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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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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暗线
罗希成为太玄宗外门弟子的第七天,被分配到了灵植园。
灵植园在玉衡峰东麓,占地百亩,种满了各种灵药灵草。外门弟子的日常工作就是照料这些灵植,浇水、除虫、除草、收获,然后将收成送到丹房和器房。活儿不重,但琐碎,每天从天亮干到晌午,下午属于自己修炼的时间。
和罗希同批进来的新弟子有二十来人,大多被分去了杂役堂、库房、药圃等地。赵大柱被分到了灵植园隔壁的药圃,中午歇工时常常跑过来找罗希,蹲在田埂上一边啃干粮一边跟他说些听来的闲话。
“罗兄,你听说了没?”赵大柱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今年山门大比提前,是因为宗门要选一批人去北境。听说北境那边出了什么大妖,伤了几个内门弟子,掌门派了李长风师兄带人去查看,人手不够,所以提前收徒补充。”
罗希蹲在灵田里拔草,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北境?”
“嗯,就是玉衡峰北面那片荒原。听说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极北冰原,常年冰雪覆盖,没什么人烟。但最近那边灵气异动,有妖兽出没,宗门得派人去守着。”赵大柱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我还听说,内门那边有传言,说这次派去北境的人,回来之后有机会升入内门。李长风师兄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罗希拔起一根杂草,抖掉根上的泥土,扔到一旁的竹筐里。他没有接话。赵大柱又絮叨了一会儿,看罗希不怎么搭腔,便转去说别的事了。
但罗希把“北境”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灵植园的管事是个姓周的老头,外门弟子都叫他周伯。周伯修为不高,练气五层,但在太玄宗待了四十多年,算是个活地图。他平日话不多,但对新弟子还算和善。罗希干活细致,从不偷懒,周伯渐渐注意到他,偶尔会多指点他几句关于灵植的常识。
这天收工时,周伯叫住罗希,递给他一包灵植种子:“明日把这些种到北坡去,那边日照短,种深些。你认得路吗?北坡靠后山,别走错了。”
罗希接过种子,点头应下。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周伯,后山是不是有禁地?”
周伯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人说的,”罗希的语气随意,“说是后山有什么玄光洞,不让外门弟子靠近。”
周伯沉默了片刻,把工具往肩上一扛,边走边说:“后山是掌门亲自划的禁地,别说是外门,内门弟子不经允许也不能进去。你只管种好你的灵植,别往那边凑。尤其北坡再往上那段路,有阵拦着,闯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罗希站在灵田边,看着周伯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将种子收进怀里,往自己的石屋走去。
那天夜里,罗希等赵大柱睡熟后,悄悄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出门,只是靠在墙上,从贴身的衣缝里取出那枚青铜令牌。月光照在令牌上,背面的刻痕清晰可见。他抚摸着那些刻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
后山,北坡,玄光洞。这三个词指向同一个方向。
叔父留给他的地形图上,玄光洞在后山半腰,入口在三重禁制之后。从灵植园的北坡往上走,穿过一片松林,应该能到后山的外围。但周伯说有阵法拦着,没有令牌进不去。
他有令牌。张玄机的青铜令牌虽然只是外门弟子身份牌,但令牌背面有宗门烙印,理论上可以通过最外层的阵法。但里面的两重禁制就不一定了。那需要更高等级的令牌,或者有人从里面打开。
罗希将令牌翻到正面,“太玄”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铜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柳如烟说过,太玄宗的令牌是法器,上面有宗门烙印。如果她用魂火激活令牌中的烙印,也许能暂时骗过阵法,打开一条通道。
但柳如烟在山下,不在山上。
罗希把令牌收好,躺回石床上。他闭上眼,在心里盘算着。他现在是外门弟子,每天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东麓这一片。北坡是灵植园的边界,再往上就是后山禁地的范围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接近后山,比如灵植园的工作。
北坡确实有一片灵田,种的是喜阴的灵草。明天他去种种子时,可以趁机观察一下地形。他不需要现在进去,只需要摸清路线,等柳如烟那边准备好了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罗希每天早起去灵植园干活。他主动跟周伯申请去北坡那片灵田照料灵草。周伯有些意外,但北坡偏远,平时没人愿意去,有人主动揽活他乐得清闲,便答应了。
罗希每天早上背着工具篓往北坡走。北坡在灵植园的最深处,沿着一条碎石小径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山壁下有一小片灵田,种着喜阴的紫芝和参草。灵田边上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着“禁入”二字,再往上就是后山的地界了。
罗希第一次走到这里时,特意在石柱旁停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拔草,目光越过石柱往后山方向看去。坡地上有一条极窄的土路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土路两旁的树干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是标记路线的。再往深处看,密林尽头有一层淡淡的光幕横亘在山体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就是阵法。
罗希收回目光,专心拔草。他没有靠近石柱,也没有试图往那条土路上走。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位置,记住了那层光幕的高度和颜色,记住了土路两旁红布条的数量和间距。
他需要把这些信息带给柳如烟。
但怎么带?外门弟子不能随意下山。每月只有初一十五两天可以出山门去青石镇采买,每次不超过两个时辰。罗希算了算日子,下一个可以下山的日子还有六天。
六天。不长。
他继续拔草,动作平稳,表情如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外门弟子在北坡灵田里多停留了半炷香的时间,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石柱旁蹲下时,手指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一条线。
那是地形图上玄光洞的方向。
六天后,罗希第一次下山。
他跟其他几个外门弟子一起走下山门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到青石镇时已经快近晌午。同行的几个外门弟子直奔集市去买日用品,罗希跟赵大柱打了个招呼,说要去买些纸笔,便独自拐进了一条小巷。
松风居在镇子最里面,靠着山脚。罗希走到客栈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他推门进去,柜台后的老板娘认得他,笑着朝楼上努了努嘴:“那位姑娘在楼上呢,一直没出门。”
罗希上了楼,在尽头的房间门口站定。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打开,柳如烟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松松绾着,面容比在山下分开时好了些,有了些血色。
她看见他,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罗希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间松柏的气息。他注意到窗台上摆着几颗小石子,排成一条线,石子旁边有手指划过的痕迹。
他在桌边坐下,柳如烟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一会儿,罗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小包干粮。
“这是这个月的月钱,”他说,“外门弟子每月发五钱银子,我用不上,你拿着。”
柳如烟看着那些碎银,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桌上的小石子拨到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北坡,”她说,“从灵植园最深处往上,有一根刻着‘禁入’的石柱。再往上有一条土路,两旁绑着红布条。路的尽头有一层光幕,大概是护山大阵的外围。往光幕里面走大约百步,就是后山禁地的范围了。”
罗希愣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她怎么知道?
柳如烟看出他的疑惑,指了指窗台。罗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窗台外沿刻着一些极细的线条——那是山体的轮廓,标注着灵植园、北坡、后山的位置。她这些天一直在观察,从山下用肉眼测量方位,再对照记忆中的地形图,推算出了从北坡到后山的路线。
“你怎么知道北坡有石柱?”罗希问。
“猜的。”柳如烟收回手,“太玄宗的后山禁地从北坡到西坡全部封闭,但北坡的阵法最薄,因为那边地形陡峭,常年阴湿,不适合修建阵法节点。顾天枢当年加固后山禁制时,北坡是最后补的,用的还是旧阵纹,没有换新。那根石柱上的‘禁入’二字,字体比别处的旧。”
她说完顿了一下,看着罗希:“你去看过了?”
罗希点头。他将自己看到的土路、红布条、光幕的高度和颜色都说了,柳如烟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能再去?”她问。
“初一到十五之间不能出山门。下次下山是十五,五天后。”
柳如烟摇了摇头:“太久了。顾天枢加固后山禁制的时候用了新阵纹,北坡的旧阵纹虽然薄,但五天后可能就被换掉了。他这次提前开山门收徒,大批新弟子入宗,正是趁机修补各处阵法的时候。北坡那片旧阵纹被他发现是迟早的事。”
罗希的手指在膝头敲了敲:“那怎么办?”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几颗小石子上。她看着远处的玉衡峰,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灵光闪烁。
“你回去之后,找机会去北坡灵田。”她说,“不用进去,只需要在石柱旁边蹲下来拔草。拔草的时候,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一个圈。画在石柱的阴影里,不会被人发现。”
罗希看着她:“画圈?”
“我在山下能看到。”柳如烟转过身,目光平静,“你画了圈,我就知道你准备好了。那天夜里我会从山脚往上走,你在北坡石柱等我。我上去之后,你用令牌打开外围阵法,我们一起进去。”
罗希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石子,那些石子排列的形状正是玉衡峰的地形。他想了很久,才开口:“你要进后山?”
“嗯。”
“玄光洞?”
“对。”
罗希抬起头看着她。柳如烟站在窗边,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午后的阳光都收在了里面。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她教他修炼,跟他来太玄宗,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个。她需要他的令牌,需要他的身份,需要他替她打开那道门。他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把钥匙。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有些发闷。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粗布鞋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灵植园里的泥,干成了土黄色的一片。他想起两个月前在破屋里,她递给他那半个荷包蛋时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石墩上教他引气入体时,晨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
那些都是假的吗?
“罗希。”柳如烟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在想什么?”
罗希抬起头。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我在想,十五那天出山门要走哪条路。北坡那边没有下山的路,我得从山门绕过去,再从山脚爬到北坡。天黑之前到不了。”
柳如烟看着他。他的语气平稳,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你从山门出来后,沿着南山门外的石阶往下走三千级,右侧有一条猎户小径通向北坡。”她说,“从那里上山,半个时辰能到石柱的位置。不用等天黑,黄昏时分最好。那个时辰护山大阵轮值换班,北坡的阵法最薄弱。”
罗希点头,将她说的路线记在心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我该回去了,”他说,“同门还在山下等我。”
柳如烟没有留他。她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到门口。罗希的手搭上门闩时停住了,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
“柳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进后山之后,会离开吗?”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门口,秋日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他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等她的回答。
“暂时不会。”她说。
罗希的肩膀松了一些。他拉开门闩,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梯,然后消失在客栈外的街道上。
柳如烟关上窗户,坐回床沿。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颗被她排成山形的小石子,伸手将它们拨散了。石子骨碌碌滚到桌角,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骗了他。
她说“暂时不会”,但其实她进后山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离开。她只知道,灵潭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能接触到灵潭中的灵液,她恢复的速度会快上无数倍。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她就能重新凝聚丹田,开始重修。
而到了那时候,罗希对她而言就不再是钥匙了。
柳如烟闭上眼,靠在床头的墙壁上。客栈的墙壁很薄,能听见隔壁住客翻身的声响和楼下老板娘算账的念叨声。她听着这些琐碎的凡间动静,心里却异常安静。
她想起罗希方才站在门口时的背影。他说“你进后山之后,会离开吗”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她不愿去辨认的东西。那个凡人书生,明明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此刻却问她会不会离开。
好像他真的有资格在乎一样。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斑驳的房顶。秋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浅,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罗希,你收留我是为了令牌。我教你修炼是为了进后山。我们彼此彼此。
但那天在院子里,你破障时疼到蜷缩也不喊一声的样子,是真的。你每天清晨在石墩旁边画经脉图的样子,是真的。你把荷包蛋让给我自己啃冷馒头的样子,也是真的。
所以我才没有在山门口把一切都告诉你。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告诉你我进后山是为了恢复修为,你会怎么做。是帮我,还是拦我?是继续当你的外门弟子,还是跟我一起走?
这些问题,等你打开那扇门之后,自然会有答案。
柳如烟从床上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那几块碎银看了看,放进袖中。然后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十五那天夜里的事。北坡的地形、石柱的位置、光幕的高度、令牌的用法。每一处细节都要算准,不能有分毫差错。
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窗外,玉衡峰沉默地矗立着。山腰处的灵光比前几日更亮了些,大概是宗门在修补阵法。柳如烟看着那些跳动的灵光,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画了一个圈。
十五那天,她会站在石柱旁边,看着罗希用那枚青铜令牌打开外围阵法。然后他们会一起进去,穿过那片禁忌的松林,走向后山深处的玄光洞。
至于之后的事——
柳如烟闭上眼,将魂火从识海深处引出来。魂火在经脉中流转了一圈,温养着断裂的仙骨。她能感觉到那些碎骨之间有了一丝极细极细的连接,像是蛛丝一样脆弱,但确实在生长。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