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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山河 ...

  •   第九章山河故人

      山谷里的日子不再有尽头了。

      从前柳如烟总在数着日子过,数着他还剩几天,数着梅树还有多久开花,数着冬天什么时候来。现在她不数了。早晨醒来,推开窗,阳光涌进来,她不需要知道今天是哪一天。李慕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手里攥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里,人却在打盹。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房去生火。

      日子就这样流着,不紧不慢的,像溪水一样。

      她在灶房里煎蛋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她拿着锅铲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灶房,走到溪边。

      “李慕。”

      他睁开眼,回头看她。

      “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看着她,没有问去哪儿。他只是把鱼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好。”

      “你都不问我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往竹屋走。“你收拾几件衣服,我去装点干粮。咱们明天就走。”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了山谷。

      山谷外面的世界,柳如烟已经不认识了。宋地的疆域比他们记忆中的样子小了许多,北边一大片土地已经换了主人。他们沿着官道往北走,路上遇到了南来北往的行人。有推着小车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赶路人,有骑着毛驴的老汉。他们走累了就在路边的茶摊歇脚,喝一碗粗茶,听旁边的人唠家常。

      茶摊上有人说,北边的金国如今也衰败了,被一个叫蒙古的部落打得节节败退。有人说,南宋小朝廷还在临安撑着,苟延残喘,也不知还能撑几年。有人叹气说,这世道啊,你方唱罢我登场,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柳如烟端着粗茶,听着这些闲话,心里没什么波澜。金国、宋国、蒙古,这些名字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她曾经是大辽的帝姬,可大辽早就亡了。她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跟着丈夫出门远行。

      李慕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他听那些闲话的神情很淡,像是听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从前天大的事,现在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他点了点头,把她碗里没喝完的茶倒进自己的碗里,又把茶摊老板刚添的热茶推到她面前。她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弯。

      他们走了很多天,从南走到北,走过了一整个春天。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颜色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有时候住客栈,有时候在破庙里过夜。柳如烟睡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李慕的外袍,听着庙外的风声,觉得这日子比在竹屋里还要自在。

      她终于知道,原来天地这么大。

      从前在上京的皇宫里,她以为世界就是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后来在山谷里,她以为世界就是那一片翠绿的山坳。可现在她走在路上,看见麦田一直铺到天边,看见黄河的水浑黄汹涌,看见山峦起伏如巨龙伏地。她才知道,天地比她想的大得多,而她和李慕,只是这天地间的两粒微尘。

      有一天傍晚,他们走进了一座城。

      城不大,却很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糖的、卖杂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柳如烟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脚底下的路有些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的,缝隙里嵌着深深的车辙印。她蹲下去,摸了摸那些车辙,手指触到石面的粗糙纹理,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怎么了?”李慕站在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街两边是店铺,店铺后面是民居,民居后面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石桥的栏杆上刻着莲花和祥云,雕工古朴,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风格。

      这是辽地的风格。

      她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水里映出她的倒影,年轻的脸庞,微蹙的眉头。她抬起头来,望向北方。城北的天际线很平,平得像一条被刀切过的线,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上京。

      她的上京。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上京了。那些记忆像是被封在了一个匣子里,她不敢打开,怕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会像从前一样把她淹没。可此刻站在这里,站在一座北方小城的桥头,她忽然觉得那个匣子的盖子松了。

      “李慕,”她说,“我想去看看。”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儿。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稳稳的。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北走。

      路越来越荒。起初还有官道,后来官道没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荒草甸子。路过的村庄大多荒废了,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路过,也不问从哪里来,去哪里,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而麻木。

      柳如烟走过那些废墟时,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那些坍塌的土墙、焦黑的房梁、长满野草的院落,闻着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味。她的手指在李慕掌心里微微发着抖,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终于有一天,她站住了。

      前方是一片旷野。旷野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风一吹,草浪起伏,像是大地在呼吸。旷野的尽头有一道断断续续的土埂,不高,不厚,上面布满了荒草和灌木。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天然形成的一道土坎。

      可柳如烟认出来了。那是城墙。

      上京的城墙。

      她松开了李慕的手,独自往前走。她拨开荒草,走过那片旷野,走到那道土埂前。土埂上有一块残破的石碑,碑面朝下倒着,被泥土和苔藓覆盖了大半。她蹲下去,用手把石碑翻过来,擦掉上面的泥土。碑面上刻着两个篆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可她认出来了。

      “上京”。

      她蹲在那块石碑旁边,手指摸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风从北面吹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荒草沙沙作响。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片旷野。旷野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宫阙,没有楼阁,没有街市,没有她记忆中的一切。只有荒草,无边无际的荒草。

      可她能看见。

      她看见宫阙楼阁的轮廓从荒草底下浮起来,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她看见慈宁宫的廊下,母妃坐在那里,笑着朝她招手。她看见御花园的草地上,幼弟骑在父皇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糖葫芦,咯咯地笑。她看见街市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胡琴声从酒肆里飘出来,混着烤肉和脂粉的香气。

      然后火光起了。金人的铁蹄从北面涌来,喊杀声震天动地。宫阙倒了,楼阁塌了,街市烧成了灰烬。母妃的身影被拖走了,幼弟的小袍子被血染红了。她的上京,她的国,她的家,在两百年繁华之后,化作了眼前这片无边的荒草。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碑上,落在“上京”那两个字上。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肩膀微微发着抖。

      李慕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过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蹲在石碑前哭泣。风把她的哭声吹散了,融进了荒草的沙沙声里。他等她哭,等她把这些年没有流完的眼泪流完。

      终于,她站起来了。她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走吧。”她说。

      “不再看看了?”

      “看过了。”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看过了就好了。”

      她拉着他往回走,走回那片荒草甸子,走回那条他们已经走过一遍的路。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李慕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旷野。夕阳正落在城墙残埂的后面,把整片荒草染成了金红色,像是大地尽头烧着的一团火。

      他转回头,握紧了她的手。

      “柳如烟。”

      “嗯。”

      “你还好吗?”

      她停了一下。她站在荒草甸子中间,转身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温暖而柔和。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她的笑容很稳,很定。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孤魂野鬼,”她说,“国破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后来遇见你,你给了我一个山谷,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可我心里始终缺了一块,那块地方叫上京,叫大辽,叫我的来处。”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旷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紫红。荒草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灰色,风一吹,沙沙地响着,像是大地在低语。

      “现在我看过了。我知道它没了,真的没了。可我也不再是那个在废墟里爬出来的小乞丐了。我是柳如烟,是大辽的帝姬,也是你的妻子。我有来处,也有归处。”

      她转回头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李慕,我们回家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得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大得眉眼间所有的温柔都溢了出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路风尘的干燥和阳光的味道。

      “好,”他说,“回家。”

      他们转过身,往南走。暮色沉沉地落下来,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们走在荒草甸子里,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温热,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李慕一只手牵着柳如烟,另一只手伸出去,拨开面前挡路的荒草。

      柳如烟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宽,很稳,在星光下像一座移动的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她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在废墟和尸体间走着。那时候他的背影是白色的,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飞走。可现在他的背影是深色的,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泥土里,像是生了根。

      她握紧了他的手。

      “李慕。”

      “嗯。”

      “你后悔吗?”

      他回过头来看她。星光落在他脸上,清俊的眉眼,温和的笑意。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问过我很多次了。”

      “我想再问一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柳如烟,”他说,“我修行了四百年,从凡人到仙君,从仙君到凡人。我见过九天之上的琼楼玉宇,也见过人间最惨烈的炼狱。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在废墟上回了头。”

      他顿了顿。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回头。”

      她的眼眶又热了,可她没有哭。她踮起脚,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路风尘的干涩和茶水的清苦。她贴着他的唇,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可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傻子”。

      他笑了一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星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荒草地上,叠在一起,不分彼此。远处有虫鸣,有蛙叫,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天大地大,旷野无边,可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一小片被星光笼罩的草地上,觉得已经拥有了全部。

      很久之后他们回到了山谷。

      竹屋还在,药圃还在,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老梅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头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屋檐下那串风铃还在,风一吹就叮叮咚咚地响,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

      柳如烟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看过很高很高的山,涉过很深很深的水,最后又回到了这个小小的山谷里。可她知道,她不是原来的她了。

      她走进灶房,生火做饭。李慕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帮她择菜,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掰下来,扔进木盆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说,“看不够。”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择菜。可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压都压不住。她转回头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着。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红了她的脸。菜香从锅里升起来,混着炊烟,飘出了灶房,飘进了山谷里。

      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像是在唱一首歌。

      一首谁也没有听过的歌。

      一首唱给三千世界所有痴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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