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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第三十七章宗门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出了门。

      青石镇的早晨冷得刺骨,街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罗希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从灶房里翻出来的旧灯笼,火光在晨雾中摇摇晃晃。柳如烟跟在他身后,靛蓝棉袄的领口竖起来,头发用布条束得一丝不乱。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大约两刻钟,便看到了太玄宗南山门的石阶。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石阶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矮柏上挂着昨夜的霜,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石阶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穿青灰道袍的外门弟子正从山门方向往下走,大概是赶早下山采买的。他们看见柳如烟和罗希走上石阶时多看了两眼,但没人上前盘问。罗希腰间的银质令牌还在,柳如烟身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修为痕迹,但她走在石阶上的姿态让那几个外门弟子不约而同地让开了半步。

      爬到半山腰时,柳如烟注意到石阶两旁的阵法节点比之前亮了些。灵光流转得平稳而有力,阵纹的纹路也比三个月前清晰了许多。李长风用那卷《太玄宗阵法总览》修整了护山大阵,虽然达不到巅峰时期的强度,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运转。石阶尽头,山门处的禁制薄而透亮,灵光流转如一层水幕。两排外门弟子站在山门两侧值岗,胸前佩着青铜令牌,面容比三个月前她见到的那些弟子要沉稳许多。

      柳如烟走到山门前停了一下。她站在那块刻着“太玄”二字的石碑旁边,看着山门后的世界。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天枢峰在最高处沉默地矗立着,峰顶的掌门殿在晨光中泛着暖金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值岗的外门弟子没有拦她,大概是李长风提前打过招呼。

      罗希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他上次走在山门后的石阶上时还穿着外门弟子的青灰道袍,背着包袱从灵植园去西峰。现在他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了,走在内门的石阶上,感觉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两旁的灵植灵木比之前茂盛了些,灵气浓度也高了,大概是李长风在重整护山大阵时将灵脉的分支重新疏通了。灵植园的方向飘来灵草的清苦气息,熟悉而遥远。

      两人沿着中轴线往上走,穿过外门区域,过了石桥,进入内门地界。西峰的院落还是老样子,青石院墙上的灵藤在冬日里变成了暗红色,墙根处堆着前几天的积雪。罗希看了一眼自己曾经住过的那排石屋,没有停留。他们继续往前走,绕过西峰,穿过一片枯黄的枫树林,前方的石阶通向天枢峰。

      走到天枢峰半腰时,柳如烟停住了脚步。

      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李长风穿着掌门规格的月白锦袍,腰间束着一根素银带,头发用白玉冠束得整整齐齐。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面容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两个内门长老,都是筑基期的修为,年纪比顾天枢那一代年轻些,大概四十来岁的模样。三个人站在石阶尽头,等着他们走上来。

      柳如烟走到李长风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晨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李长风的锦袍下摆猎猎作响。柳如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头发用布条束着,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粗布棉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反差鲜明,但柳如烟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李长风身后的两个长老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李长风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礼。那个礼行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他低头时目光落在石阶上,几息之后才抬起来。

      “柳长老。”他开口,声音沉稳而克制。

      柳如烟看着他。三个月前他在柴门外叫她“柳如烟”,三个月后他叫她“柳长老”。这个称呼的变化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再是那个被逐出宗门的落难仙子,也不再是那个站在他对立面的敌人。她现在站在太玄宗的土地上,以金丹期修士的身份。他需要她的帮助,而她选择了给他体面。

      “走吧。”柳如烟说。

      李长风转过身,带着他们往天枢峰上方走。两个长老跟在后面,沉默而警惕。罗希走在柳如烟侧后方,目光扫过天枢峰各处的阵法节点和灵光流转。峰顶的掌门殿在晨光中越来越近,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殿门大开着,门上的阵纹已经修复如新,看不出三个月前被柳如烟一掌拍碎过的痕迹。

      一行人进了掌门殿。殿内比之前空了些,石壁上原本嵌着阵盘的位置换上了一块新的阵盘,指针在缓缓转动,阵纹灵光流转平稳。石椅还是那把石椅,但椅背上铺了一层锦垫,颜色是新的。李长风走到石椅旁边的案桌后站定,没有坐下去。他摊开一卷册子,将太玄宗近三个月的事务简要说了。宗门内务、弟子名册、阵法修缮、灵田收成、丹药储备。他说得不快,条理清晰,偶尔被柳如烟的问话打断。柳如烟问的都是要害——刑罚堂的交接进度、几个内门长老的职权范围、灵脉分支的疏通情况、护山大阵的灵力供应源。李长风一一回答,答得还算仔细,但偶尔有一两处含糊的地方,柳如烟便多问一句,他低头翻册子查了才答上来。

      罗希站在殿门旁边,看着柳如烟坐在案桌对面的石凳上,手指在册子上划过去,一行一行地看。她翻页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仔细,偶尔用指尖点着某一处数据,问李长风几句。李长风低头应答,腰弯得恰到好处,态度恭谨而不卑微。罗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灵植园北坡石柱旁,柳如烟蹲在地上画地形图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灰白棉袄,脸色苍白,手无缚鸡之力,说话时带着一种虚弱的轻。而现在她坐在这座宗门最高处的掌门殿里,翻着宗门的机密文书,语气平淡地指点着新任掌门。她身上那件靛蓝棉袄还是那件,但穿在她身上像是换了一个人。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时,柳如烟停了下来。她看着那页上的内容,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罗希离得远,看不见那页上写了什么。但他看见柳如烟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弯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张玄机的名字上了祠堂名录。”她说。

      李长风点头:“已经办好了。除名记录从外门卷宗中撤出,张玄机的令牌昨天送进了宗门祠堂,安放在外门弟子灵位的最上一排。”

      柳如烟将册子合上,推回给李长风。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在案桌上。令牌是张玄机的那枚,她出发前从罗希那里要来带着的。令牌正面的“太玄”二字在殿内的灵光中泛着暗沉的铜光,背面那圈刻痕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这枚令牌,放到祠堂去。”她说,“跟张玄机的灵位放在一起。”

      李长风拿起令牌翻看了一下,点头应下。他将令牌收入袖中,目光从柳如烟脸上移到站在殿门旁的罗希身上。他看了罗希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罗希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近似于认可的表情。他收回目光,低头将册子卷好放回案桌的抽屉里。

      “顾天枢在后山别院。”李长风开口,语气比之前低了些,“他修为废了之后,身体衰老得很快。别院有弟子照料,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他说想见你一面。”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风吹进来,将案桌上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她偏过头看了罗希一眼,罗希站在殿门旁,目光与她碰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吧。”柳如烟说。

      后山别院在天枢峰北侧的山坳里,从掌门殿过去要穿过一条窄长的石廊,绕过一处悬崖边的栈道。石廊中的灵光昏暗,两侧的石壁上刻着简单的阵纹,维持着基础的照明和保暖。走了大约一炷香,石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木门。李长风推开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四四方方,靠着山壁建了三间石屋,石屋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梅树,冬天开了满树的红花,花瓣落了一地,在灰白色的石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顾天枢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披在肩上,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手里攥着一根竹杖,杖头磨得光滑发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柳如烟脸上时停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风吹过梅树,将几片花瓣吹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竹杖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嶙峋,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掌门。他坐在石凳上,竹杖撑在脚边,脊背佝偻。三千年的修为被抽走之后,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像是一棵被抽去了所有水分的树,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但他还活着。呼吸平稳,目光虽然浑浊却还清明。

      “李长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柳如烟开口,“你的修为废了,但你的身体底子比普通凡人强,好好养着还能活几年。”

      顾天枢点了点头。他攥着竹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张玄机的事……我对不住他。”

      柳如烟看着他。他低头认错的样子让她想起那天在石台上他跪在碎石中的样子。但此刻的他比那时更老、更弱,连抬头看她的力气都像是要攒很久。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接他的话。

      “你的仇,张玄机已经报不了了。”她说,“但他的名字上了祠堂,令牌放了进去。他侄子替他走完了修仙的路,筑基了。你欠他的,到此为止。”

      顾天枢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柳如烟的肩头,落在站在院门口的罗希身上。他看了罗希很久,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罗希分辨不出的东西。

      “你是张玄机的侄子。”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

      罗希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这个曾经暗算了他叔父的人。枯瘦的老头坐在梅树下,竹杖撑在脚边,肩头落着梅花瓣。他的面容松弛而衰老,眼睛浑浊。罗希看着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恨意。他来之前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问,要质问他为什么害张玄机,要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后悔过。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在梅花树下等死的老人,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叔父到死都在恨你。”罗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也在恨他自己。他恨自己没能修到筑基,恨自己没能走出太玄宗的地界。我现在替他走完了。所以我不恨你了。”

      顾天枢看着他。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将竹杖在石砖上轻轻敲了敲,竹杖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柳如烟转过身,朝院门走去。罗希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别院,穿过石廊,回到天枢峰正殿。李长风站在殿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微微点头。柳如烟走进殿内,将案桌上的册子重新翻了一遍,在最后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用笔做了标记,然后将册子合上推给李长风。

      “刑罚堂交给周执事。”她说,“他为人刻板但公道,能服众。几个长老的职权暂时不动,你看他们三个月,谁可用谁不可用心里就有数了。灵脉分支每半年疏通一次,不要等灵力供应不足再动手。”

      李长风一一应下。他将册子收好,抬头看着柳如烟。他站在案桌后面,月白锦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乱,面容沉稳,目光平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拱了拱手。

      “多谢。”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住,偏过头看着他。

      “李长风。”

      李长风抬起头。

      “你在河滩上挑我下巴的时候,我记住了。”柳如烟说,“现在你坐在掌门殿里,我也记住了。”

      她说完便迈步出了殿门。罗希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天枢峰的石阶往下走。晨光已经铺满了整座山峰,石阶两旁的灵植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山风从北边灌来,带着龙骨坳方向若有若无的灵雾气息,清冽而悠长。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出了南山门,拐上了回青石镇的官道。官道上的行人比来时多了些,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几个往太玄宗方向去的年轻人,大概是去参加新弟子测试的。罗希走在柳如烟左侧,替她挡着官道上偶尔经过的马车扬起的灰尘。

      走了大约两刻钟,柳如烟忽然停住了脚步。罗希跟着停下来,偏头看她。她站在官道旁边,面朝北方。玉衡峰在身后越来越远,山腰处的灵光在冬日的薄雾中渐渐模糊。北方天际线上,龙骨坳方向的灵光在云层底下浮动着,灰白而柔和。

      “办完了?”罗希问。

      柳如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些,靛蓝棉袄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晃荡。

      “办完了。”她说。

      两人沿着官道往回走。路旁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寸许高的绿苗,在薄霜覆盖的泥土中顽强地探着头。远处有几个农夫在田埂上走着,扛着锄头,说着话,声音被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柳如烟走了一段路,偏过头看了罗希一眼。他背着包袱走在她旁边,面容安静,步子稳当。他的青衫外面套着那件厚棉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里衣的白。他的手上沾着从荒原上带回来的苔藓碎屑,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颗粒。他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在破屋里啃冷馒头时的样子差不多,又完全不一样了。

      “回去之后,”柳如烟开口,“把那间屋子的房顶修一修。去年冬天漏雨的那处,灶房的天花板上有水渍。”

      罗希偏过头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看见她说“回去”时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好。”他说,“正好春天快到了,开春之后把房顶翻一遍,再买些瓦。院子里的枣树也该修枝了,去年结的枣太小,大概是枝太密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青石镇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镇口的石牌坊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暖色的光。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冬小麦的绿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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