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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三千鸦杀

      很多很多年后,山谷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在谷口站了很久,看着谷中那片郁郁葱葱的药圃,看着溪边的青石,看着竹屋屋檐下那串还在叮叮咚咚响的风铃。

      他走进山谷,在溪边看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青石上,白发如雪,面容安详。他面前摆着两只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茶。他对面没有人,可两只碗挨在一起,像是有谁正和他对坐。

      年轻人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请问,”他轻声说,“这里可有一位姓柳的婆婆?”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却依然清亮。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唇角弯了弯。

      “你找她做什么?”

      年轻人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小小的,形状古怪,玉质浑浊,却泛着温润的光。

      “师尊让我来的。”他说,“师尊说,这块玉佩的主人,等了他很多年。”

      老人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落在那根红绳上,落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边缘上。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伸出去,将那块玉佩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她等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他抬起头,看着溪水。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是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溪面上漂着一片梅花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漂向了谁也说不清的远方。

      年轻人看着老人安详的面容,看着那两只挨在一起的茶碗,看着溪水里漂走的那片梅花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山谷里只剩下溪水的声音。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唱一首谁也没有听过的歌。

      老人坐在青石上,将那块玉佩举起来,对着西斜的日头。玉质浑浊,里面像是裹着一团化不开的雾。可日光透过去的时候,那团雾里隐隐约约显出一个轮廓来,细细的,弯弯的,像是一根手指,又像是一截柳枝。

      他攥着那块玉佩,闭上眼睛。

      记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上来,像是溪水漫过了堤岸,无声无息地淹没了所有的现在,把他带回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那年他三百七十六岁,下凡历劫,刚在人间接了第一道劫。师尊说,他的劫数里有一道情关,须得在凡尘中走一遭,把心交出去一次,才能知道什么是“舍”,什么是“得”。他不懂。他修行了将近四百年,清心寡欲,无悲无喜,心像是九天之上的一块寒玉,冷而硬,什么也装不进去。他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舍,什么是得。所以他下来了,带着一身的清冷和漠然,走进了那个正在死去的王朝。

      他在上京废墟上看见了那块玉佩。小小的,挂在那个孩子的脖颈上,被母亲用身体护在怀里,烧焦了,却完好无损。那块玉质地上乘,却被雕琢得极粗糙,像是一个生手的手笔。他蹲下去,将那块玉佩从灰烬中捡起来,翻过来,看见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

      “烟”。

      他认出了那个字。那是她小时候刻的。她那时还小,刚学会握刻刀,在母妃的玉料上胡乱划刻,刻坏了许多块。母妃舍不得扔,便让人把那些刻坏的玉料磨平了,给她做成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这块玉佩就是其中之一,上面那个“烟”字,是她刻得最好的一次,横平竖直,难得没有歪斜。

      他拿着那块玉佩站起来,转头看向雪地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断了气。他应当走的。他是九天之上的修仙者,下凡历劫,不应与凡尘有过多牵扯。他应当拂袖而去,让天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可他拿着那块玉佩,没有走。

      他走回去了。他向她伸出了手。

      后来很多年里,他都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回头,会怎样?如果他没有看见那块玉佩,如果那块玉佩上没有那个“烟”字,如果那个“烟”字刻得歪歪扭扭认不出来,他会不会就这样走掉了,把她留在那片废墟里,让大雪覆盖她,让天命吞没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看见那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那是他三百七十六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带着她走遍了千山万水,最后在这座山谷里落脚。他教她认字,教她修炼,教她种药。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那个枯瘦的小乞丐,长成眉目如画的女子。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蹲在溪边洗衣服时哼着跑调的小曲,看着她趴在青石上打瞌睡时流口水的样子。他看着她,看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你是仙,她是凡。你是劫,她是客。你终要走的,她终要留的。你和她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天地。

      可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去看她。看她端着汤走过来时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她被他拒绝后蹲在溪边无声哭泣时微微耸动的肩膀,看她练功岔气吐血时苍白如纸的脸。他的手总是在她睡着后悄悄伸过去,将外袍披在她身上。他的灵气总是在她做噩梦时悄悄探过去,隔着墙拂过她的眉心,替她抚平那些惊惶和恐惧。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可他忘了,她是帝姬,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看惯了眉眼高低的人。他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她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她拿刀抵住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渡得了苍生却渡不了她。他本该说“因为你不在苍生里”,本该用这句话把她推得远远的。可他说了真话。他说“我的劫就是你”。他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扑上来抱住他。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拿着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白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逃不掉了。

      后来的事,像流水一样快。

      师尊来了,收走了他的修为。他成了一个凡人,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守着他,寸步不离,三天三夜没合眼。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指,嘴角还挂着口水。她的脸瘦得脱了形,眼下青得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可她攥着他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全世界。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在九天上没有,在修行中也没有。那个笑从他的心底涌上来,漫过胸腔,漫过喉咙,一直漫到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变成了凡人。他有了温度,有了心跳,会饿会渴会冷会热。他的身体会疼,会累,会老。他的脸上会沾上锅灰,他的手上会磨出水泡,他的头发里会长出白丝。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君了,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她在他身边。她教他劈柴,教他挑水,教他辨认草药的时节。她笑他笨手笨脚,笑他劈柴劈歪了,笑他把衣服拧成了麻花。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看着她的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一起过了很多很多年。

      她的头发先白了,他的后白。她的牙先松了,他的后松。她的眼睛先花了,他的后花。她老得比他快,可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变过。她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在雪地里抬起头来、用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望着他的女子。脏兮兮的脸,乱蓬蓬的头发,冻裂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丑得要命,可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半拍。

      她走的那天,是个春天。

      老梅树刚落了花,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她坐在溪边的青石上,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山谷的春色。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低头叫她。她没有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还是没有应。

      他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她的身体慢慢凉了,可掌心里那颗红豆印还是温热的,贴着他的掌心,微弱的,却确实还在跳。

      他按照她说的,把她的骨灰撒进了溪水里。骨灰落进水里,散成一片淡白色的雾,被溪水带着往下游去了。他站在溪边,看着那片雾消失在转角处,然后他走回青石旁,坐下来,开始等她。

      他每天都坐在青石上,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她。茶凉了就换,换了又凉,凉了再换。溪水从脚下流过,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梅树枯了又发,发了又枯。药圃里的草药他还在种,清心草、白茅根、半枝莲,一样不落。竹屋的屋顶他每年都会翻修,竹椽换了一茬又一茬。屋檐下那串风铃还是她编的,风一吹就叮叮咚咚地响,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每天早晨推开窗的时候,他都会往溪边看一眼。青石上没有人,可他觉得她还在那里,坐在石头上,捧着一卷书,眼神飘向远处正在打坐的白衣身影。

      他知道她还在。掌心里那颗红豆印从来没有凉过。她的心跳和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沉沉的。她在溪水里,在风里,在梅花香里,在每一片飘落的竹叶里。她在他的呼吸里,在他的脉搏里,在他每一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和睡前最后一个念头里。

      他等了很多很多年。

      久到他都记不清了。久到山谷外的人间换了几个朝代,久到那些曾经来过的修士和凡人都化成了尘土。久到他以为自己也快化成尘土了。

      然后那个年轻人来了。拿着那块玉佩,穿着素白的道袍,清俊的面容,沉静的眼睛。他蹲在他面前,把那块玉佩递给他,说:“师尊让我来的。”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烟”字。

      他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溪水。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忽然觉得,溪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片梅花叶打着旋儿漂过来,漂到他面前,停住了。叶子上托着一颗红豆,小小的,圆圆的,红得像一滴血,又像一团火。

      他伸出手,将那颗红豆捞起来。红豆在他掌心里滚动了一下,滚到了那颗红豆印旁边,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两颗红豆挨在一起,融成了一颗,鲜红鲜红的,温温热热的。

      他攥紧了拳头,将那颗红豆握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从手心漫到手臂,漫到胸口,漫到四肢百骸。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快了,变得有力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灌了进来,填满了那些空了多年的地方。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他的背挺直了,他的腿不抖了,他的手不颤了。他站在溪边,白发在风里飘着,面容还是苍老的,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当年在废墟上看见她时那样。

      溪水里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从溪心扩散开来,一圈一圈,荡到岸边,荡到青石旁。涟漪散开的地方,溪水变得透明了,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粒沙子。然后,在那片透明的中央,慢慢浮起来一个影子。

      纤细的,弯弯的,像是一截柳枝。

      那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先是头发的轮廓,银白的,在风里轻轻飘着;然后是眉眼,弯弯的,眼尾上挑着;然后是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柳如烟站在溪水里。

      她的脚踩在溪底的沙子上,裙摆浸在水里,银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是苍老的,和他一样苍老。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满满的笑意,像当年趴在青石上听他讲道法时那样,像蹲在灶房里往灶膛里添柴时那样,像被他背着在山谷里转圈时那样。

      她向他伸出手。

      她的手枯瘦,布满皱纹,指节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等他握住。她的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颗红豆印,鲜红鲜红的,和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他走进溪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仰着,皱纹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里都盛着笑意。她的头发全白了,比雪还白,比月光还白。

      “你等久了。”她说,声音沙哑而轻柔,像是溪水流过卵石。

      他摇摇头。他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傻子。”她笑了一声,伸手够到他的脸,枯瘦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温热温热的。他抬起手,覆住她搁在他脸上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柳如烟。”他叫她。

      “嗯。”

      “柳如烟。”

      “嗯。”

      “柳如烟……”

      他一声一声地叫,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补回来。她不厌其烦地应着,每一声都答,像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他叫她时她能应上一声。

      溪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一首终于唱完了的歌。老梅树的花忽然又开了,满树的白梅在风中摇曳,花瓣如雪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溪水里,打着旋儿漂走了。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她的呼吸温热而真实,喷在他的唇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的掌心里,那颗红豆印贴着红豆印,两颗心叠成了一颗,跳得又稳又沉。

      “李慕。”她叫他。

      “嗯。”

      “我饿了。”

      他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大多了。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笑得停不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孩子。

      “回去给你做饭。”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闷闷的。

      “你会做饭了?”

      “会了。你教的。”

      “那我要吃煎蛋。你煎的蛋总是糊,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练?”

      “练了。不糊了。”

      “骗人。”

      “没骗你。”

      他们牵着手,从溪水里走出来。他的脚步稳当,她的脚步轻快。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可他们牵着手,走得稳稳当当的。他们走回竹屋,走进灶房。灶房里还是老样子,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的,灶膛里还留着没烧完的柴。

      她蹲下来生火,他站在灶台前打蛋。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红了她的脸。他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嗞啦一声响,蛋液迅速凝固,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边。

      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煎蛋。他们隔着一臂的距离,灶火的暖意烘着他们的脸,锅里的香气漫开来,填满了小小的灶房。

      “没糊。”她说,看着锅里那只完整的煎蛋,金灿灿的,圆圆的,像一轮小太阳。

      “嗯,”他拿铲子把蛋盛进碗里,递给她,“吃吧。”

      她接过碗,用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沾在她的嘴角上。他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揩掉。她含着筷子冲他笑,眉眼弯弯的,和当年在溪边石头上捧着书卷偷看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李慕。”

      “嗯。”

      “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

      “嗯。”

      “你也不许走。”

      “嗯。”

      她放下碗,走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沉稳而有力,和当年在青石上她趴在他胸前时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听着那颗心跳,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一直跳到了现在,从没有停过,从没有变过。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竹屋外面,老梅树的花开到了极盛,满树的白梅在风中摇曳,花瓣如雪如雨,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整个山谷。溪水从竹屋门前流过,叮叮咚咚的,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风铃在屋檐下响着,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李慕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银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闭上眼睛,将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柳如烟。”

      “嗯。”

      “欢迎回家。”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仰起头来,踮着脚,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他的下巴上有胡茬,扎得她嘴唇痒痒的。她退开半步,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跑出了灶房。

      他在后面追她。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开满白梅的山谷里追着跑着,笑声惊起了溪边的白鹭。白鹭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溪面,掠过老梅树的枝头,掠过竹屋的屋檐,飞向了远方那片澄澈的、没有尽头的天空。

      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

      像是在唱一首歌。

      一首谁也没有听过的歌。

      一首唱给三千世界所有痴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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