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鸦杀帝姬与仙尊》美女邱莹莹

4、第 4 章

　　第四章天命不可违

　　那之后的日子，是柳如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以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快乐成这样。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沉睡，忽然醒了，在每一根血管里欢快地流淌。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洗衣服的时候会哼歌，浇药圃的时候也在哼歌。她哼的都是上京的旧调子，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宫中小曲。曲调很老，词也记不全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个音，在她唇边转来转去，不成调子，却比任何完整的曲子都要好听。

　　她每天起得比李慕还早。天还没亮，她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赤着脚走到溪边，先练一遍吐纳。她的灵气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第二层，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旋转得越来越顺畅，经脉也拓宽了不少。她练完了，天才蒙蒙亮，她就去灶房生火做饭。炊烟从竹屋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散在晨雾里，和山谷里的岚气融在一起。

　　做好饭，她端着两碗走到青石边。李慕总是比她起得晚一些，或者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在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一下，像是忍着不睁眼。她就蹲在他旁边，用筷子敲敲碗沿，叮叮当当的，像敲钟。

　　“吃饭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底有笑意。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饭。她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可饭菜明明就是寻常的米粥和咸菜，她做的，手艺算不上好，有时候米还煮得不够烂，咸菜也切得粗细不匀。可他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吃完饭，他教她修炼。

　　他坐在青石上，她坐在他身前的一块小石头上，背对着他。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一股温和的灵气从命门穴渗进来，沿着督脉上行，过夹脊，透玉枕，入泥丸宫，再顺着任脉下行回到丹田。灵气所到之处，她的经脉微微发烫，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在她体内穿行，把那些散落在四肢百骸里的灵气一粒一粒地串起来。

　　他的掌心很凉，隔着衣料贴在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掌纹的轮廓。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也快了几分。他似乎察觉到了，灵气在她体内转了一圈之后，他将手收了回去。

　　“走神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像是无奈。

　　柳如烟吐了吐舌头。“你继续嘛，我不走神了。”

　　他重新将手贴上来，这一次她闭着眼，认认真真地跟着他的灵气走周天。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丹田里那颗气旋猛地膨胀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涌出来，漫过四肢百骸，漫过五脏六腑，漫过她全身每一寸肌肤。她浑身一震，经脉里那些原本细微的灵气忽然壮大了数倍，如溪水汇成了河流，在体内奔腾不息。

　　她突破了。

　　第二层的壁障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轰然碎裂。她睁开眼，觉得世界忽然变得清晰了许多。溪水里游鱼的鳞片、树上每一片叶子的脉络、远处山峦间每一道细微的纹路，全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眼前。她听见风穿过竹林时每一根竹叶的声响，听见泥土下面虫蚁爬行的窸窣声，听见李慕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山谷深处的钟声。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映着天光，亮得惊人。那双惯常淡漠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欣慰，像是骄傲，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很小，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笑容收回去。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将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第二层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柳如烟扑过去抱住他。她的动作太突然，李慕没有防备，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在了青石上。她趴在他胸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和得意。

　　“我厉不厉害？”

　　李慕被她压着，没有推她。他躺在青石上，仰面看着天，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搁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梳着她的头发。

　　“厉害。”

　　柳如烟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从刚才的沉稳忽然变得急促了些。她坏心眼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心跳声更快了。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李慕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也笑了，无声地，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们在溪边的青石上躺了很久。柳如烟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和溪水的声音混在一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像金箔一样。老梅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慕，”她忽然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有没有后悔？那天在废墟里回头。”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在她的发间，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

　　“没有。”他说，“从没后悔。”

　　柳如烟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像是要钻进他的胸腔里去。她听见他的心跳又加快了，忍不住弯起嘴角。

　　“李慕。”

　　“嗯。”

　　“李慕。”

　　“嗯。”

　　“李慕李慕李慕……”

　　她一声一声地叫，没有别的话，只是叫他的名字。他也不厌其烦地应着，每一声都答，像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她叫他时他能应上一声。溪水叮叮咚咚地流着，把他们的声音带向远方，带向山谷的深处，带向那些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崖壁和幽林。

　　可好日子总是过得太快。

　　柳如烟算着日子。从李慕回来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零十七天。她每天都在心里数着，数得清清楚楚。白天她笑得开心，可到了晚上，等李慕闭上眼睛打坐之后，她就会悄悄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一遍一遍地数。

　　还剩十三天。

　　她的第二层已经稳固了。丹田里的气旋凝实了许多，灵气在经脉里奔涌时也顺畅了。她甚至学会了几个简单的法术，能将灵气凝成掌心的光团，照亮一整间屋子；也能将灵气外放成一道薄薄的气墙，挡住飞溅的水花。李慕说她天资好，学得快，这话他以前从没说过，现在说起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肯定，让她心里暖暖的。

　　可她修炼得越快，心里就越慌。

　　因为她知道，她多学一点，他就少教一点。她多突破一层，他就多放心一分。她越不需要他，他就越可以安心地走。她有时候想故意练慢一些，让自己一直停留在第二层的瓶颈上，让他永远都教不完，让他永远都走不了。可她又舍不得。她舍不得让他看见她不争气的样子，舍不得让他为她多操一份心。

　　她陷入了一种矛盾的煎熬里。白天她拼命地修炼，拼命地学，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数着倒计时的日子。晚上她躺在被子里，数着剩下的天数，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隔壁的李慕听见。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也越来越差。李慕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清晨，她推开窗的时候，门口的石阶上总会放着一碗熬好的安神汤，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端起那碗汤，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汤碗里。

　　第九天的时候，玄珠又来了。

　　柳如烟正在药圃里给清心草浇水。她听见谷口传来衣袂破空声，手指一颤，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她直起身来，看见玄珠落在院中，这一次她没有穿华贵的宫装，而是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衣，和上次来的张扬截然不同。

　　柳如烟心里咯噔一下。

　　玄珠没有看她。她的目光径直越过柳如烟，落在青石上的李慕身上。她的表情很严肃，眉眼间甚至有一丝柳如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忧虑。

　　“师兄，”玄珠快步走到青石前，“师尊发怒了。”

　　李慕缓缓睁开眼睛。

　　“你留在凡间不回，九天之上已经传遍了。”玄珠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柳如烟还是听见了，“师尊说，你若再执迷不悟，他便亲自下界来拿你。到时候，那凡间女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柳如烟一眼。

　　“师尊说，他会让她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柳如烟手里还攥着水壶，水从壶嘴里淌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子。她感觉不到凉，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她看着玄珠的侧脸，看着李慕的面容，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她永远无法融入的默契。

　　李慕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越过玄珠，落在柳如烟身上。她站在药圃里，手里攥着水壶，水还在往下淌，她的裙摆已经湿透了，可她浑然不觉。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心里一紧。

　　“我知道了。”李慕说。

　　玄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他的表情，终究没有开口。她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到柳如烟面前。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了轻蔑和敌意，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好好陪他。”她说，声音很轻，“最后八天。”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衣翩然，像一片云，飘出了山谷，飘回了九天。

　　柳如烟站在药圃里，水壶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水流了一地，浸湿了她脚下的泥土。她站在那里，看着李慕，李慕也看着她。

　　他们隔着一条溪，隔着几畦药圃，隔着三年的时光和八天的倒计时，彼此对望着。

　　“李慕。”她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回九天吧。”

　　李慕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完。”柳如烟抬起手，止住了他可能要开口的话。她从药圃里走出来，赤着的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她走到溪边，跳过溪水，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回九天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过了你的劫，飞你的升，做你的仙君。我在这里等你。”

　　李慕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等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

　　柳如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等你哪天下凡来，再路过这座山谷的时候，下来喝杯茶。我会种很多很多的茶树，把整座山都种满。你来了，我就给你泡茶。你走了，我就继续种。”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平常的事。可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着抖。

　　李慕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走了之后，”他说，声音很慢，“你怎么办？”

　　“我继续修炼。”柳如烟说，“你教我的吐纳之法，我练到第三层，就能活很久很久，久到你再下凡的时候，还能认得我。那时候我可能是个老婆婆了，满脸皱纹，头发也白了，你大概认不出我了。不过没关系，我认得你就行。”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慕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掌心很凉，贴着她的脸颊，将她眼角的泪痕擦去。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一遍一遍，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

　　“柳如烟。”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

　　她看着他。

　　“我教你一个法子。”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将你的灵气和我的灵气融合，以血脉为引，结一个同心印。有了这个印，无论我走多远，我都能感觉到你。你若有事，我会知道。”

　　柳如烟的瞳孔微微放大。“同心印？那是什么？”

　　“一种禁术。”李慕说，“以我百年修为为代价，换你一世平安。你活着，我便活着。你死了，我也会死。”

　　柳如烟猛地摇头。“不行。你本来就只剩百年修为就能飞升了，分给我一半，你怎么办？”

　　“我不用飞升了。”李慕说得很平静，“师尊要的是我过了情劫，干干净净地回九天。可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情劫早就过不了了。我不回去，师尊顶多将我逐出师门，废去修为。我没了修为，做个凡人，陪你种茶树，也好。”

　　柳如烟愣住了。

　　她看着李慕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震得她浑身发麻。

　　“你疯了。”她说，声音终于抖了起来，“你疯了。你修行了几百年，从凡人一步一步爬到九天之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现在为了我，全不要了？”

　　“你比修为重要。”

　　“我不值得！”柳如烟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地涌出来，“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我就是一个亡国的帝姬，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凡人，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为什么要——”

　　“柳如烟。”李慕打断了她。他的手还捧着她的脸，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气息冰凉而干净，带着竹叶的清香。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柳如烟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她想推开他，想骂他，想让他清醒一点，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被他捧着脸，额头抵着额头，哭得像个傻子。

　　李慕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古老的、神秘的韵律。柳如烟听不懂那些字，可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气在翻涌，像潮水一样涌向他的掌心，涌向她的脸颊。那些灵气顺着她的颧骨渗入她的血脉，和她体内的灵气相遇、交织、融合。她的经脉里忽然多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熔岩，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个心跳。那心跳不在她的胸腔里，却在她的感知中，稳稳地、有力地跳动着，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像两颗心叠成了一颗。

　　同心印，结成了。

　　李慕的手从她脸上滑落。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分，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眉心那道红痕又浮了出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浅。

　　“好了。”他说，声音虚弱了许多，“从今往后，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柳如烟跪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冰，可掌心有一处是热的，那里有一颗红豆形状的印记，鲜红鲜红的，烙在他的掌心里。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见那颗红豆印，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将嘴唇贴在那颗红豆印上，唇瓣滚烫，烙印冰凉。

　　“你真是个傻子。”她闷声说，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每个字都含糊不清。

　　李慕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嗯，我是傻子。”

　　她趴在他膝上，哭了很久。山谷里安静极了，只有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剩下的日子。

　　八天。

　　只剩八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