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第三十六章归途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快。
龙骨坳的灵根安抚之后,荒原上的灵雾稳定了许多,灵气虽然还是比外面浓郁,但不再紊乱。罗希筑基之后经脉宽阔了数倍,灵气在体内运转如河,那些荒原上的杂驳灵气涌入经脉后能被他自身的灵液之基迅速炼化,不再有刺痛感。他的脚力比来时快了不少,走在苔原上脚步轻快,再也没有陷进软泥里拔不出来的窘迫。柳如烟走在前面,靛蓝棉袄的背影比来时挺直了些,步子也更稳了。她魂火中的龙脉碎片彻底炼化干净之后,金丹的运转顺畅了许多,经脉中灵气奔涌如春水,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两天后他们走出了荒原边缘。灰白色的灵雾被甩在身后,脚下的苔原渐渐变成了灰褐色的荒草,荒草又变成了枯黄的灌木丛。玉衡峰的轮廓在南方天际线上隐约浮现,像一个淡淡的影子,被冬日的薄云遮得看不真切。罗希站在一片矮坡上回头看了一眼,荒原在北方天际线上铺展着,灰白色的灵光在地平线上浮动得柔和而平稳,不再有之前那种暴烈的波动。
“比预想的顺利。”他说。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风从北边灌来,将她散落的发丝吹起来拂过面颊。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灵根稳住了,灵脉的走向就不会再变。北境的事结了。”
两人继续往南走。路过的第一个镇子叫黑石镇,比青石镇小一些,但街面上热闹。罗希在镇口的铺子里买了几个热包子,两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吃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烫嘴。柳如烟吃得慢,将包子掰成两半吹凉了再吃。罗希吃得快,三两口吞完一个,又拿了一个递给她。柳如烟接过去,没说什么。
歇脚的时候,罗希注意到镇口贴着一张告示,红纸黑字,盖着太玄宗的印鉴。告示上写着太玄宗新任掌门李长风昭告四方,宗门事务一切照旧,山门重开,广纳弟子云云。告示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写着“前任掌门顾天枢年老退位,荣养于后山别院”。罗希看着那行字,嘴里嚼着包子,慢慢咽下去。
“李长风动作挺快。”他说。
柳如烟扫了一眼告示,没多看。李长风能坐稳掌门之位在她意料之中。那个人虽然趋炎附势,但做事能力是有的,一旦没有了顾天枢的压制,反倒能放开手脚。太玄宗需要他这样的人来收拾烂摊子。
两人在黑石镇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官道渐渐宽了,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背着货篓的货郎,也有几个穿着青灰道袍的年轻人在路上走。罗希注意到那几个年轻人的方向是从南往北,往太玄宗去的,大概是去参加山门测试的新弟子。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笑声被风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柳如烟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李长风提前开了山门。”她说,“他知道宗门缺人。”
罗希将包袱带子紧了紧,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几个月前走在这条路上的样子,背着竹篓,揣着叔父的令牌,身边跟着一个瘦弱的女人。那时候他练气一层都不到,连灵气是什么都说不清楚。现在他筑基了,经脉宽阔,丹田稳固,走路时灵液之基在体内安静地运转着,每一步都比之前踏实。
又走了三天,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了官道尽头。
镇子还是老样子。镇口的石牌坊立在冬日的薄暮中,牌坊上“青石镇”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街道两旁的铺子大多还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松风居的灯笼挂在门口,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半条街。
罗希走到柴门前停了一下。柴门关着,门板上挂着那把旧锁。他从包袱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推开柴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冬天落光了叶子,枝丫上挂着前几天的残雪。树根处的绿芽比他们走时长高了些,在暮色中泛着嫩生生的翠色。灶房的门关着,窗纸破了个小洞,大概是风刮的。正屋的门也关着,门缝里塞着几张纸条,是隔壁王婶和镇上几个邻居留的,问他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罗希弯腰将纸条一一揭下来收好,推开门走进屋里。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打开窗户通风,又去灶房生火烧水。柳如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掌心传来树皮纹路的触感,凉而实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罗希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在用抹布擦桌子。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擦了两遍才干净。他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把衣物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干粮和水囊放在灶房。柳如烟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将这间破旧的屋子一点点收拾出有人住的样子。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实际上他在这间屋里只住了一年多,但那种安顿下来的熟稔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去镇上买点吃的。”罗希将抹布晾在灶台边上,走过来对她说,“你歇着。”
柳如烟点了点头。罗希推门出去,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越来越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斑驳的土墙,熏黑的房梁,那扇关不严的木门。和她第一次躺在这张竹榻上时一模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块镇龙令残片。残片已经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表面的龙纹模糊不清。她将残片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拨了拨。残片在桌面上转了两圈便停住了。她看了它一会儿,将它扫进掌心里收好。这块残片她不打算再用,留在身边是个念想。北境龙骨坳的灵根安稳地沉在泉眼底部,龙脉的走向不会再变了。三千年的囚禁和挣扎,在龙骨坳画上了句号。
罗希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将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桂花糕、半斤卤肉和几根青葱。桂花糕是镇上那家铺子的,金黄色的糕面上撒着细碎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他拿了一块递给她。
“趁热。”他说。
柳如烟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她慢慢嚼着,看着罗希将卤肉和青葱放进灶房,又回来在对面坐下。他拿了一块桂花糕自己也吃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各自啃着桂花糕。窗外暮色渐深,远处的玉衡峰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成了一个沉默的剪影。
“明天我去太玄宗一趟。”柳如烟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
罗希嚼着糕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她。
“李长风拿了阵法总览,但宗门里还有些事需要当面交代。”柳如烟拍了拍手上的糕屑,“顾天枢的处置,几个长老的安排,刑罚堂的交接。一天就够。办完就回来。”
罗希点头。他将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放进柜子里,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碎屑。他做这些事时面容安静,步子平稳,和之前在这间屋里做家务时没什么分别。柳如烟坐在桌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罗希。”她开口。
他停下手里的活,偏过头看她。
“你跟我去吗?”
罗希将手里的抹布放在桌上,看着她。暮色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清晰。她坐在桌边,靛蓝棉袄的领口松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她的头发用布条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深潭映着天光。
“去。”他说。
柳如烟看着他。他没有多问,没有犹豫,和她上次问他去不去北境时一样干脆。但她注意到他回答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明天卯时出发。”她站起来,将床上的被褥抖开铺好。罗希将桌子擦干净,将灶房的火熄了,走进来在地铺上坐下。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和几个月前在破屋里的位置一模一样。屋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轻轻晃了晃。罗希伸手将灯罩盖上,灯火暗下去,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山门方向隐约的灯火。
“罗希。”柳如烟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叔父的事,我上次在掌门殿跟顾天枢说过了。李长风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张玄机的名字会从除名弟子的名录中撤出来,恢复外门弟子籍。他的令牌会放入宗门祠堂,受后人香火。”
黑暗中罗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很平稳,柳如烟听见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她这边。
“叔父要是知道,会很高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点哑。
柳如烟闭上眼。黑暗中她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没有人看见。
“睡吧。”她说。
罗希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变缓变深,沉入了梦乡。柳如烟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将魂火从识海深处引出来。金丹在丹田中稳稳转动,魂火在识海中凝实如莲。她将魂火重新压回去,闭上眼。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将青石镇的屋顶和街道照得发白。远处玉衡峰沉默地矗立着,山腰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北方的天际线上,龙骨坳的灵光在夜色中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大地深处一颗安稳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明天卯时出发。她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