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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红豆生南国

      那一夜,柳如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竹屋的。

      她只记得李慕说完那句话之后,山谷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流动,久到她以为他们两个人会就这样凝固在这片月光里,成为两尊永远不会被分开的雕像。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他的衣袍。两人的衣摆在风中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粗布,哪一片是白袍。

      然后李慕松开了她的手。

      他松得很轻,很慢,像是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不带一丝声响。他将那把匕首放在青石上,站起身,退后一步。月光从他肩头滑落,重新在他和柳如烟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回去睡吧。”他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漠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握着她的手、说出“我完了”三个字的人,根本不存在。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重新变得冷硬,像是一尊刚刚有了温度的玉像又被重新冻结。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她只能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竹屋。

      推开门,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将脸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将粗布裙摆洇湿了一大片。

      他说,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完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穿了她三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那些她强迫自己相信的冷漠,那些她用来劝自己死心的疏离,那些她用来证明自己配不上的证据——全都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崩塌。可是崩塌之后,露出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片更深的、更令人窒息的茫然。

      他说他完了。然后呢?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让她回去睡。

      柳如烟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喉咙里。她忽然觉得,比起他的冷漠,他的承认更让她绝望。因为冷漠可以怨恨,可以死心,可以一点一点地把感情磨光。可他承认了,承认了他也动心,承认了她就是他的劫——然后呢?他依然要推开她。他依然要渡他的劫,飞他的升,做他的九天仙君。

      而她,依然是那个他劫数里必须被跨过去的障碍。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月色从窗缝里挪走,久到竹屋里彻底陷入了黑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她原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夜。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做。这三年来,她第一次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柳如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谷里的鸟叫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聒噪,从这一棵树跳到那一棵树,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她睁开眼睛,看着竹屋顶上熟悉的椽条,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穿着,只是皱巴巴的。赤着的脚上沾满了泥,脚底还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大概是在崖边被碎石划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干涩得厉害,昨晚的泪痕早就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紧绷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山谷里一片明亮,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药圃里的草药舒展着叶片,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安宁得不像话。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把抵在仙君颈上的匕首只是她做的一个荒唐的梦。

      她站在窗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崖边的青石。

      青石上没有人。

      李慕不在那里。这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每天清晨,他都会在青石上打坐,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有时候柳如烟起得早,推开窗就能看见他白衣飘飘的背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画。可今天,青石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块被他的灵气浸润了三年、隐隐泛着玉光的石面。

      柳如烟心里咯噔一下。她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就跑出了竹屋,一路跑到崖边。青石上果然空无一人,石面上只放着一件东西。

      那把匕首。

      它静静地躺在青石的正中央,刃口上的血迹已经被人仔细擦去了,黑铁鞘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放着一小瓶伤药。柳如烟蹲下来,伸手拿起匕首,指腹在刃口上轻轻滑过。匕首被人重新磨过了,刃口锋利得吹毛断发,比她得到它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他把匕首还给她了。还替她磨好了。

      柳如烟攥着匕首,蹲在青石旁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山谷。溪边没有人,药圃里没有人,灶房里没有人,书斋里也没有人。她跑遍了整个山谷,喊了好几声“仙君”,声音在谷壁间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攥紧匕首,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他的东西还在。竹屋里的衣物还在,书斋里的书卷还在,药圃里的草药还浇着水。他只是出去了,没有走。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她去哪儿了?是去找玄珠了吗?是回九天了吗?是终于决定把她这个劫数扔下,自己去渡劫了吗?

      柳如烟站在院中的老梅树下,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和草屑,晨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最后咬出了血,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然后她转身走回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她淘米,切菜,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像是魂魄被人抽走了,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机械地重复着三年来的日常。她把饭做好,盛了一碗放在李慕竹屋门口的矮几上,用竹罩罩好。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换了身干净衣服,梳好头发,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道法书。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山谷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再从柔和转为昏暗。柳如烟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的意识早就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暮色降临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衣袂破空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可在这安静了一整天的山谷里,不啻于一道惊雷。柳如烟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带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竹屋,冲到院子里。

      李慕站在老梅树下。

      他的白衣上沾了一些灰,袖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发青,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受了内伤之后气血上涌留下的。可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面容依然平静,看见柳如烟冲出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仙君!”柳如烟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扶他,却在碰到他衣袖之前硬生生停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你受伤了?”

      “无妨。”李慕淡淡地说,越过她往竹屋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那上面还沾着泥,脚背上有一道昨天夜里被碎石划伤的口子,因为一直没处理,边缘已经微微发炎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屋里走。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被抛弃过一次的小狗,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她看着他走进竹屋,看着他在蒲团上坐下,看着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也不正常,显然伤得不轻。

      “我去给你煎药。”她说。

      “不必。”他的声音从竹屋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我自己会处理。”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影。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她看见他袖口撕裂处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紫色,像是中了毒。

      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中毒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谁干的?”

      李慕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手指掐诀,一层薄薄的灵气覆上伤口,将那黑紫色的毒雾一点一点逼出来。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可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仿佛这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疼也好,痛也好,都与他无关。

      柳如烟看不下去了。她转身跑进灶房,生火烧水,从药圃里采了几味解毒的草药——那是李慕教她的,清心草、白茅根、半枝莲,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可以拔毒。她端着药碗和干净的布条回到李慕的竹屋前,跪坐在门口。

      “仙君,让我帮你。”

      李慕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心疼,有焦急,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将受伤的手臂伸了出来。

      柳如烟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腕,将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那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几乎见了骨,毒雾还在往外渗,将草药都染成了黑紫色。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稳一点,再稳一点,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系好。

      “明天我再换药。”她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脸,“这毒虽然厉害,但清心草能解,只要连着敷三天就能拔干净。”

      李慕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额前落下的碎发,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常年待在药圃里沾染的味道,清苦而干净。

      “你去哪儿了?”柳如烟终于问出了这一整天堵在胸口的问题。她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按在他包扎好的伤口边缘,感受着底下脉搏的跳动。

      “去见了一个人。”

      “玄珠仙子?”

      李慕顿了一下。“不是。是师尊。”

      柳如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师尊?九天之上的师尊?他找你做什么?”

      李慕收回手臂,将衣袖放下来,遮住了包扎的布条。他的目光移向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张清俊的面容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劫数将满,师尊问我,是否已了断尘缘。”

      了断尘缘。

      柳如烟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含义。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点一点收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跪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可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不想再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那你怎么说?”她问,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李慕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准备站起来离开。然后他开口了。

      “我说,还差一件。”

      柳如烟愣住了。

      李慕转过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得能把人吞没。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鼻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师尊给了我三个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三个月后,我必须回九天复命。若劫数未满,前功尽弃,百年修行付之东流。”

      三个月。

      柳如烟听见这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忽然被人明确了落下的日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这三个月,”李慕将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你好好修炼。我教你的吐纳之法,你若能练到第三层,便可在凡间平安终老,无病无灾。”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像在交代后事的平静。柳如烟终于明白了。他去了九天,他见了师尊,他给自己定了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之后,他会回到天上去,而她,会留在这里,带着他教给她的那点微末道行,一个人度过漫长的一生。

      “那你呢?”她问,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李?”

      李慕没有回答。

      柳如烟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坐太久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低头看着他的侧影,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得那么清晰,可她觉得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遥远过。他明明就坐在她面前,伸手就能碰到,可她觉得他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李慕,”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叫仙君,“你既然知道三个月后就会离开,为什么当初要救我?你既然知道我是你的劫,为什么当初要回头?你既然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

      她的声音碎在了喉咙里,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竹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慕缓缓闭上眼睛。

      “没有为什么。”他说,“人这一生,总要做几件没有为什么的事。”

      柳如烟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淌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滴在地板上。月光在屋里缓缓移动,从李慕的肩头挪到他的膝上,再挪到她的脚边。

      最后她弯下腰,拿起那只空药碗,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自己的竹屋。她走到溪边,蹲在溪水旁,将药碗浸在水里洗净。溪水很凉,冰得她的手指发红,可她感觉不到。她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三个月。

      她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想起母妃,想起幼弟,想起上京的宫阙,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然后她想起李慕,想起他的手,他的白衣,他的竹叶清香,他方才那句“还差一件”。

      还差一件。什么还差一件?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像是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想求他留下,哪怕多留一天也好;另一半却知道,她留不住他。他是九天之上的仙君,而她只是一个凡间的女子,失了国,失了家,什么都没有了。她凭什么留他?

      她蹲在溪边,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那天晚上,柳如烟又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红豆树,长在山谷的溪边。李慕坐在树下打坐,白衣飘飘,像往常一样。红豆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掌心,落在他的衣摆上。他将那些红豆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将它们一颗一颗地放回枝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他轻声念道,声音清越如泉水,“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山谷,再也没有回头。

      柳如烟从梦中醒来,枕边又湿了一片。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鸟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从她的唇边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红豆生南国。他终究还是在她这根枝头上停过。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是掌心那片刻的温度。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她坐起身来,穿上衣服,梳好头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溪边的青石上,李慕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的背影依旧挺直,白衣依旧如雪,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柳如烟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石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柳如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她淘米,切菜,往灶膛里添柴。水开了,米下了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泡。她拿着蒲扇扇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一次,她没有把饭盛好放在他门口。她盛了两碗,端在手里,走到溪边的青石旁,坐了下来。

      她把一碗饭放在他旁边的石面上。

      李慕没有睁眼。柳如烟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吃起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偶尔低头看看溪里的鱼。晨风拂过她的脸颊,将她的碎发吹到耳边。

      “三个月,”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够了。”

      李慕的手指顿了一下。

      “三个月够我把道法练到第三层吗?”柳如烟又扒了一口饭,“如果不够的话,你得抓紧教我。我不想你走了之后没人管我,随便来个山精水怪的就把我收拾了。”

      她说完,继续吃饭。吃得理直气壮,吃得理所当然。

      李慕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画,眉眼弯弯的,唇角沾着一粒米饭。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转瞬即逝。

      可李慕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想起师尊的话:“劫数者,所执也。你执着于什么,什么就是你的劫。”他执着了什么?他执着于这片山谷的宁静,执着于那只握住他衣摆的手,执着于那双在月光下看着他的眼睛。他执着于柳如烟。

      可他不能执着于柳如烟。

      他转过头,重新闭上眼睛。那碗饭放在他旁边,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晨风钻进他的鼻尖。他没有动。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像冰面下暗涌的春水,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红豆生南国。

      可他的南国,只有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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