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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试探

      柳如烟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竹榻上方那片被烟火熏黑的房梁映入眼帘。雨后的晨光从窗纸破洞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气味,混着米粥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

      千年修行,她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但此刻,胃里竟传来一阵久违的、近乎陌生的空虚感。凡人的躯壳,真是脆弱。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的湿衣已经被换掉了——粗布短褐,男子的衣衫,宽大得不像话,袖口挽了三圈才露出半截苍白的腕子。谁换的,不言自明。

      柳如烟面上没什么表情。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随后是罗希压低了的咳嗽声,大概是被油烟呛到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这个凡人连咳嗽都克制,每一声都闷在喉咙里,像是怕吵醒她。

      脚步声靠近,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罗希端着碗站在门口,青衫外面系了条灰扑扑的围裙,额角还粘着一点面粉。看见她睁着眼,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醒了?”他走进来,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今天煮的是稠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还撒了几粒葱花,“昨天你只喝了粥,我想着得补补。蛋是跟隔壁王婶换的,用我抄的半卷书。”

      柳如烟看着那个荷包蛋。凡间物资匮乏,一个鸡蛋对穷书生来说不算小开销。她抬起眼,对上罗希坦然的目光,那里面看不出任何企图。

      “你昨天,一直在隔壁?”她问,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嗯,抄书。”罗希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那上面有陈年墨渍,“私塾先生要得急,今早就要交。好在赶出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递到她面前。柳如烟扫了一眼,是工整的楷书,抄的是《论语·述而》,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她注意到纸张边缘有细微的褶皱,是匆忙间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痕迹。

      这是个滴水不漏的说辞。

      “你昨夜,”柳如烟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墙角那堆书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罗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平静:“动静?没有。我抄书到很晚,后来就睡了。柳姑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柳如烟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上面还残留着天雷灼烧的浅淡红痕。罗希的目光在那伤痕上停了一瞬,极快,快到像错觉。他垂下眼,站起身。

      “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洗漱。”他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镇上有位大夫,虽然医术不算高明,但看个风寒什么的还行。你若是觉得身子不适,我去请他来瞧瞧。”

      “不用。”柳如烟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煎得嫩,蛋黄还有一点溏心,咸淡正好。她慢慢咽下去,才开口,“我自己就是……我以前学过一些医术,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那就好。”罗希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刚才那一瞬间,她故意露出伤痕,他的目光确实扫过了。但他没有问。

      一个正常的凡人,看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有如此诡异的伤痕,总会好奇。他不好奇,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他完全不关心她,要么他早就知道这些伤从何而来。

      答案显然是后者。

      整整一个上午,罗希都在院子里劈柴。柳如烟躺在竹榻上,闭着眼,魂火却悄然向外蔓延。她的感知范围缩小到了极限,只能勉强覆盖这间屋子和小半个院子,但足够了。

      她“看”见罗希劈柴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斧都落在同样的位置,力度均匀,像是经过反复练习。他劈完柴,将木柴整齐地码在墙根,然后洗了手,走进灶房。

      灶房的土灶有块松动的砖。柳如烟“看”见他挪开那块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迅速翻看了一眼。包里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他看完重新包好,将砖归位,动作一气呵成。

      柳如烟收回感知,呼吸平稳。

      中午,罗希端来一碗面。面条是手擀的,粗的粗,细的细,汤里飘着几片腊肉。他坐在矮凳上,自己端着碗,吃得很快,像是习惯了速战速决。

      “柳姑娘,”他吃完后放下碗,似乎犹豫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如烟抬眼看他。这个问题终于来了。一个正常的凡人,收留一个陌生女子一两天是善心,但总该有个期限。他在试探她有没有去处,以此判断她是否真的孤立无援。

      “没有打算。”她说,声音淡淡的,“我的……家,回不去了。”

      “那……”罗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耳尖有点红,“要不你先住着?我这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够了。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

      柳如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浮起一丝古怪的荒谬感。这个凡人,明明在算计她,竟然还会因为说这种话而害羞。他的身体反应是真实的,可他的心思是虚假的。一个人怎么能把真假糅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好。”她说。

      罗希明显松了口气,站起来收碗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他像被烫到般缩回去,连声道歉,仓促地端着碗走了。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那慌乱不像装的,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可怕。

      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把演戏这件事,演成了本能。

      午后,罗希说要去镇上一趟,送抄好的书,顺便买些米面。他走之前把灶房里的水缸挑满,又将劈好的柴抱了一摞放在柳如烟伸手可及的地方。琐碎,周全,像一个称职的、照顾病妻的丈夫。

      “我天黑前回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瘦弱的旗,“你一个人,害怕吗?”

      柳如烟靠在竹榻上,被褥堆在腰间,长发散在肩上,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她说:“不怕。”

      罗希看了她一眼,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点点头,背着书篓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去赴一场平常的约。

      门关上后,柳如烟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确认罗希走远后,她掀开被褥,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凡人的脚底娇嫩,碎草屑扎得她微微皱眉。她走到墙角那堆书前,蹲下身。

      《引气入体十三篇》压在第三层,上面盖着两本话本和一本《千字文》。她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墨迹陈旧,几乎褪色:“太玄宗外门张玄机手录”。

      张玄机。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三百年前,太玄宗外门有一个叫张玄机的弟子,资质平庸,在宗门打杂了三十年也没能进入内门。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宗门,再没了音讯。一个外门弟子,能接触到《引气入体十三篇》这样的基础功法,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本书的翻旧程度远超寻常。页脚卷曲,书脊处的装订线换过三次,空白处还有人用极细的炭笔写着批注——“气沉丹田,绵绵若存”、“卯时修炼最佳”、“此步有误,疑似漏抄”……字迹从稚嫩到沉稳,跨度显然不止三五年。

      罗希说“练过几天”,这话鬼都不信。

      柳如烟继续翻。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张薄纸。抽出来,是一张地形图,画的是一座山的剖面。山峰的形状她很熟悉——太玄宗所在的玉衡峰。图上标注了几处地点,其中一个用朱砂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禁地”。

      她的手微微收紧。

      这张图的年代很新,墨色还鲜亮。朱砂圈出的那个位置,正是太玄宗存放镇派之宝的“玄光洞”。三千年来,无数人觊觎玄光洞里的东西,但从未有人成功闯入。

      这个凡人书生,到底想做什么?

      柳如烟将一切恢复原样,回到竹榻上。她盯着斑驳的房梁,脑子里飞速拼凑着碎片。罗希认得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他手上有太玄宗的功法秘籍和地形图,他潜伏在这个距离太玄宗不过百里的小镇上。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太玄宗。

      而她,这个落难的仙子,恰好是太玄宗曾经的刑罚长老。

      还有什么比一个失去修为、无依无靠的仙门至尊,更适合做打开太玄宗大门的钥匙呢?

      柳如烟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忽然想起自己被雷劫劈落的那一瞬间。天雷的威力太过反常,九重雷劫最后一击,分明带着某种不属于天道的、人为的恶意。

      有人在她的雷劫中做了手脚。

      三千年修行,她得罪过的人太多了。但能在雷劫中动手脚的人,屈指可数。她需要一个答案。

      而罗希,也许是通向那个答案的钥匙。

      暮色渐浓时,罗希回来了。他推开门,肩上背着半袋米,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看见柳如烟还躺在竹榻上,似乎松了口气。

      “回来了。”柳如烟说。她的语气平淡,像是等了很久。

      罗希把米袋放在灶房,抱着那个纸包走到她面前,有些局促地递过来:“我在镇上看到这个,觉得……你可能会用上。”

      柳如烟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女子襦裙,样式朴素,但布料柔软,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兰草纹。针脚细密,是手工缝的。

      “成衣铺子的旧货,不贵。”罗希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衣服。”

      柳如烟抬头看他。夕光从窗纸破洞中射进来,斜斜地照在他脸上。他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耳尖又红了。那抹红晕真实得刺眼,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明明在骗她。可他的关心、他的局促、他恰到好处的温柔,都像是真的。

      “罗希。”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罗希抬起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那双干净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他看着柳如烟,沉默了几息。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家里穷,爹娘都饿死了。我饿晕在路边,是个过路的妇人给了我半块饼。她没留下名字,我也没来得及问。后来我一直想,若是我能活下来,也要做那个给饼的人。”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讲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近乎固执的平静。这个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事先准备好的。

      但她注意到,他说到“爹娘都饿死了”时,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压抑吞咽的动作。

      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我信你。”柳如烟说,然后把那件襦裙仔细叠好,放在枕边。她拉过被褥盖住自己,背对着他,“我累了。”

      罗希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柳如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某种复杂的分量。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

      “晚饭我放灶里温着,”他低声说,“你饿了就叫我。”

      脚步远去,木门合拢。

      柳如烟在被褥里睁开眼,手里攥着那张从书里偷来的地形图。她把它折成极小的一块,藏进了襦裙的衣缝里。然后她翻了身,面朝墙壁,在黑暗里安静地笑了起来。

      罗希,罗希。

      你到底是谁?

      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蹲着一只夜鸦。它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振翅飞起,掠过罗希家低矮的屋檐,向北方飞去。

      北边百里之外,太玄宗的山门在夜色中巍然矗立,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夜鸦穿过护山大阵的缝隙,熟稔得像是穿过自家的后院,最后落在太玄宗后山一座偏殿的檐角上。

      殿内,一个白发老者正在打坐。他睁开眼,夜鸦化作一道黑气没入他的袖中。老者闭目感知片刻,嘴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玉衡啊玉衡,”他轻声自语,声音像枯叶摩擦,“你也有今日。”

      殿外的月光照进来,照亮他腰间悬挂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天枢”。

      太玄宗掌门,顾天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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