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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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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三千世界鸦杀尽
那一年,山谷里的老梅树开了一树的花。
那花开得极其繁盛,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盛大。每一根枝条上都挤满了花朵,挤挤挨挨的,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巨大的白云落在了院中。花香浓得化不开,整个山谷都浸在一种清冽的、微微泛甜的香气里。溪水从树下流过,带走了无数飘落的花瓣,像是溪水里也开出了一条白色的花溪。
柳如烟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
她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花瓣很轻,很薄,带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着它洁白的花瓣上那一抹极浅极淡的粉色纹路。
“李慕。”
“嗯。”
“梅树开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繁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雪。
“开了。”他说,“开得真好。”
“我总觉得这棵树比从前大了许多。”柳如烟伸出手,比了比树干。她的手掌贴上去,手指勉强能碰到树皮的纹理。这棵老梅树已经粗得她合抱不过来了,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痕,裂痕里长着青苔,是岁月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印记。
“它老了。”李慕说。
“我们也老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面容还是年轻的,清俊的眉眼,浓密的黑发,眼角没有一丝纹路。可她仔细看的时候,发现他的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银丝,藏在乌黑的发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抬手去拨他的头发,把那几根银丝捻在指间。
“李慕,你长白头发了。”
他微微偏过头,让她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嗯,前些日子发现的。两三根,不多。”
柳如烟攥着那几根银丝,指尖微微发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年轻的,皮肤白皙紧致,指甲饱满圆润,掌心里那颗红豆印鲜红如初。可她知道,如果仔细找,她的发间或许也有了几根银丝。
同心印一直在流转生机,让他们的身体维持在年轻的状态。可同心印不是无限的,它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汲水,井水再深也有见底的一天。几百年的岁月流转,那口井终于开始有些枯了。
“李慕,”她松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大概要开始老了。”
他看着她,没有惊慌,也没有难过。他只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
“嗯,”他说,“老就老吧。我们还没一起老过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像是梅树枝头忽然绽开了一朵新的花。“你说得对,”她说,“我们还没一起老过。”
从那天起,他们不再刻意去感知身体里那些新生的力量了。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溪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用心念催动同心印里的生机流转。他们开始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冷了添衣,天热了扇扇。吃五谷杂粮,饮山泉溪水。
柳如烟开始学着种菜。
从前药圃里只种草药,那些年他们很少正经吃饭,她辟谷了很多年,李慕也辟谷了很多年。灶房的烟囱很久没有冒过烟了,锅碗瓢盆蒙了一层灰。可现在她又把灶房收拾了出来,把锅碗瓢盆洗得锃亮,从山谷外面买来了菜籽,在药圃旁边开了一片菜地。
她种了白菜,种了萝卜,种了豆角和丝瓜。她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看,看看白菜包心了没有,萝卜长粗了没有,豆角爬藤了没有。她蹲在菜地里拔草捉虫,弄得满手是泥,额上沁着汗。李慕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削竹签,给豆角搭架子。他削得很慢,竹签削得粗细不匀,柳如烟看了直摇头。
“你削的这是什么?粗的粗,细的细,插到地里风一吹就倒了。”
“那你自己削。”
“我削就我削。”她站起来,去抢他手里的刀。他不给,举高了手,她踮着脚够不着,气得瞪他。他看着她瞪眼的样子,忽然笑了,把刀递过去,顺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她攥着刀,鼻尖上被他刮得痒痒的,瞪着他的眼神就绷不住了,嘴角弯了起来。她蹲下去削竹签,削得飞快,一根一根又匀又直。他在旁边看着,偶尔递根竹子过去,偶尔帮她擦擦额上的汗。
豆角架子搭起来的那天傍晚,他们并肩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竹架子。柳如烟觉得那架子搭得实在难看,可豆角的藤蔓已经开始往上爬了,细细的卷须缠着竹签,一点一点地往上攀。
“等豆角长出来,我给你炒一盘。”她说。
“你炒的豆角太咸。”
“那你别吃。”
“我吃。”
她笑着推了他一把。他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又站回来,揽住她的肩膀。夕阳落在菜地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竹架子和嫩绿的豆角藤都染成了金红色。风吹过来,豆角叶子哗啦啦地响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种菜,夏天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围着灶膛烤火。他们又搬回了竹屋里住,把竹屋翻修了一遍。李慕上房顶换椽条的时候,柳如烟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喊:“你小心点!别踩空了!”他在上面应了一声,脚下的竹椽吱呀响了一下,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等他下来的时候,她照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咳了两声。
“你想吓死我。”
“没踩空。”
“差一点就踩空了!”
“没有差一点。”
她瞪着他,他看着她。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翻修好的竹屋比从前亮堂了些,李慕在屋顶加了一层明瓦,白天的时候阳光能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柳如烟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小陶罐,里面种着从山里挖来的野花,开得五颜六色的。风一吹,花瓣就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晾的衣裳上,落在李慕摊在桌上练字的纸上。
他开始练字了。
从前他是仙君的时候不写字,下凡之后也不写字。可他现在每天早晨都要在桌上铺一张纸,拿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蘸着锅底灰兑的墨汁,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柳如烟凑过去看,看见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柳烟”。
她的名字。少了一个“如”字。
“你写错了。”她说,“是柳如烟,三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拿起笔,在“柳烟”中间添了一个“如”。那个“如”字写得更小,挤在两个字中间,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鸡。她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字——”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字还不如我当年在玉料上刻的。”
他看着她笑,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他拿起笔,重新铺了一张纸,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给她看。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柳如烟”。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些墨迹还未干透的笔画,看着纸角上那个小小的、沾着锅底灰的指印。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折好,揣进了怀里。
“以后每天给我写一张。”她说。
“每天?”
“每天。写不好不许吃饭。”
他没有反驳。从那天起,他每天早晨都写一张纸。有时候是她的名字,有时候是“上京”两个字,有时候是一句诗。他的字渐渐端正了些,不再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了,可也谈不上好看,勉强算得上工整。她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今天写了什么,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一只竹匣子里。竹匣子满了就换一只更大的,更大的满了就换一只更大的。后来她数了数,有十几只匣子了,堆在床底下,整整齐齐地码着。
有一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没有在桌上看见新写的纸。
李慕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系衣带。他的动作很慢,手在腰间摸索了半天,系了两遍才系好。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昨天矮了一些,肩膀好像比从前窄了一些。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仔细看着他。他的背挺直的,可那挺直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是强行撑着的样子。
“李慕。”
他转过身来。他的面容还是年轻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神色,疲倦而温和,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的人。
“今天没写字。”他说,“手有点抖,写不好。”
她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指尖微微发着颤,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掌心那颗红豆印还是温热的,可温度比从前低了些。
她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
“那我们不写了。”她说,“以后都不写了。”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转瞬就要滑落。
“好。”他说。
从那天起,他不再写字了。她把他写的那些纸从匣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歪歪扭扭的“柳烟”,第二张是加了一个“如”字的“柳如烟”,第三张是工工整整的“上京”,第四张是一句“红豆生南国”……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歪歪扭扭看到渐渐工整,从歪斜的笔画看到端正的楷书。几百张纸,几百个字,几百个早晨。她把它们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塞回床底下。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夕阳。夕阳很好,把天边的云烧成了大片大片的金红,像是谁打翻了一整坛子的胭脂。溪水映着天光,也变成了金红色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方。老梅树的花还在落,花瓣一片一片地飘在溪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了。
柳如烟靠着李慕的肩膀。他的肩膀比从前瘦了些,骨头硌着她的脸颊。她往他那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红豆印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李慕。”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记得。”
“我那时候多脏啊。满脸泥灰,头发都结成块了,身上裹着死人的皮袄,臭烘烘的。”
“嗯。”
“你居然下得去手拉我。”
“下不去手。”
她睁开眼睛,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眉眼柔和而清晰。他看着远方,嘴角微微弯着。
“我当时想走的。”他说,“可走到半路,看见那块玉佩。上面刻着你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一个‘烟’字。我蹲下去捡,捡起来之后就想,这个刻字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可我拿着那块玉,忽然觉得手心里有点热。”
“那是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刻在那么小的一块玉上,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很用力。我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刻个字都这么用力,活着一定也很用力。”
柳如烟的眼眶热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你那时候就该走了。”
“走不了。”他说,“看见那个字,我就走不了了。”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的金红褪成了深紫,又从深紫褪成了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稀稀疏疏地缀在天幕上。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李慕。”
“嗯。”
“我们大概快要一起老了。”
“嗯。”
“你怕吗?”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她的发丝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停了一会儿,呼吸拂过她的头皮。
“不怕。”他说,“跟你一起,什么都不怕。”
她闭上眼睛,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覆上来,掌心贴着掌心,两颗红豆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
“李慕。”
“嗯。”
“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像是从四百年前一直照到了现在。那光里有雪夜、有废墟、有溪水、有梅花、有灶膛里的火、有竹檐下的风铃。那光里有她。
“好。”他说,“下辈子我还在废墟里等你。你记得要抓我的衣角。”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尾上挑着,和他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抓。”
那一夜,他们躺在竹屋的床上,手牵着手,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溪水声。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上京的旧事,说山谷里的日子,说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云、数过的星星。他们说到很晚很晚,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到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进竹屋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醒。
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老梅树的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地落在屋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门前那一小块被踩得光溜溜的空地上。风铃在屋檐下响着,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竹屋里很安静。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很浅,像是怕吵醒了对方。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掌心里的红豆印贴着红豆印,温温热热的,跳着同一个脉搏。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谁用水墨一层一层地染上去的。溪水从山间流下来,穿过山谷,流向远方。谁也不知道它要流到哪里去,可它一直在流,从没有停过。
三千世界,鸦杀尽。
可这一方小小的山谷里,溪水还在流,梅花还在落,风铃还在响。
那间竹屋里,两个人还牵着手,睡着同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