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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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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仙凡无界
那一夜,山谷里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很突然。傍晚时分天还是晴的,夕阳把西边的山脊烧成一条金红的线,溪水被映得流光溢彩。可天刚擦黑,云就不知从哪里涌了上来,层层叠叠地堆满了谷口那片狭长的天空,像是一张巨大的、深灰色的网兜头罩下来。然后风起了,吹得老梅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吹得竹屋的门窗吱呀乱碰。再然后,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在竹屋的屋顶上,落在青石上,落在溪水里,溅起满谷的水雾。
柳如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雨了。在溪水里醒来之后,她和李慕回到了竹屋,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做饭,劈柴,浇药圃,坐在青石上看夕阳。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比如她的手脚不疼了,膝盖不酸了,蹲下去再站起来也不会头晕了。比如她的头发虽然还是白的,可发根处竟然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点灰来,像是枯木底下冒出了新芽。
她起初以为是错觉。可后来李慕也发现了。有一天早上他帮她梳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捻着她耳后的一缕头发,捻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
“你的头发,”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发根变黑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发根处确实比发尾要硬一些,也粗一些,颜色深得像是墨汁洇在了纸上。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低头去看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映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遍布,眼皮耷拉,眼袋浮肿。可那些皱纹的沟壑里,隐隐约约地透着一层光,很淡很淡,像是珍珠的底色。她的眼睛还是浑浊的,可瞳孔深处有一抹绿意,很浅,像春天刚刚冒头的草尖。
她转过头看着李慕。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梳子,苍老的面容上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的头发也是白的,可鬓角处也透出了黑色,星星点点的,像是浓墨落在了宣纸上。
“李慕,”她慢慢说,“我们是不是……在变年轻?”
李慕没有回答。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还是那样温热,掌心的红豆印贴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看着那些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指,看着指甲盖下面透出的粉红色——那是新生的血肉,细嫩的,饱满的,和老去的皮肤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师尊收走了我的修为,按理说,我应该和你一样,是纯粹的凡胎。可你的身体里有我的灵气,我的身体里有你的血脉。同心印把两个人绑在了一起,也许……它不只是在生死上绑在一起。”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她说,声音颤了一下,“我们在互相修补?你补给我,我补给你?”
李慕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惊喜,又像是惶恐,像是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让他一个修行了四百年的人都无法解释。
他们站在灶房里,手牵着手,看着彼此脸上那些正在慢慢消退的皱纹,看着白发底下慢慢泛上来的黑色,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来的光。谁也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和从前每一个黄昏一模一样。
可他们在变年轻。
第二天早上,柳如烟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疼。
那种酸疼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骨头缝里钻来钻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筋脉。她躺在床上,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灵活自如,不疼。她试着坐起来,腰也不疼。可当她下床走路的时候,膝盖和脚踝像是被人拧着,每一步都酸得她龇牙咧嘴。
李慕也醒了。他坐在床边,眉头紧皱,双手撑着膝盖,表情有些扭曲。
“你哪儿疼?”她问他。
“腿。”他说,“骨头缝里像是有人在拿针扎。”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她挽起裤脚,看见小腿上的皮肤正在起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那些皱纹从下往上蔓延,蔓延到膝盖,蔓延到大腿,蔓延到腰腹。皮肤像是蜕皮的蛇,一层一层地裂开,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的、紧致的皮肉。
她抬头去看李慕。他也在看自己的手臂。他撸起袖子,手肘处的皮肤正在裂开,露出底下光滑的、年轻的肌肤。那道他年轻时受过的旧伤疤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他们坐在床边,看着彼此的身体在慢慢剥落那层老去的壳。裂纹从四肢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他们像两尊正在碎裂的泥塑,表面的泥层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从未被岁月触碰过的瓷胎。
柳如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手指触到一片光滑的、紧致的皮肤,没有皱纹,没有沟壑,没有老人斑。她的手指滑过颧骨,滑过脸颊,滑到下巴,一切都是光滑的,温热的,富有弹性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枯瘦的、布满褶皱的手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白皙的、修长的、骨肉匀停的手。指甲圆润饱满,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猛地转头去看李慕。
他也在看她。
他的脸已经变了。那些皱纹消失了,眼皮不再耷拉了,眼袋不见了,脸颊重新变得饱满而紧致。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黑色从头顶蔓延到发梢,像是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他的眉眼恢复了她记忆中的模样——清俊的,沉静的,眉宇间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淡漠,却被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冲散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她的手不再枯瘦如柴了,手指修长柔软,掌心温热,掌心里那颗红豆印还在,鲜红鲜红的,像是刚刚烙上去的。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那颗红豆印上,唇瓣温热,烙印微凉。
“柳如烟。”他叫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浑浊褪尽了,变得清澈而深邃,像是山涧里最深的那一汪潭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他的瞳孔里——年轻的,鲜活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与妩媚。那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那是她还没有经历亡国、没有经历流亡、没有经历那三年地狱般的日子时的模样。
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变了。她的目光不再是十七岁时那种天真的、不知人间疾苦的明亮。她的目光里有风霜,有伤痛,有雪夜里蜷缩在矮墙后的恐惧,有端着汤站在竹屋门口被拒绝时的酸楚,有拿着匕首抵在他后颈时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些经历没有消失,它们沉淀在她的眼底,像河底的卵石,被岁月磨得圆润而沉实。
她还是她,只是更完整了。
“李慕,”她开口,声音清亮而圆润,不再是老人沙哑的嗓音,像是溪水敲在玉石上,“我们这是……返老还童了?”
李慕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指滑过光滑的皮肤,滑过紧致的下颌,滑过浓密的黑发。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惶恐。
“同心印是禁术,”他慢慢说,“师尊当年教我结印时,只说能感应生死。可他没说……它能让两个人的生机互相流转,此消彼长。你老了,我的生机就流向你。我老了,你的生机就流向你。我们把生机混在一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柳如烟听懂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那两颗挨在一起的红豆印,看着那些年轻的、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手指。
“所以我们不会老了?”她问。
“会。”李慕说,“可我们老得慢。也许别人老一年,我们才老一天。也许别人过一辈子,我们才过一年。”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竹叶上,闪着碎银般的光。溪水涨了些,流得比昨天急,声音也更大,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欢呼什么。
“那我们会死吗?”她问。
“会。”李慕说,“可也会很久很久。”
她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清晰而柔和。他年轻了,年轻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那时候他是仙君,高高在上,清冷疏离,像一轮挂在天上的月亮。可现在他坐在她身边,手指扣着她的手指,眉眼间是温和的、柔软的笑意。他不再是天上的月亮了,他是灶膛里的火,是溪边的青石,是竹屋里那个笨手笨脚劈柴的男人。
“李慕。”
“嗯。”
“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了。”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大,大得露出了牙齿,露出了眉眼间所有的温柔。
“嗯,”他说,“大把的时间。”
他们从竹屋里走出来,走进晨光里。雨后的山谷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遍。老梅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药圃里的草药舒展着叶片,溪水涨了,漫过了那块青石的底部,把石面洗得又光又滑。
柳如烟蹲在溪边,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来,看见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眼尾上挑,唇红齿白,正是十七岁时的模样。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见李慕站在她身后,也在看水面上的倒影。他年轻了,清俊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比当年在废墟上看见他时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多的是一份温和与从容,少的是那份冷冰冰的漠然。
他向她伸出手。
她站起来,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烫。他们站在溪边,面对着面,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溪水里,紧紧挨着,分不出彼此。
“李慕。”
“嗯。”
“我们重新来过吧。”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穿过了四百年的修行,穿过了大雪纷飞的废墟,穿过了三年的朝夕相处,穿过了生死和别离,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好。”他说。
她踮起脚,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光洁而温热,没有胡茬了,年轻得让她想笑。她退开半步,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忽然笑出了声。
“仙君大人,”她歪着头看着他,“你脸红了。”
李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些烫。他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没有。”
“有。”
“没有。”
“有。我看见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宠溺。“柳如烟。”
“嗯?”
“你今天做饭。”
“凭什么?”
“你答应的,我煎蛋不糊了,你做饭。”
她瞪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溪边,像两个孩子一样大眼瞪小眼。然后她先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弯了腰,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他也笑了,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出了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傻子。”她闷在他怀里说。
“嗯,我是傻子。”他答得理直气壮。
很多年以后,有人路过这座山谷。
那是一个年轻的修士,御剑而行,路过这片山脉时,忽然感觉到谷中有灵气波动。那灵气极淡极柔,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渗出来的,不像是修士修炼时散逸的灵气,倒像是某种天然的灵脉在呼吸。
他降下剑光,落在谷口。
谷中景色极美。竹屋数间,药圃几畦,溪水从山间蜿蜒而下,清可见底。溪边有一块青石,青石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粗布衣裳,并肩坐在一起。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头系着一根线,垂在溪水里,像是在钓鱼。女人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翻得很慢,半天才翻一页。
修士走过去,在溪边站定。他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清虚门弟子,路过此地,感应到谷中有灵气波动,特来拜访。敢问二位……”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他看见那个男人的脸,忽然愣住了。那张脸他见过,在师门的画像上。那是九天之上那位李慕仙君的画像,据说几百年前下凡历劫,再也没有回来过。师门里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有人说他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了,有人说他留在凡间不愿回去了,有人说他爱上了一个凡间女子被逐出了师门。众说纷纭,谁也没有定论。
可眼前这个人,长得和李慕仙君一模一样。只是年轻许多,眉宇间也温和许多,没有画像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颔首:“有事?”
修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移向那个靠在他肩上的女子。那女子也抬起头来看着他,眉目如画,眼尾上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像是对他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你找谁?”她问,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溪水敲在玉石上。
修士咽了咽口水。“我……我感应到谷中有灵气,以为有什么灵物出世……打扰二位了。”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这里没有什么灵物,”她说,“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钓钓鱼,种种药,过日子。”
修士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两个人的掌心里各有一颗红豆形状的印记,鲜红鲜红的,挨在一起,严丝合缝。他盯着那两颗印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同心印?”他失声叫了出来,“这是禁术!你们——”
男人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动作很轻,可修士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封住了他的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此人分明是凡胎,周身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可那股力量……那种浑然天成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力量……
“不要声张。”男人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们在这里住久了,不想被人打扰。你既然来了,就喝杯茶再走吧。”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往竹屋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修士一眼。
“对了,”她说,“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起李慕仙君,你就说——”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
“就说他很好。他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种茶,钓鱼,过日子。很好。”
她转身走进竹屋,炊烟很快从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散在午后的阳光里。修士站在溪边,看着那个男人重新坐回青石上,手里的竹竿微微颤了一下,似乎有鱼咬钩了。男人不慌不忙地提竿,一条银白的小鱼在阳光下扭着身子,鳞片闪闪发光。
竹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李慕!你又偷懒不劈柴!”
男人回头应了一声:“钓完这条鱼就去。”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那条鱼跑了。”
“你——你等着,我拿锅铲出来了!”
男人笑了一声,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脚边的水桶里。他站起来,拎着水桶往灶房走,经过修士身边时,微微停了一下。
“茶就不请你喝了,”他说,“你师门若问起,就说这里没有什么仙君,也没有什么禁术。只有两个傻子,在过他们的小日子。”
他走进灶房,灶房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锅铲敲在铁锅上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压低了声音的拌嘴。笑声从竹屋的缝隙里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
修士站在溪边,站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西斜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山谷。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着谁的名字。
他对着竹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御剑而起,飞向了远方。
山谷里只剩下溪水的声音。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