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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与君相决绝

      三个月。

      柳如烟以前从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这样快。

      每一天,她都把日子掰成了碎片来过。清晨醒来,第一眼要看青石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不在。他若在,她便觉得这一日有了着落,心是稳的;他若不在,她便要满山谷地跑一遍,直到在某个角落寻见他,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然后她去做饭,洗衣服,浇药圃,像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可每一个动作里都掺着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仿佛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这山谷借来的时辰里偷出来的。

      她比以前更勤奋地修炼。李慕教她的吐纳之法,她每日要练足六个时辰,把经脉里的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催动、流转、归拢。三年来她从未如此拼命过。以前她修炼只是为了不辜负他给的那口饭吃,可现在,她修炼是为了能够多留他一天,多让他教她一点东西,多听他说一句话。

      李慕也比以前更耐心了。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给她讲道法,从最基础的五行相生相克,到经脉运行的周天路径,再到灵气外放的窍门。他给她演示各种法术,指尖掐诀时动作放得极慢,让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亲自以灵气探入她的经脉,引着她的灵气走了一遍完整的周天。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的灵气完完整整地进入她的身体。冰凉,清澈,像山巅的雪水,顺着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流淌。他的灵气所到之处,她体内那些淤塞的、晦涩的地方纷纷被打通,像春雨落在冻土上,万物无声地苏醒。她的经脉在他的引导下微微震颤,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从丹田升起来,漫过五脏六腑,直冲四肢百骸。

      她的灵气突破了第一层。

      那是一个傍晚。她在溪边打坐,忽然觉得丹田处一阵滚烫,像有一团火在旋转。灵气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浑身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将溪水激起半人高。

      她睁开眼,看见李慕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暮色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她看见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极小,转瞬即逝,若非她对他的一颦一笑都了然于心,绝对不会察觉。

      他在笑。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一股狂喜从心底涌上来,冲到眼眶里,变成了滚烫的眼泪。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层,”她喘着气说,“我很快就能练到第二层。”

      李慕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青石,继续打坐。可她看见他坐在青石上的姿态和往常有些不同,后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松弛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他放心了。他以为她可以了。

      可只有柳如烟自己知道,修炼到第二层又能如何?第三层又能如何?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道法。她想要的是他。是每天早上推开窗能看见他在青石上打坐,是做饭时能多做一碗放在他旁边,是深夜惊醒时走到门口能看见他的背影。她要的是这些,只有这些。

      可这些,他给不了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谷里的老梅树开始结出细小的花苞,一粒一粒的,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谁撒了一把碎米。柳如烟每天都会去看那些花苞,看它们一天比一天饱满。她算着日子,花苞绽放的时候,大约就是三个月期满的时候。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这山谷里没有冬天该多好。如果老梅树永远不开花,如果春天永远不来,如果日子永远停在此时此刻,那三个月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到期?

      可老梅树不理会她的心思。花苞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白,眼看着就要绽开了。

      玄珠又来了。

      这一次她来的时候,柳如烟正在给李慕换药。他之前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每隔三日要换一次药。柳如烟把清心草捣碎,拌上白茅根的汁液,细细地敷在他手腕的伤口上。伤口已经收口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毒素也拔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渗出一丝黑气。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底下沉稳的跳动。他的手腕很凉,但已经不再像上次那样冰得吓人了。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缠布条,一圈一圈地绕过去。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投成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他的手背上。

      李慕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专注的神情上,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上。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翻过掌心握住什么,可最终只是微微蜷了蜷指尖。

      就在这时,谷口的天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华光。

      柳如烟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见那片绯红色的流光从云端坠落,像一朵巨大的牡丹在天空中绽放。玄珠的身影从光中走出来,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三月春阳。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柳如烟的手上。

      那双凤眼骤然眯起,里面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刀锋划过冰面。她快步走过来,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裙裾翻飞如蝶翼。她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柳如烟和李慕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了柳如烟还按在李慕手腕上的那只手。

      “你在做什么?”玄珠的声音冷下去,像一把刀子出了鞘。

      柳如烟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她低下头,不去看玄珠,也不去看李慕。她觉得自己像被当场抓住的贼,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卑微让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师妹。”李慕淡淡地开口,将衣袖放下来遮住手腕,“何事?”

      玄珠盯着柳如烟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回李慕身上。她脸上的冷厉瞬间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变脸之快让柳如烟觉得匪夷所思。

      “师兄,我听说你受伤了?”玄珠走上前,伸手就要去碰李慕的手臂,“谁伤的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李慕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小事,已无大碍。”

      “什么小事!师兄你从不受伤的,这次居然挂了彩,肯定是遇上了什么厉害的角色。”玄珠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在李慕旁边的石头上,挨得极近,近到衣料相贴,“你告诉我嘛,我替你去出气。”

      李慕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玄珠的肩膀,落在退到一旁的柳如烟身上。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一株在风雨里弯了腰的芦苇。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捣碎的草药,绿油油的,印在指尖上,像染了色的玉。

      “玄珠师妹,”李慕收回目光,“你今日来,可是师尊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师兄了?”玄珠嗔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师兄在凡间待久了,怎么越发无趣了。以前在九天之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在九天之上。

      柳如烟听着这句话,攥紧了手指。草药汁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绿色的痕迹。

      “师兄,我跟你说,”玄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刚好让柳如烟能听见,“师尊最近在炼一炉九转金丹,说是要给历劫归来的弟子接风。师兄你是头一个,师尊可看重你了。等你回九天之后,吃了那金丹,修为至少能精进三百年。到时候我们再一起……”

      她说了很多。她说的是九天之上的事,是柳如烟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她说得眉飞色舞,李慕偶尔应一两声,语气虽然依旧淡淡,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那丝温度柳如烟太熟悉了,她花了三年才从他那张冰脸上读出来。可他对玄珠,似乎天生就有这丝温度。

      柳如烟听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走到溪边,蹲下来洗手。溪水很凉,冰得她的手指发红。她将指尖浸在水里,慢慢地、仔细地搓洗,把那些绿色的草药汁一点一点洗掉。溪水被染了一小片绿,很快就流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看着那片绿色消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流走了。

      那天晚上,玄珠没有走。

      她在山谷里住下了,住在李慕竹屋旁边的那间空屋里。那间屋子平时是放杂物的,柳如烟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草席,换了新的被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玄珠就站在门口看着,抱臂倚着门框,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倒是勤快。”玄珠忽然开口。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继续铺被褥。“仙子住得舒坦就好。”

      “你叫柳如烟?”玄珠走了进来,鞋底踩在竹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我听师兄提过你。大辽的帝姬?”

      柳如烟的动作停住了。她直起身来,看向玄珠。那双凤眼里满是审视和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亡国的帝姬,”玄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慢,“倒是稀奇。师兄从来不管凡间的事,居然会把你带回来,还养了三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如烟没有说话。

      “因为师兄的劫数。”玄珠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冷了下去,“师尊给他算过,他下凡历劫,劫中有一道情关。只要过了这道关,他就能飞升上清天,位列仙班。可若是过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柳如烟脸上。

      “他就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柳如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她想起李慕那天晚上说的话,想起他说“我完了”时那双向她敞开的眼睛,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时那片刻的温柔。

      他早就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若动心,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还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向她伸出了手。

      “所以,”玄珠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里面甚至带了一丝怜悯,“你若真为他好,就该离他远一些。让他过了这道劫,安安心心地回九天去。你不过是个凡人,百年之后就是一捧黄土。你跟他,没有结果的。”

      玄珠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柳如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脚冰冷,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捏。

      她蹲下去,蹲在新铺的草席上,将脸埋进被褥里。被褥是新的,还带着竹纤维的清香,可她闻不到。她满脑子都是玄珠最后那句话。

      你跟他,没有结果的。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把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也剜了个干干净净。

      那天夜里,柳如烟没有睡。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移到中天,再慢慢向西边沉下去。溪水一直在流,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也是坐在这里,看着月亮,手里端着一碗被倒掉的汤。那时候她告诉自己,要死心,要断念。可她没有做到。

      三年了,她不但没有死心,反而越陷越深。她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明知道底下是万丈深渊,却把根深深地扎进了崖壁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李慕来了。

      他很少来溪边找她。平时都是她去找他,他坐在青石上等着。可今天他主动走过来了,白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从月亮里走下来的人。他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柳如烟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清俊如画,眉目间那抹惯常的淡漠此刻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的眼下有一圈极淡的青,像是昨夜也没有睡好。

      “玄珠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看着溪水,看着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她说,你会魂飞魄散。”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她多嘴了。”

      “是真的吗?”

      李慕没有否认。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霞光,声音很轻:“情劫者,心之所系,命之所悬。动情则劫至,劫至则道消。这是师尊当年给我批的命数。”

      柳如烟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的指甲掐进粗布里,指节泛白。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李慕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朝霞,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很亮,却也很悲伤。

      “我说过了,”他轻声说,“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

      柳如烟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她站起来,站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李慕,”她说,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回九天去吧。”

      李慕的身体微微一僵。

      “现在就走。”柳如烟接着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不要等三个月了。你现在就走。趁我还舍得让你走的时候。”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李慕缓缓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东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抬起手,将她脸颊上的一滴泪轻轻拭去。

      他的指腹冰凉,拂过她脸颊的那一瞬,像一片雪花落在灼热的皮肤上,转瞬就化了。

      “好。”他说。

      柳如烟闭上眼睛。

      她听见衣袂破空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淌着,将胸前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溪边的青石上已经空了。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朵淡薄的云,被朝霞染成浅淡的绯红。山谷里安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停了,只剩下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

      她蹲下来,蹲在青石旁边,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瞬。她的意识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走了。他真的走了。这一次,是真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青石表面。石面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很淡很淡,像是幻觉。她将掌心贴上去,感受着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暖。

      然后她感觉到石面上有一件东西。

      她低头一看。青石上放着一样东西,小小的,圆圆的,被晨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是一颗红豆。

      柳如烟将那颗红豆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红豆很小,比小指指甲大不了多少,通体鲜红,上面还沾着一滴露水,晶莹剔透,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她攥紧了那颗红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这颗小小的种子嵌进自己的血肉里去。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蹲在青石旁边,攥着那颗红豆,哭得浑身发抖。山谷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可以放声哭出来。她的哭声混在溪水里,混在风声里,混在那些无声无息飘落的梅花瓣里。

      老梅树终于开花了。满树的白梅一夜之间绽开,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地落了她一身。她蹲在花雨中,攥着那颗红豆,哭得像个孩子。

      李慕站在谷口的高崖上。

      高崖离山谷很远,远到他的目力所及之处,她只是一个极小的影子,蹲在溪边的青石旁,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山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面容依然是平静的,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将手抬起来,掌心摊开。那里也有一颗红豆,和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两颗红豆本是同根所生,在他的袖中揣了三年,日日以灵气滋养,早已有了灵性。方才他走的时候,将其中一颗留在了青石上。

      他将掌心的红豆凑近唇边,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层温润的红色。

      “此物最相思。”

      他的声音被山风吹散,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站在那里,看了山谷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蜷缩的身影终于站起来,拖着步子慢慢走回竹屋,关上了门。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九天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万里长空。他白衣飘飘,一步踏出,便远离了人间。

      可他走出三步之后,停住了。他在空中站了很久,久到山风都停了,云都散了。然后他转过身,又踏了回去。

      他走回山谷里,落在竹屋门前。

      门关着。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他抬起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李慕?”她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你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外,将自己的掌心贴在竹门上,贴了很久很久。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竹门传进去,传到了门后那个同样贴着门板的手掌上。

      隔着一扇门,两只手贴在一起。

      “你这个骗子。”门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你说好走的。”

      李慕靠在门框上,微微仰起头,看着竹屋檐角上挂着的那串风铃。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声音清脆。他闭上眼睛,唇角弯了一下。

      “走不了。”他说,“走到半路,想你了。”

      门内安静了很久。然后门闩从里面被拨开,竹门吱呀一声打开,柳如烟站在门口,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红通通的。她仰头看着他,嘴唇抖了又抖。

      “你走不了,会死的。”

      李慕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将她额前被泪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那就死吧。”

      柳如烟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她的拳头捶在他肩上,一下又一下,没什么力气,像是泄愤,又像是撒娇。他站在那里任她捶,任她哭,双臂慢慢收拢,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间混着草药香的皂角味。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三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全都吐出来了。

      “你真是个傻子。”柳如烟闷在他怀里说,声音糊成了一团。

      李慕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他的手指穿进她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老梅树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溪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一首谁也没有听过的歌。

      “三个月。”柳如烟忽然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却亮得惊人。她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这三个月,你不许再走了。一步都不许。”

      李慕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鼻尖上的那点红,看着她被泪水打湿又干了的泪痕。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好。”他说,“一步都不走。”

      柳如烟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她在笑。她哭着笑,像个疯子一样,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却好看得让李慕移不开眼。

      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额前的发。

      “红豆生南国。”他轻声念道。

      柳如烟从袖中摸出那颗红豆,摊在掌心里。红豆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在阳光下红得像一滴血,又像一团火。她将它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我收下了。”她说,声音还在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留下的东西,我都收下了。你这个人,我也收下了。”

      李慕看着她掌心的红豆,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掌心也摊开。那颗一模一样的红豆躺在他的掌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将掌心覆在她的掌心上,两颗红豆挨在一起,紧紧贴着,像两个在风雪中彼此取暖的人。

      “那就不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山谷里,老梅树的花开到了极盛。满树的白梅在风中摇曳,花瓣如雪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两个人裹在一片洁白的花幕中。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叮叮咚咚的,像是唱着谁的名字。

      玄珠站在谷口的高崖上,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的时候,山谷里的梅花忽然落得更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花都在这一刻落尽。柳如烟站在花雨中,仰着头看着满天的花瓣,伸出手去接。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贴着那颗红豆,红白相映,格外好看。

      李慕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唇边那抹终于不再压抑的笑。

      他忽然觉得,什么九天,什么飞升,什么魂飞魄散,都无所谓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的南国,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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