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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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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与君长相守
最后八天,柳如烟没有哭。
她每天早早地起来,比李慕还早。天还没亮,她就摸黑穿好衣服,赤着脚走到溪边,盘膝坐下,开始修炼。她的吐纳之法已经练到了第二层的巅峰,丹田里的气旋凝实如珠,灵气在经脉里奔涌时顺畅得像山间的溪水。她试着冲击第三层的壁障,每一次灵气触及那道无形的关卡时,都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疼得她浑身一颤。
可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
李慕教她的冲击之法是用灵气反复冲刷壁障最薄弱的那一点,像水滴石穿一样,总有一天能把那道壁障磨开。她每天冲三百次,一次不少。灵气撞上去的时候,经脉里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人拿针在她体内一寸一寸地扎。她疼得嘴唇发白,额上沁出冷汗,可她一声不吭,只是一遍一遍地数着数。
三百次冲完,天也就亮了。她站起来,活动一下酸麻的腿脚,然后去灶房生火做饭。她做的饭比以前丰盛了许多,以前只是米粥咸菜,现在她会煎蛋,会烙饼,会把从山里采来的野菜切得细细的,拌上一点香油。她做饭的时候不再哼歌了,可她会一边做一边回头看一眼溪边的青石,确认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那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不知不觉地算了算。还剩八天。
她把饭端过去,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李慕的气色比前几天差了些,同心印耗了他百年修为,他的脸色一直有些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可他吃饭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慢,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你多吃点。”柳如烟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
李慕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把那块煎蛋吃了。
吃完早饭,他教她修炼。以前都是他引着她的灵气走周天,可今天他没有动。他坐在青石上,看着她,说:“今天你自己来。走给我看看。”
柳如烟盘膝坐好,闭目内视。她催动丹田里的气旋,让灵气顺着任督二脉缓缓运行。她的灵气已经足够强大,运行起来平稳有力,像是被驯服了的江河。一个周天走完,她睁开眼睛,对上了李慕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很亮,又很暗,像是在拼命记住什么。
“很好。”他说,“以后就这样练。每天至少走三个周天,不要偷懒。”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唇。
“李慕,”她说,“你教我那个同心印吧。”
李慕顿了一下。
“我教过你了。”他说,“以血为引,以灵气为媒,结印于——”
“我不是说结印的法子,”柳如烟打断他,“我是说,怎么用。结完之后,怎么用它来感应你。你现在教我。”
李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讲。他讲得很细,从如何将神识沉入印记,到如何分辨对方灵气的细微变化,再到如何在危急关头通过印记传递信息。柳如烟听得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反复默念。
“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
“好。”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柳如烟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掌心是热的,那颗红豆形状的印记贴着她的掌心,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最后一样东西,”李慕说,“我教你护身咒。”
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股冰凉的灵气从眉心渗入,直冲泥丸宫。她的脑海里忽然多了一段口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刻在了她的魂魄上。
“这个咒,你遇到危险时催动灵气念出来,能挡你三次致命攻击。”李慕的手指从她眉心移开,落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三次之后,就没有了。所以不要随便用。”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扯动。她只好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沉稳有力。她的心跳也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着,不差分毫。
“李慕。”她闷声说。
“嗯。”
“我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那一天,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溪水从脚下流过,看云从头顶飘过,看山风摇动竹林,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柳如烟靠在他肩上,将他的手翻过来,用手指慢慢地描摹他掌心里那颗红豆印的形状。她描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把那个形状刻进自己的指纹里。
“李慕。”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像个月亮。”
李慕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无声的笑。
“真的,”她说,“你站在那里,浑身都是光,可那个光冷冰冰的,照得人心里发凉。我当时就想,这个仙人真好看,可他肯定不会管我。”
“那后来呢?”
“后来?”柳如烟想了想,“后来你回头了。你伸出手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冬天都化了。”
李慕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了些。
“我那时候就想,”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完了。这个人,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说了很多话。说上京的旧事,说她小时候在宫里爬树掏鸟窝被母妃罚抄佛经,说她父皇有一次带她去草原上骑马,她骑得飞快把侍卫们都甩在了后面。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李慕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点微微的颤抖,他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溪水上,碎银一样。柳如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看着李慕。
“今晚你陪我睡。”她说。
李慕微微一顿。
“就睡觉。”柳如烟瞪了他一眼,“你在我旁边打坐也行,我睡床上,你坐床边。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天夜里,柳如烟躺在竹屋的床上,盖着薄被。李慕坐在床边的一张竹椅上,闭目打坐。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描得柔和了些。柳如烟侧躺着,看着他。她看得很仔细,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眉毛看到嘴唇,像是在用目光把他的模样一笔一画地拓下来。
“李慕。”
“嗯。”
“你那边黑,我看不清你。”
李慕睁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在床边坐下来,离她近了些。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满意了。她闭上眼睛,唇角弯了弯。
“晚安。”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稳稳地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一个都没有。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把所有的惊惶和恐惧都关在了门外。李慕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第四天,柳如烟在修炼的时候忽然觉得丹田里那颗气旋猛地一震。
她以为是冲击壁障时的正常反应,忍着疼继续催动灵气。可这一次的震动和以前不一样,丹田里那颗凝实的气旋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裂成两半,一半继续留在丹田里旋转,另一半猛地冲入经脉,沿着任督二脉狂奔,一路冲开了好几个她从未感知到的细支经脉。灵气在体内奔腾咆哮,像一条决堤的河流,她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量冲得晃了一下。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拼命引导那股狂奔的灵气回归正轨。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额上的青筋暴起,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突然,丹田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里涌出来,绵绵密密,如春风化雨,将她那些被冲得乱七八糟的经脉一一抚平。她的经脉忽然宽了许多,灵气在里面流淌时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阻滞感。丹田里的气旋重新合二为一,却比之前大了数倍,凝实了数倍,转得也更加顺畅。
第三层。
她突破了。
柳如烟缓缓睁开眼睛,觉得世界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远山的每一片树叶,溪底的每一粒沙子,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能听见风在竹林间穿行时每一根竹叶的颤动,能听见泥土深处虫蚁爬行的窸窣声。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只要一纵身就能飞到天上去。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突破了第三层。她可以活很久很久了。可那个让她活下来的人,马上就要走了。
李慕站在溪边,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他朝她走过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脚步也比平时重了些。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将她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第三层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成功了。”李慕说,唇角弯了弯,“你可以活很久很久了。”
“嗯。”她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以后我不在,你也要好好修炼。每天三个周天,不要偷懒。”
“嗯。”
“药圃里的草药,每种我都写了牌子挂在旁边。哪个是清心草,哪个是白茅根,哪个是半枝莲,你都记清楚。以后自己有个头疼脑热,就按照我教你的方子去采。”
“嗯。”
“还有——”李慕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描摹着,从额头到下巴,从眉梢到唇角。他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还有什么?”柳如烟仰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你说,我都记着。”
李慕没有再说下去。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极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拂过她的脖颈。
“还有,”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很低很低,“别忘了我。”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哭了出来。
“你才是。”她哭着说,声音糊成了一团,“你别忘了我。”
第七天。
柳如烟从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空气里的灵气忽然变得异常躁动,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着。她站在院中,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压力从谷口的方向传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李慕从竹屋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他站在院中,面朝谷口的方向,负手而立。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很凉,但红豆印是温热的。
“来了。”他说。
话音刚落,谷口的天上就裂开了一道缝。
那裂缝极大,横贯天际,像有人拿刀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口子。缝隙里透出金光万道,刺得柳如烟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从金光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却一丝不乱地束在玉冠里。他的面容清癯,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庄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道袍,袍角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每走一步,那些星辰就亮一下,像是活的一般。他的周身没有灵气环绕,可那股无形的威压比任何实质化的灵气都要可怕,柳如烟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肩上。
李慕微微躬身。“师尊。”
老人的目光落在李慕身上,又落在柳如烟身上,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的目光在那颗红豆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李慕,”老人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像洪钟在深山里敲响,“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
“你修行四百年,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如今为了一个凡间女子,你要放弃一切?”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李慕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了柳如烟的手,没有松开。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柳如烟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柳如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只蝼蚁,渺小得可笑。可她咬着牙,没有低头。她站在李慕身边,握着他的手,硬生生地扛住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你就是那个帝姬?”老人问。
“是。”柳如烟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没有躲。
“你可知,你害了他?”
柳如烟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师尊,”李慕开口了,声音很平很稳,“与她无关。是弟子自己动了心,弟子甘愿领罚。”
“领罚?”老人冷笑了一声,“你领得起吗?你的情劫过不了,修为尽废,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李慕沉默了一瞬。“弟子知道。”
“你知道你还——”
“可弟子不后悔。”
老人愣住了。他盯着李慕看了很久,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地凝固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他的目光从李慕脸上移到柳如烟脸上,又从柳如烟脸上移回李慕脸上。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老人闭上了眼睛。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山谷里的风停了,溪水似乎也流得慢了些。柳如烟攥着李慕的手,攥得手心全是汗。她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可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终于,老人睁开了眼睛。
“李慕,”他说,“为师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李慕抬起头。
“你若现在回头,随为师回九天,过往一切既往不咎。你依旧是为师的弟子,依旧可以飞升上清天。那个凡间女子,为师可以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忘了你,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抹去记忆。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缩。她转过头去看李慕。他的侧脸在金光中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你若执意留下,”老人接着说,“为师便当没有你这个弟子。你的修为,为师收回去。你变成一个凡人,百年之后化为一捧黄土。你可愿意?”
李慕没有犹豫。
“弟子愿意。”
老人脸上的表情终于碎裂了。那层威严的、冷硬的面具裂开,露出底下一张苍老的、疲惫的脸。他看着李慕,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他再也认不出来的孩子。
“好。”他说,“好。”
他抬起手,袖中飞出一道金光,直直地没入李慕的眉心。李慕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攥着柳如烟的手骤然收紧,指骨捏得她生疼。她感觉到他体内的灵气在疯狂地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抽走了。他的经脉在颤抖,丹田在收缩,那些他修炼了四百年的、精纯至极的灵气,正在一寸一寸地离他而去。
“李慕!”柳如烟惊叫出声,想要扶住他。可他的身体僵直如石,她的力气根本扳不动他。
李慕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嘴唇从淡红变成了乌青。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生生剥离。
“李慕!师尊!你放过他!”柳如烟转向老人,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坚硬的石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求求你,放过他!你收走我的修为,你拿走我的命,你别动他——”
老人没有看她。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李慕,看着他的弟子在承受剥离修为的痛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终于,金光消散了。
李慕的身体软了下来,向后倒去。柳如烟扑过去抱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的身体轻了许多,轻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脸色灰白如纸,嘴唇乌青得发黑。他的眉心那道红痕消失了,丹田里空空如也,一点灵气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老人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李慕灰败的脸上,停了很久。
“李慕,”他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九天的弟子。你的名字,从仙籍上除去了。”
李慕躺在柳如烟怀里,微微睁开眼睛。他看着老人,唇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多谢师尊。”
老人闭上眼睛,转过身,走进那道裂缝里。金光消散,裂缝合拢,天空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谷里安静极了。
柳如烟抱着李慕,坐在冰冷的石地上。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他的脸色灰白得可怕,嘴唇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是在用尽全力。
“李慕,”她哭着叫他,“李慕,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灵气消失了,变得黯淡而浑浊,像是一潭死水。可当他看见她的时候,那潭死水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光。
“别哭。”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好久没喝过水,“我还没死。”
柳如烟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一滴一滴。他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替她擦去眼泪。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发颤。
“我现在是个凡人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配不上你这个帝姬了。”
柳如烟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拼命地摇头,摇头,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抬起手,慢慢梳着她的头发,手指还是凉的,可掌心那颗红豆印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她的脸颊。
“李慕,”她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你这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还是乌青的,可他的眼睛在笑。
“嗯,”他说,“你骂得对。”
柳如烟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很轻,可她扶着他也觉得吃力。他的腿在发软,站不稳,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她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竹屋走。他的脚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慢。
“你以后就住我隔壁。”柳如烟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在安排以后的事了,“我做饭给你吃,我洗衣服给你穿。你的身体要养,我药圃里种的那些草药,慢慢给你调。不许偷懒,不许说不吃,不许嫌我手艺不好。”
李慕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鼻尖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好。”他说。
柳如烟架着他走进竹屋,把他放在床上。她给他盖好被子,又去灶房烧水。她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映红了她的脸。她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端着热水走回竹屋,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不再灰败得吓人了。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给他擦手,擦过每一根手指,擦过那颗红豆印。
“李慕。”
“嗯。”
“你以后真的走不了了。”
“嗯。”
“你也不能飞了。”
“嗯。”
“你也不能用灵气了。”
“嗯。”
柳如烟把帕子放下,趴在他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李慕伸出手,搁在她的后脑勺上,慢慢地梳着她的头发。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可她已经能感觉到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了。他的掌心贴着那颗红豆印,印子微微发烫,贴着她的发顶。
“柳如烟。”他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
“我饿了。”他说。
柳如烟愣了一瞬。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往灶房跑。她跑得很快,赤着的脚踩在竹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跑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可他的嘴角弯着,在笑。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灶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鼻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这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李慕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倒进碗里的声音,火苗舔着灶膛的声音,还有她的脚步声,在竹地板上跑来跑去。他闭上眼睛,将这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收进耳朵里,收进心里。
他的丹田是空的,经脉是枯的,身体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开。可他掌心里那颗红豆印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他的掌心。
红豆生南国。
他的南国,就在灶房里,正在给他做饭。
窗外的老梅树抽出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着谁的名字。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温暖而明亮。
山谷里的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