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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人间烟火

      李慕变成凡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睡觉。

      他睡了整整三天。

      柳如烟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她给他喂水,用湿帕子擦他的额头和手心,隔一会儿就把手指探到他鼻端去试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有时候慢得她以为停了,吓得她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可每次她慌慌张张地把手贴上他胸口时,那颗心都在跳,沉稳而缓慢,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第三天傍晚,他醒了。

      柳如烟正趴在床边打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她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那种清透的、不染尘俗的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属于凡人的黯淡。可当他看见她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深冬的灰烬里丢了一根火柴。

      “你睡了三天。”柳如烟说,嗓子哑得厉害。她这三天几乎没合眼,说话时嘴唇干得起皮。

      李慕看着她。他抬起手,想摸她的脸,可手臂软绵绵的,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柳如烟赶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是温热的,那颗红豆印贴着她的颧骨,微微发烫。

      “你瘦了。”他说,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石头。

      柳如烟的眼眶一热,可她忍住了。她站起来,叉着腰瞪他:“你还好意思说。你睡了三天,我吃不下睡不着,当然瘦了。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吓我,我就——”

      “你就怎样?”

      柳如烟想了想,想不出什么狠话。她只好跺了跺脚,转身去灶房给他端粥。粥是一直温在灶上的,她每隔几个时辰就热一遍,米粒熬得稀烂,稠稠的一大碗。她端着粥回到床边,把他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慕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我自己来。”

      “你端得动碗吗?”柳如烟瞪他,“你睡了三天,手软得跟面条似的,别逞强。”

      李慕沉默了一瞬,张开了嘴。柳如烟把那勺粥喂进去,又舀了第二勺。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得温温的才递过去。他一勺一勺地吃,眼睛一直看着她。她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一碗粥喂完,柳如烟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拧了帕子给他擦嘴。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李慕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操劳而泛青的眼下,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柳如烟。”

      “嗯?”

      “辛苦你了。”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温和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歉疚。以前他是仙君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是淡漠和疏离,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雾。可现在雾散了,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歉疚,会心疼,会说“辛苦你了”。

      她把帕子往盆里一丢,俯下身去,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的肩膀又在抖了,可她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李慕抬起手,搁在她的后背上,慢慢拍着。他的手没有什么力气,拍得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湿漉漉的。

      “你在抖。”

      “我冷。”

      李慕没拆穿她。他慢慢拍着她的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窗外的暮色沉下来,竹屋里暗了,只有灶膛里残余的火光在墙上跳动。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趴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他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李慕。”

      “嗯。”

      “你后悔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停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拍。

      “不后悔。”

      “你什么都没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伤到他,“四百年的修为,仙籍,飞升,全没了。你以后只能待在这山谷里,哪儿也去不了。你会老,会病,会死。你后悔吗?”

      李慕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消失,山谷沉入了一片朦胧的暮色里。溪水还在流,声音比白天更清晰了,叮叮咚咚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他说,“关于飞蛾。”

      柳如烟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飞蛾在茧里的时候,什么都有。有壳保护它,有丝包裹它,有厚厚的茧层替它挡住外面的风雨。可它还是要出来。它用尽力气咬破茧,爬出来,翅膀湿漉漉的,皱巴巴的,丑得不成样子。它要等很久,等风吹干它的翅膀,等阳光把它的翅脉晒硬。然后它飞起来,飞一夜。天亮的时候,它就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烟,唇角弯了弯。

      “可那一夜,它是活的。”

      柳如烟看着他,嘴唇抖了抖。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眼睑上轻轻刷过,痒痒的。

      “你不是飞蛾。”她说,声音闷闷的,“你是傻子。”

      李慕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大多了。柳如烟看着他的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化成了一滩水,暖暖的,漫过四肢百骸。

      李慕变成凡人的第一个月,吃了不少苦头。

      他以前是仙君,不食人间烟火,不需睡眠,不知寒暑。可现在他饿了会胃疼,冷了会发抖,累了会头晕,走多了路会喘不上气。他的身体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拎一桶水都费劲。他的皮肤以前有灵气护着,刀枪不入,现在稍微磕一下就是一道青紫,好几天消不下去。

      柳如烟不让他干活。她把灶房、药圃、洗衣、打水,所有的活全包了。她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闲着。李慕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她,看她挑着水桶从溪边走到灶房,看她蹲在药圃里拔草,看她站在灶台前挥着锅铲。她的额头沁着汗,碎发贴在脸颊上,衣衫的领口洇出一圈汗渍。可她哼着歌,还是那些不成调的上京小曲,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着。

      他坐不住了。

      有一天柳如烟去溪边洗衣裳,回来的时候发现灶房的烟囱在冒烟。她心里一惊,丢下木盆就往灶房跑。推开门一看,李慕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锅里的油烧得冒了烟,砧板上切了一半的青菜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回过头来看她,脸上沾了一道锅灰,鼻尖上还有一点油星,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给你做顿饭。”他说。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的锅灰和鼻尖上的油星,看着灶台上的一片狼藉,看着锅里冒烟的油。她忽然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慕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她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如烟笑够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手里的锅铲拿下来。她拿起抹布,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把他脸上的锅灰擦掉,把他鼻尖上的油星揩掉。她踮着脚,仰着头,动作很轻很轻。

      “你以后想做饭,我教你。”她说,“不许自己偷偷做,把灶房点了怎么办。”

      李慕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亮晶晶的,很好看。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好。”

      从那天起,柳如烟做饭的时候,李慕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她一边做一边给他讲,先放油,油热了再放葱姜,葱姜爆出香味再放菜,菜炒软了再放盐。她讲得很仔细,像他当初教她吐纳之法那样仔细。他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听,偶尔问一句,她就答一句。

      她炒菜的时候,他帮她递盐罐。她切菜的时候,他帮她扶着砧板。她盛饭的时候,他帮她拿碗。小小的灶房里挤着两个人,转个身就会碰到彼此。他的肩膀蹭着她的肩膀,她的发梢拂过他的下巴,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里,混着两个人的声音。

      柳如烟觉得,做饭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第二个月,李慕的身体好了一些。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走路不再飘了,能绕着山谷走上一整圈。柳如烟还是不让他干活,可他不听,非要帮忙。他帮她浇药圃,帮她收草药,帮她劈柴。他劈柴的时候,斧头举得歪歪扭扭的,落下去偏了半寸,柴没劈开,斧头卡在了木墩里。他拔了半天拔不出来,柳如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李慕看着她,表情有些无奈。

      “我笑你。”柳如烟擦了擦眼角,走过去帮他把斧头拔出来,“仙君大人以前挥挥手就能移山填海,现在连根柴都劈不开。”

      李慕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过来,用那只沾了木屑的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柳如烟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的手指上全是木屑,刮在她鼻尖上,痒痒的。

      “你——”她捂着自己的鼻子,瞪着他。

      李慕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牙齿露出来,整个人像是从月亮里走进了人间,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有了烟火气。

      柳如烟看着他笑,忽然扑过去抱住他。她的动作很猛,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双手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李慕,你现在像个活人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鼻尖上那点木屑,看着她弯弯的眉眼。

      “嗯,”他说,“活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山谷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柳如烟正在溪边洗衣裳,李慕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帮她拧水。他拧得笨手笨脚的,衣服被他拧成了麻花,水没拧干净,倒是拧出好几个褶子。柳如烟笑他,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没用过手拧衣服。”柳如烟笑得把肥皂泡都吹到了他脸上。

      笑声被一阵衣袂破空声打断了。

      柳如烟抬起头,看见谷口的方向落下来一个人影。素白的衣裙,熟悉的步伐,是玄珠。她比上次来时清瘦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她落在溪边,看着柳如烟和李慕并肩坐在石头上洗衣裳,看着李慕手上沾着的肥皂泡,看着他湿漉漉的袖口和拧成麻花的衣衫。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以往低了些,也柔和了些。

      李慕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玄珠。”

      玄珠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头上。瓷瓶很小,白底青花,看起来普普通通。

      “这是师尊让我带来的。”她说,“他说……你虽然不再是九天的弟子,可毕竟在他门下修行了四百年。这瓶药,治内伤有奇效。他不认你,可这东西,他用不上了。”

      李慕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久。柳如烟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她看着李慕的侧脸,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看着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替我谢过师尊。”他最终说,声音很平。

      玄珠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目光转向柳如烟。她看了柳如烟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前的轻蔑和敌意,只是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

      “你把他养胖了。”她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李慕。他的脸确实比刚变成凡人的时候圆润了些,不再是一把骨头了,气色也好了很多。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他胃口好。”柳如烟说。

      玄珠笑了笑,转过身。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们。

      “师兄,”她说,声音轻飘飘的,被风吹得有些散,“师尊那天回去之后,一个人在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你的名字从仙籍上划掉了。划完之后,他把你的名牌收进了他自己的柜子里,没销毁。”

      她说完,不再停留,白衣翩然,飞入云端,很快就不见了。

      柳如烟和李慕站在溪边,看着那片消失的云。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们的衣摆。柳如烟伸出手,握住了李慕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你师父其实还是疼你的。”她说。

      李慕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颗小小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寥寥几笔,清雅脱俗。他将瓷瓶拿起来,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然后揣进了怀里。

      “嗯。”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并肩躺在竹屋的床上。屋顶的竹椽一根一根排列整齐,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李慕的手搁在身侧,柳如烟的指尖轻轻勾着他的小指。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掌心里的红豆印贴着红豆印。

      “李慕。”

      “嗯。”

      “你师父会原谅你的吧。”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动了动,将她的手指整个握进掌心里。

      “会吧。”他说,“他划我的名字的时候,没有用力。纸都没破。”

      柳如烟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她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好看过。以前他是仙君的时候好看得像一幅画,远远地挂着,只能看不能碰。现在他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体温温热,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肩头上。

      “李慕。”

      “嗯。”

      “你后悔吗?”

      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

      “你已经问过了。”

      “我想再问一遍。”

      他抽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两颗心跳在一起,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分不出彼此。

      “不后悔。”他说,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耳膜,“从来都不后悔。”

      柳如烟闭上眼睛,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窗外溪水叮叮咚咚地流着,老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山谷里的夜很静很静,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他们两个醒着,在这间小小的竹屋里,盖着同一床被子,听着同一个心跳。

      “李慕。”

      “嗯。”

      “我困了。”

      “睡吧。”

      “你明天教我劈柴。”

      “好。”

      “你明天不许再把柴劈歪了。”

      “我尽量。”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平稳。李慕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息浅浅的,喷在他胸口,温温热热的。他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将下巴搁在她头顶。

      山谷里,溪水还在流。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又从西边沉下去。晨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两颗红豆印挨在一起,红得像两滴凝固的晨露,又像两粒小小的火种,在这间简陋的竹屋里,静静地、温暖地烧着。

      日复一日。

      春去秋来,老梅树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药圃里的草药换了一茬又一茬,溪水涨了又消,消了又涨。柳如烟的吐纳之法练到了第四层,已经可以辟谷了,可她从来不辟,每天照样做饭,照样一日三餐,照样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和李慕抢锅铲。李慕学会了劈柴、挑水、修竹屋的屋顶,学会了分辨每一种草药的成熟时节,学会了在梅子黄时雨的季节里,把晾在外面的衣服及时收回来。

      他的头发在第三年时开始夹了白丝。柳如烟有一天早晨起来,在他脑后看见几根银亮的白发,混在乌黑的发丝里,格外扎眼。她站在他身后,看了那几根白发很久,然后伸手把它们拔了下来。李慕吃痛,回头看她。

      “你拔我头发做什么?”

      柳如烟把那几根白发攥在掌心里,背过手去。

      “你长白头发了。”

      李慕摸了摸后脑勺,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凡人嘛,总会老的。”

      柳如烟咬着嘴唇,把那几根白发藏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她的眼角也生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鱼尾纹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李慕有时候会盯着那些细纹看,用手指轻轻描着,描得她痒痒的。她就拍开他的手,瞪他:“看什么看,你没老过?”

      他就笑,说:“好看。”

      她老得比他快一些。也许是女子本就不经老,也许是那三年流亡的日子掏空了她的底子。她的鬓角先白了,然后是额前,再然后是整个头顶。她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银白,一缕一缕的,像染了一层霜。她的背也没有以前挺了,走路久了会喘,蹲下去再站起来会头晕。

      李慕的身体反而比她硬朗些。他毕竟是修行了四百年的人,底子好,变成凡人之后虽然虚弱了一阵,可缓过来之后反而比寻常凡人结实。他每天早起打一套拳,是她教他的吐纳术的凡人版,强身健体。他挑水劈柴都不在话下,还能背着她在山谷里走上一整圈。

      柳如烟被他背着的时候,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走起来稳稳当当的。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竹叶混着灶灰的味道,忽然觉得,老了也挺好。

      她的牙开始松了,吃东西嚼不动,他就把饭菜煮得烂烂的,炖得软软的。她的眼睛开始花了,看不清针脚,他就替她穿针,替她缝补衣裳。她的手开始抖了,拿不稳筷子,他就把筷子换成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他喂她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当年她喂他喝粥那样。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夕阳。柳如烟的背靠着李慕的胸口,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夕阳把山谷染成了金红色,溪水像是流淌的熔金。她的头发在夕阳里白得发亮,像山顶的积雪。

      “李慕。”

      “嗯。”

      “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些。

      “你不会走的。”他说,“你练了第四层,能活很久。”

      “骗人。”她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我再怎么练,也是凡胎。凡胎就会老,就会死。你跟我说实话,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

      李慕沉默了很久。夕阳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红变成了紫红,又从紫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在天空亮起来,很小很弱,却清清楚楚。

      “你走了之后,”他说,声音很慢很慢,“我就把你的骨灰撒在溪里。然后我每天坐在溪边,等你流回来。”

      柳如烟的眼眶热了。她仰起头看着天,把眼泪逼回去。天已经完全黑了,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开,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你这人,”她吸了吸鼻子,“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李慕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发很软,银白的发丝在他下巴上蹭着,痒痒的。

      “你教我的。”他说。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有些话说出来,比藏在心里好。”

      柳如烟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李慕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咳完了,递过水囊让她喝了一口。她喝完了水,靠回他怀里,望着满天星斗。

      “李慕。”

      “嗯。”

      “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抓住了你的衣角。”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苍老而柔和,皱纹像是被岁月温柔地描上去的,每一道都盛着笑意。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只是眼皮垂了,眼角有了纹,可里面的光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当年在废墟里抬头看他时一样。

      “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他说,“就是你抓住了我的衣角之后,我没有走远。”

      柳如烟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她的呼吸慢慢变浅了,变缓了。她的手搁在他掌心里,指尖微凉。他握着她的手,掌心那颗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两颗印子挨在一起,依旧鲜红,从未褪色。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溪边的老梅树。梅子黄时雨的季节刚过,树上挂满了青黄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李慕抱着她,坐在青石上,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洒在山谷里,洒在溪水上,洒在他们交叠的手上。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银白的发丝拂过他的唇,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晚安。”他说。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梦。她的呼吸浅而平稳,绵绵密密的,像是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李慕抱着她,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老梅树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一颗一颗,青涩而饱满。溪水从他们脚下流过,带走了一片落在水面的梅花叶,带向了谁也说不清的远方。

      很多很多年后,山谷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素白的道袍,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在谷口站了很久,看着谷中那片郁郁葱葱的药圃,看着溪边的青石,看着竹屋屋檐下那串还在叮叮咚咚响的风铃。

      他走进山谷,在溪边看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青石上,白发如雪,面容安详。他面前摆着两只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茶。他对面没有人,可两只碗挨在一起,像是有谁正和他对坐。

      年轻人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请问,”他轻声说,“这里可有一位姓柳的婆婆?”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却依然清亮。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唇角弯了弯。

      “你找她做什么?”

      年轻人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小小的,形状古怪,玉质浑浊,却泛着温润的光。

      “师尊让我来的。”他说,“师尊说,这块玉佩的主人,等了他很多年。”

      老人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落在那根红绳上,落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边缘上。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伸出去,将那块玉佩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她等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他抬起头,看着溪水。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是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溪面上漂着一片梅花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漂向了谁也说不清的远方。

      老人将那块玉佩贴在自己胸口,掌心那颗红豆印贴上去,温温热热的。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等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融进了溪水里,融进了风里,融进了满山谷的梅花香里。

      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老人安详的面容,看着那两只挨在一起的茶碗,看着溪水里漂走的那片梅花叶。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山谷里只剩下溪水的声音。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唱一首谁也没有听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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