天更热闹,街面上摆满了卖秋菜的摊子,白菜、萝卜、土豆堆成小山,摊主们蹲在摊子后面吆喝。布铺里挂着新到的秋布,靛蓝、藏青、灰褐、暗红,码得整整齐齐。柳如烟挑了一块藏青色的厚棉布,又挑了一块暗红色的细布,让裁缝量了尺寸做棉袄。罗希在铺子外面等着,手里提着一兜刚买的盐和油。裁缝铺的老板娘一边量尺寸一边跟柳如烟搭话,问她是不是镇上谁家的媳妇,以前没见过。柳如烟说姓柳,住在镇子最里面那间带枣树的屋子。老板娘想了想,说哦就是那个罗先生家啊,那间屋子以前是张先生的,张先生走了之后罗先生买下来的。柳如烟点了点头。

      出了裁缝铺,两人沿着街面往糕点铺子走。路过铁匠铺时,老周正蹲在门口敲一块烧红的铁,叮叮当当的声响传了半条街。他抬头看见罗希和柳如烟,挥了挥手里的铁锤。罗希点了点头。糕点铺子在街角拐弯处,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油锅,金黄色的桂花糕在油锅里翻滚着,香气飘出来勾得路过的孩子直咽口水。罗希买了一包桂花糕,又买了一包绿豆糕。柳如烟站在铺子门口等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穿青灰道袍的外门弟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采买物资,边走边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圆脸的少年看见柳如烟时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柳如烟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少年愣了一下,回了个礼,跟着同伴走远了。

      罗希提着糕点从铺子里出来,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镇口的老槐树时,树底下的棋摊正热闹。几个老头围着棋盘吵得不可开交,旁边纳鞋底的妇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笑骂两句。柳如烟从人群旁边走过去,罗希跟在后面。两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和镇上任何一个赶集回来的年轻夫妻没什么分别。

      回到院子时已经快晌午了。罗希将糕点和盐油放进灶房,出来时看见柳如烟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枣。她伸手摘了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秋风吹过来,将树上的红枣吹落了几颗,砸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她弯腰将落在地上的枣子捡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又抬头看了看树顶那些够不着的红透的枣子。

      “高处的那些够不着。”罗希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

      柳如烟看着树顶那簇最红的枣子。它们挂在最高处的枝丫上,被秋阳晒得红得发亮。她看了几息,抬手轻轻一弹指。一道极细的灵气从指尖弹出,击中树枝,将那一簇红枣震落下来。罗希伸手接住了大半,剩下的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捧红透的枣子,又抬头看着柳如烟。她收回手,面容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样快些。”她说。

      罗希将枣子放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进灶房准备午饭,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将口袋里的枣子一颗一颗摘进木盆里。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柴火噼啪,水开了咕嘟咕嘟。她坐在竹椅上将这些声响一一听进耳朵里,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院子里的阳光铺了满地,将枣树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一起投在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午饭后罗希去菜地里给紫苏松了松土。柳如烟坐在屋檐下,将那卷《太虚真诀》又翻了一遍。她的修为在入秋后慢慢推到了金丹四层的巅峰,第五层的壁障在丹田中隐隐松动。但她不急着冲,龙脉碎片与金丹融合之后她的根基很稳,早晚的事。

      傍晚时西边烧起了晚霞,大片的橘红色从玉衡峰后面漫过来,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和暗紫。罗希站在院子里收衣服,柳如烟坐在竹椅上看着晚霞。玉衡峰的轮廓在霞光中成了深紫色的剪影,山腰处的灵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山上点了一排灯。

      “罗希。”

      他抱着收好的衣服偏过头看她。

      “明天把树上剩下的枣都打了吧。晒干了冬天煮粥用。”

      罗希点头。他将衣服抱进屋里放在床上叠好,走出来在石墩上坐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暗紫又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子在天幕上亮起来,很小,很亮,挂在玉衡峰顶的旁边。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直到整片夜空都铺满了星子。

      夜风从北边灌来,带着龙骨坳方向若有若无的灵雾气息和远处田野里秋收后的秸秆焦香。柳如烟裹着靛蓝棉袄坐在竹椅上,魂火在识海中安静地燃烧,金丹在丹田中稳稳地转动。罗希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中脉通了的灵气在体内运转如溪,丹田中的灵液之基沉着而厚实。两个人坐在星光下,各自守着各自的路,各自走着各自的道。

      “罗希。”

      “嗯。”

      “明天去镇上把裁缝铺子做好的棉袄取回来。天要凉了。”

      罗希点头。他站起来将竹椅搬回屋檐下,柳如烟也起身走进屋里。灶房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在灶膛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关上门,插上门闩,将夜风和星光挡在外面。屋里的油灯在桌上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

      明天取棉袄。后天打枣。大后天把紫苏收了晒干。再往后是冬天,春天,夏天,秋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琐碎而安稳。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会一年一年地开花结果,菜地里的菜会一茬一茬地种下去收上来。玉衡峰上的灵光会一直亮着,山门方向的石阶上会一直有人走动。青石镇的街面上会一直有吆喝声和车轮声,松风居的老板娘会一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而他们会一直住在这间破屋里。修房顶,种菜,打枣,买布,煮粥。偶尔拌两句嘴,偶尔坐在院子里看晚霞和星星。

      柳如烟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罗希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缓。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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