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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三千鸦杀:帝姬与仙尊

      她是大辽最尊贵的帝姬,一夜之间国破家亡,沦为难民。
      他是九天之上最清冷的修仙者,下凡历劫,却遇上了她。
      她跪在泥泞中抓住他的衣角:“仙君,救救我。”
      他拂开她的手:“天命不可违。”
      三年后,她手持利刃抵住他的咽喉:“李慕,你渡得了苍生,为何渡不了我?”
      他闭上眼:“因为苍生中没有你,而我的劫,就是你。”

      辽天祚帝保大五年,冬。

      大雪落了七日,将上京的焦土与残垣断壁覆上一层凄冷的白。昔日的宫阙楼阁,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歪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烧焦的木头,冰冷的铁锈,还有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大量血肉在严寒中腐败前最后的哀鸣。

      柳如烟蜷缩在一堵尚未完全坍塌的矮墙背后,身上裹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皮袄。她脸上涂抹着污泥和炭灰,头发乱蓬蓬地结成块,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曾经那双执笔抚琴、连茶水稍烫都会微微蹙起的好看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冻硬的地面,指节泛白。

      她已记不清在这废墟里躲了多少天。金人的铁骑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这座皇城,搜寻着任何可能藏匿的辽国宗室。她亲眼看着母妃将她塞进枯井,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井口,被金兵拖走时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她也亲眼看着幼弟被一个满脸横肉的金兵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摔死在台阶上,脑浆和着雪水,流了一地。

      恨吗?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饥饿像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研磨着她的胃,她的意识。她觉得自己大概也快死了,像这城里千千万万具无人收殓的尸首一样,冻毙在这异国的寒冬。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衣袂破空声传来。她费力地抬起眼皮,透过矮墙的缝隙,看见一个人影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来人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在这满目疮痍的灰黑世界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脚下这片惨绝人寰的废墟,与他毫无干系。风雪落在他肩头,却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衣袂飘飘,不沾片雪。

      是仙人吗?柳如烟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仙人……仙人怎么会管凡人的死活?她见过太多金人的屠刀,也见过太多宋人的冷眼,这世间的苦,神仙大概也是嫌恶的。

      可她不想死。求生的本能像一把火,烧尽了她最后一点身为帝姬的骄傲。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矮墙后爬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积雪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

      那双肮脏的、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抓住了那道袍的下摆。她仰起头,脏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绝望和哀求,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仙君……救救我……”

      李慕低下头,看着这个突然扑出来的、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子。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株枯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衣摆,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柳如烟的手指震开。

      “天命不可违。”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你的命数,早已注定。”

      说完,他不再看她,抬步向前走去。白衣翩然,一步踏出,便是数丈之遥,仿佛要将这人间炼狱彻底抛在身后。

      柳如烟被那股力量震得跌回雪地,胸腔里一阵气血翻涌。她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看着他在废墟和尸体间如闲庭信步,渐行渐远。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长突然,干净李慕的脚步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烧焦的、紧紧护着什么的骸骨上。那是一个母亲,用身体护住了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尸身也已焦黑,但脖颈上一块小小的、形状古怪的玉佩却完好无损,在灰烬中泛着温润的光。

      李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回转过身,走回到那个仍在雪地里颤抖的身影旁。

      柳如烟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然后,一只修、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

      “跟上来。”他说,语气依旧淡漠,“你的命,暂且留着。”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覆盖了一切罪恶与悲伤。柳如烟艰难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冻得僵硬,踉踉跄跄地跟在那个白色的身影后面。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踩着他的脚印,在这冰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世界里,一直走,一直走。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三年后。宋地,某处幽深的山谷。

      谷中四季如春,与外界的纷扰隔绝。竹屋数间,药圃几畦,一条清溪从旁绕过,终日水声潺潺。这里是李慕在人间的临时洞府,他下凡历劫,本不欲与凡尘有过多牵扯,却终究还是带了个人回来。

      柳如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飘向远处正在打坐的白衣身影。三年了,她长高了,也丰润了些,不再是那个枯瘦如柴、满身泥污的小乞丐。身上的衣衫虽只是普通的粗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的脸也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模样——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与妩媚,却又被这三年的沉静冲淡了许多,多了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李慕。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九天之上的修仙者,下凡历劫,待劫数圆满,便可飞升。她不知道他为何会收留自己,他从不解释,也从不与她多言。他教她识字,教她吐纳之法,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却始终对她保持着一种疏离的、近乎冷漠的客气。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正在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见过他对别的修士、对偶尔闯入山谷的凡人的样子,都是这般清冷疏离。但她总觉得,他对自己是不同的。他会在她练功岔气时,不动声色地帮她顺气;会在她睡着时,替她披上一件外袍;会在她偶尔露出惊惶神色时,用那双平静的眸子看着她,直到她安定下来。

      这些细微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举动,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

      她爱上了他。

      这份爱,像饮鸩止渴,明知不该,明知不会又结果,却无法自拔。

      直到那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一身华贵的宫装,周身灵气环绕,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她叫玄珠,是九天之上的仙子,与李慕有着几百年的同门之谊。

      玄珠看柳如烟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天宫的蝼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和敌意:“李慕师兄下凡历劫,竟被这等污浊的凡间女子缠上,也不怕耽误了修行。”

      她在李慕面前巧笑倩兮,谈论着九天之上的种种,那些玄妙道法、仙家秘境,是柳如烟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李慕虽依旧神色淡淡,但对玄珠的态度,却比对柳如烟要熟稔许多。他会回应她的话,会与她并肩而立,两人白衣飘飘,宛如一对璧人。

      那一刻,柳如烟站在竹屋门口,手里还端着为李慕准备的茶,只觉得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冻彻心扉。

      她第一次清晰地、绝望地认识到,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终究是个凡人,一个失了国、失了家的凡间女子。而他是天,是云,是她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仙。

      那天夜里,柳如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上京的繁华,梦见了母妃温暖的手,梦见了父皇威严的面容。她又梦见了金人的铁蹄,梦见了满城的火光和哭喊。最后,她梦见了李慕,他站在云端,俯视着她,目光比冰还冷,然后,他转过身,和玄珠一起,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枕边湿了一片。

      她再也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竹屋外。月色清冷地洒在山谷里,一切都那么安静。她走到李慕打坐的崖边,见他果然还在那里,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柳如烟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她从废墟里找到的,曾经是某个辽国将士的佩刃,锋利无比。三年来,她一直将它藏在身边,片刻不离。此刻,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也贴着她的心。

      她走到李慕身后,举起匕首,抵住了他的后颈。

      李慕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

      柳如烟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李慕,你渡得了苍生,为何渡不了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袍。月光下,柳如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李慕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终于,李慕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那把抵在要害的匕首,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奈,像一声穿越了千年的叹息。

      “因为苍生中没有你。”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而我的劫,就是你。”

      三千鸦杀:帝姬与仙尊

      辽天祚帝保大五年,冬。

      雪已经下了七日。

      七日之前,上京城还是大辽的国都,是北方草原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是插在万里疆域心脏之上的一面皇旗。七日之后,它成了一座死城。金人的铁骑像潮水一般从北面涌来,越过那座曾经被辽人引以为傲的、号称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刀锋送进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胸膛。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宫殿、宗庙、官署、民居,统统化为灰烬。大辽两百年的基业,在火与铁的交响中,轰然崩塌。

      此刻,大雪仍在下。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将上京的焦土与残垣断壁覆上一层凄冷的白。这白色看似纯洁,实则只是残忍地遮掩住了底下那些焦黑的尸体、断裂的兵戈、被踩烂的旗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烧焦的木头,冰冷的铁锈,还有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大量血肉在严寒中腐败前最后的哀鸣。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呜呜的悲鸣。偶尔,废墟深处会传来一两声垂死的呻吟,微弱得像冬日里最后一只蚊蚋的振翅,随即被风雪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这就是亡国的声音。

      柳如烟蜷缩在一堵尚未完全坍塌的矮墙背后。

      这堵墙曾经属于一户富贵人家的后院,如今只剩下半人多高的一段,上面布满了刀斧劈砍的痕迹,墙头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她不知道这户人家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她只知道,这堵墙能挡住北面吹来的风,能让她多活一刻是一刻。

      她身上裹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皮袄。皮袄硬得像铁板,上面布满了霉斑和暗红色的污渍,领口处的毛早已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皮面。皮袄的主人是个成年男子,比她高大许多,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裹了一床被子。但此刻,这臃肿丑陋的皮袄就是她唯一的庇护,替她挡住了足以冻毙人的严寒。

      她脸上涂抹着污泥和炭灰,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五官的轮廓。头发乱蓬蓬地结成块,里面夹杂着灰烬、雪水和枯草,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馊臭味。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双手肿得像萝卜,上面布满了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曾经那双执笔抚琴、连茶水稍烫都会微微蹙起的好看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冻硬的地面,指节泛白,像要攥住什么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

      她已记不清在这废墟里躲了多少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是七天,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天都像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噩梦。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躲,一直在跑,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让自己活下去。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

      她亲眼看着母妃将她塞进枯井,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井口。母妃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已经决意赴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她连眼泪都没有流,只是用口型对她说了一个字:“活。”

      然后母妃就被金兵拖走了。她不知道母妃是被一刀砍死的,还是被糟蹋至死的,还是被带去了更远的北方。她只记得母妃最后看她那一眼,温柔而决绝,像要把她烙进灵魂深处。

      她也亲眼看着幼弟被一个满脸横肉的金兵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幼弟才七岁,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小袍子,那是父皇特意为他做的,说衬得他像一颗小太阳。金兵哈哈大笑,把幼弟举过头顶,然后狠狠地摔在汉白玉台阶上。

      那一声闷响,像摔碎了一只西瓜。

      脑浆和着雪水,流了一地。幼弟的小袍子上,那抹明黄色很快被暗红和灰白吞没。他至死都没有哭,甚至没有叫一声娘。他只是睁着那双天真的大眼睛,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些宫女,那些太监,那些侍卫,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血汇成了一条小河,流进了上京的排水渠,又流出了城,流进了护城河,将整条河水都染成了红色。

      恨吗?恨。她恨金人,恨宋人,恨这世道,恨这命运。但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母妃活过来吗?恨能让幼弟再叫她一声姐姐吗?恨能让她回到从前的日子吗?

      不能。

      所以,比起恨,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饥饿像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研磨着她的胃,她的意识。起初,饥饿是尖锐的,像有人拿刀在割她的五脏六腑。后来,饥饿变成了一种钝痛,一种持续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再后来,饥饿变成了一种虚无,一种连痛感都消失了的空白。

      她觉得自己大概也快死了,像这城里千千万万具无人收殓的尸首一样,冻毙在这异国的寒冬。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下一个时辰,她就会倒下去,然后被大雪覆盖,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是谁。

      大辽的帝姬?呵,那已经是一个死掉的身份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苟延残喘的小乞丐,一个被命运碾碎了所有尊严的可怜虫。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衣袂破空声传来。

      那声音很怪。在这充斥着哭喊、哀嚎和铁蹄声的废墟里,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都会让她立刻警觉起来。她费力地抬起眼皮,透过矮墙的缝隙,看见一个人影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来人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在这满目疮痍的灰黑世界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那白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在风中微微拂动,却似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上面流转。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脚下这片惨绝人寰的废墟,与他毫无干系。风雪落在他肩头,却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衣袂飘飘,不沾片雪。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千年古井,里面盛着阅尽沧桑后的淡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是仙人吗?

      柳如烟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溺水之人看见浮木时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可随即,那光亮又黯淡下去。

      仙人……仙人怎么会管凡人的死活?

      她见过太多金人的屠刀,也见过太多宋人的冷眼。她曾躲在巷子里,看见一个宋人商贩被金兵抢光了货物,跪在地上哀求,而路过的几个辽人贵族只是捂着鼻子绕道而行。她也曾躲在枯井里,听见上面有脚步声经过,她拼命呼救,那脚步声却停了一瞬,然后更快地远去了。

      这世间的苦,神仙大概也是嫌恶的。

      可她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像一把火,烧尽了她最后一点身为帝姬的骄傲。母妃说“活”。她要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要活。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矮墙后爬出来。双腿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她几乎是靠着双臂的力量把自己拖出去的。积雪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冰冷的空气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喉咙。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双腿跪在那里,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经完全陷入雪中。

      那双肮脏的、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抓住了那道袍的下摆。

      道袍的料子触手冰凉柔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像雪地中突然摸到了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石头。她仰起头,脏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绝望和哀求。

      “仙君……”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救救我……”

      李慕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株枯草,一片落在水中的枯叶。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一种看惯了生死轮回后的漠然。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衣摆。动作很轻,很优雅,像拂去一片不小心沾上的花瓣。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柳如烟的手指震开。她的手指一根根被迫松开,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指甲下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丝。

      “天命不可违。”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四个字,不多不少,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她最后的希望。

      说完,他不再看她,抬步向前走去。白衣翩然,一步踏出,便是数丈之遥。他的脚步落在雪地上,没有留下一个脚印,仿佛他从未在这片大地上行走过。他穿过废墟,穿过尸体,穿过那些仍在燃烧的残骸,一步一步,仿佛要将这人间炼狱彻底抛在身后。

      柳如烟被那股力量震得跌回雪地,胸腔里一阵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看着他在废墟和尸体间如闲庭信步,渐行渐远。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趴在冰冷的雪地上,脸埋在雪里,浑身都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比冬天更冷,比死亡更冷。她想哭,可是眼泪刚流出眼眶就冻成了冰,贴在脸上,像两行刀疤。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那声音很小很小,几乎被风雪盖过。

      母妃,我活不下去了。

      幼弟,姐姐来找你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就这样死去。

      突然,那个白色的身影顿住了。

      李慕的脚步停在半空,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烧焦的骸骨上。那是一个女人的骸骨,蜷缩着身子,呈现出一种奇怪的、保护性的姿态。她的双臂紧紧环抱着什么,脊椎弓成一个弧度,像一座小小的、焦黑的穹顶。

      在她的怀里,是一具更小的骸骨。那是个孩子,小小的头骨紧贴着母亲的胸口,细小的手骨还攥着母亲残破的衣料。两个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但那个孩子脖颈上的一块小小的、形状古怪的玉佩却完好无损,在灰烬中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一块极普通的玉,质地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浑浊。但玉面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它被一根红绳穿着,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在这满目焦黑与灰白之中,是唯一还有颜色的东西。

      李慕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若非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掐算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到那个仍在雪地里颤抖的身影旁。

      白色的道袍下摆重新出现在柳如烟的视线里。她抬起头,脸上满是雪水和污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见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伸到了她面前。

      她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出现了幻觉。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只手还在那里,稳稳地,一动不动。

      “跟上来。”

      他说,语气依旧淡漠,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命,暂且留着。”

      柳如烟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久到李慕几乎要将手收回去。然后,她猛地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但没有她的凉。那只手很硬,却托住了她所有的重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几乎是挂在李慕的手上,被他拖着往前走。她的脚陷在雪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她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又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木偶。

      但她没有松手。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覆盖了一切罪恶与悲伤。上京的废墟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分不清边界的影子。

      柳如烟机械地迈着步子,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浅,几乎没有痕迹,但雪地上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凹陷指引着她。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剩眼前的那个白色背影,和脚下那一方被踩过的雪。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这是她第三次活下来。

      第一次,是母妃把她塞进了枯井。第二次,是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到了那件破皮袄。第三次,是这只手。

      她不知道这三次活下来,哪一次最幸运,哪一次最不幸。

      她只是走着,走着,在这冰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世界里,一直走,一直走。

      山谷里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柳如烟的眼皮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熟悉的竹制屋顶。椽条一根根排列整齐,上面还留着竹叶的清香。屋角挂着一串风铃,是用薄薄的竹片做的,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咚咚,像山泉敲在石头上。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被子不算厚,却温暖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垢。掌心也不再是当初那双冻裂溃烂的手了。

      已经三年了。

      她坐起身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山谷里的景色一如既往——满眼翠绿,四季如春。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被薄雾笼罩着,像水墨画里晕开的青黛。近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间蜿蜒而下,水声潺潺,终年不绝。溪边种着几畦药圃,种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叶子油绿油绿的,长势极好。

      竹屋数间,散布在山谷各处。一间是她住的,一间是李慕的,还有一间是灶房和书斋连在一起的。三间屋子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一棵老梅树,据说有几百年的树龄,每到冬天就开出满树的白梅,香气能飘满整个山谷。

      这里与世隔绝。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没有哭喊,没有死亡。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宁静,和永远不变的、温暖的翠绿。

      柳如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那是李慕给她的,是一本讲五行相生相克的基础道法。书页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自己的批注。她识字,帝姬的教育让她能读懂大部分典籍,但道法一途对她来说仍然是天书。三年来,她一点一点地啃,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

      她的眼神却飘向远处。

      溪水对岸,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李慕正在打坐。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双目微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那灵气肉眼可见,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又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光,在他身周缓缓流转。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眉目如画,三年时光在他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起来是那么遥远。

      明明只隔着一条溪,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天地。

      柳如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书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那张平静的脸。三年了,她长高了,也丰润了些,不再是那个枯瘦如柴、满身泥污的小乞丐。身上的衣衫虽只是普通的粗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的脸也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模样——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与妩媚,却又被这三年的沉静冲淡了许多,多了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李慕。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九天之上的修仙者,下凡历劫,待劫数圆满,便可飞升。她不知道他为何会收留自己,他从不解释,也从不与她多言。

      他教她识字,教她吐纳之法,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却始终对她保持着一种疏离的、近乎冷漠的客气。

      “仙君。”她总是这样叫他。

      “嗯。”他偶尔回应,大多数时候只是点一下头。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会超过三句。他像一个称职的先生,教她读书,教她修炼,在她做得好的时候微微颔首,在她做错的时候指出错误。然后,他转身离去,回到他的青石上,闭目打坐,一连数日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正在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见过他对别的修士、对偶尔闯入山谷的凡人的样子,都是这般清冷疏离。但她总觉得,他对自己是不同的。

      他会在她练功岔气时,不动声色地帮她顺气。

      那是在她刚开始学习吐纳的时候,她急于求成,强行引导灵气冲入经脉,结果灵气逆行,痛得她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意识模糊之际,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后心。一股温和的、如春风化雨般的灵气涌入她的体内,将那些乱窜的灵气一一安抚下来。

      等她醒来时,李慕已经不在身边了。但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那是他衣袍上的味道。

      他会在她睡着时,替她披上一件外袍。

      山谷的夜晚有时会降温,尤其是后半夜,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凉意沁骨。她常常坐在院中的老梅树下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外袍,素白的,带着竹叶清香,那是他的衣服。而他,总是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背对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会在她偶尔露出惊惶神色时,用那双平静的眸子看着她,直到她安定下来。

      那些噩梦从未真正离开过她。每隔几日,她就会被噩梦惊醒——梦中的上京,梦中的火光,梦中的母妃和幼弟,梦中的血和死亡。醒来时,她常常浑身冷汗,控制不住地发抖。而每一次,当她推开门,总能在院中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他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然后她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这些细微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举动,成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慰藉。

      她爱上了他。

      这份爱,像饮鸩止渴,明知不该,明知不会有结果,却无法自拔。

      夜深的时候,她常常独自坐在溪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山谷里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像一个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会想起上京的月亮,想起母妃在月下给她梳头,想起幼弟在月下追着萤火虫跑。

      然后,她会想起李慕。

      他就像那天上的月亮。那么亮,那么美,那么遥不可及。她能看见他,却永远触碰不到他。她能沐浴他的光辉,却永远无法靠近他一步。

      她试过靠近。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在他打坐时走到他身边,将自己亲手做的汤放在他面前。“仙君,”她说,“这是我自己熬的,你尝尝。”他睁开眼睛,看了那碗汤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说:“不必。”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把她的心剜了两个洞。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那碗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算什么?一个凡间的落魄帝姬,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可怜虫。她凭什么给他做汤?她配吗?

      她端着那碗汤转身离去,走到溪边,把汤倒进了溪水里。看着乳白色的汤汁被水流冲散,她蹲在溪边,无声地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她学会了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不给他添麻烦的房客。她读书,她修炼,她洗衣做饭,她把山谷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就像一个最懂事的徒弟对师父那样。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仍然会想起他。想起他拂开她手时的冰冷,想起他伸手拉她时的温暖,想起他的白色道袍,想起他的竹叶清香。

      她知道这份感情是一场空。她知道她该收心,该断念。可她做不到。这份爱就像长在她心里的草,越拔越多,越烧越旺。她只能任由它疯长,任由它填满她的每一天,每一夜。

      直到那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是一个午后。

      柳如烟正在灶房里做饭。她把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又切了几片腊肉搁在上面。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她拿着蒲扇扇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空气中的灵气突然变得异常活跃,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着。

      她放下蒲扇,走出灶房。

      院中,李慕已经站了起来。他很少站起来。平时有人来拜访,他也只是睁开眼,微微点头,示意对方坐下。但这一次,他站起来了,面向谷口的方向,负手而立。

      谷口的天上,一片华光如流星般坠落。那光太强烈了,柳如烟不得不眯起眼睛。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那片华光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绯红色的裙裾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金凤,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细细勾勒,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她的头上戴着九霄玲珑冠,冠上嵌着七颗拇指大小的明珠,每一颗都散发着柔润的光晕。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凡人,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高贵与傲气。她的周身灵气环绕,那些灵气几乎是实质化的,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她身周,将她衬得如同神女下凡。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裙,上面还沾着灶灰。双手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发红,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虽然恢复了本来的颜色,但在这位仙子面前,就像灰扑扑的麻雀遇见了金灿灿的凤凰。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灶房的阴影里。

      “李慕师兄。”

      那仙子开口了,声音清脆婉转,像百灵鸟在唱歌。她笑着朝李慕走去,步履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莲花上。

      “我找了你好久。你下凡历劫,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差点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李慕微微颔首:“玄珠师妹。”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但柳如烟听出来了——那里面多了一丝温度。很淡很淡,几乎无法察觉,但她听出来了。三年的朝夕相处,她对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都了如指掌。

      “师兄在凡间可还习惯?”玄珠走到李慕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眉眼含笑,“这地方倒是清幽,就是灵气太稀薄了些,师兄受苦了。”

      “无妨。”

      “我听师尊说,师兄的劫数快满了。等师兄历劫归来,我们又能一起在九天之上修行了。”玄珠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师兄,你可要快些回来。”

      李慕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玄珠的肩膀,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柳如烟缩在灶房的阴影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然后,玄珠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那双凤眼在柳如烟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眯起。那目光里的东西让柳如烟浑身发冷——轻蔑、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李慕师兄下凡历劫,竟被这等污浊的凡间女子缠上,”玄珠的声音依旧好听,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柳如烟心上,“也不怕耽误了修行。”

      污浊。

      凡间女子。

      柳如烟攥紧了灶房的门框,指节泛白。

      李慕没有替她辩解。他甚至没有看玄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师妹多虑了。”

      “师兄心善,收留个把凡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玄珠笑着挽住了李慕的手臂,“不过师兄,你可别动了凡心。师尊说过,你的劫数里有一道情劫,若是过不去,可就前功尽弃了。”

      情劫。

      柳如烟的心狠狠一颤。

      “师妹说笑了。”李慕的声音依旧平静。

      玄珠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在谷中回荡。“我知道我知道,师兄怎么会看上凡间的女子呢?她们连九天之上的一粒尘埃都比不上。”

      她拉着李慕的手臂,往青石那边走去。“师兄,你来,我跟你说说师尊新传的道法……”

      两人并肩而立,白衣飘飘,宛如一对璧人。

      柳如烟站在灶房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玄珠的绯红裙裾和李慕的白色道袍挨在一起,在阳光下那么耀眼。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谈着她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个世界有师尊,有九天,有道法,有飞升。那个世界里有他。

      而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可他的世界里,没有她。

      手里还端着为李慕准备的茶。那是她一早起来烧的水,用的是山泉,茶叶是她自己在谷中采的野茶,亲手炒制。她本来想送过去,可还没来得及送,玄珠就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茶。茶水还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一刻,柳如烟清晰地、绝望地认识到,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终究是个凡人。一个失了国、失了家的凡间女子。而他是天,是云,是她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仙。

      那天夜里,柳如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上京的繁华。那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帝姬,穿着金丝绣凤的衣裙,戴着珠翠满头的花冠,在上京的宫阙间跑来跑去。母妃坐在慈宁宫的廊下,笑着朝她招手。幼弟骑在父皇的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糖葫芦,咯咯地笑。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了金人的铁蹄,看见了满城的火光,看见了母妃被拖走的身影。母妃回过头来,用口型对她说:“活。”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了一座悬崖边。悬崖对面是一座仙山,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琼楼玉宇。李慕就站在悬崖对面,白衣飘飘,面容平静。

      “仙君!”她喊,“救救我!”

      李慕看着她,目光冰冷。然后,玄珠出现在他身旁,挽住了他的手臂。他们一起转过身,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悬崖从中间裂开了。她掉进了无尽的深渊。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枕边湿了一片。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坐起身来。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竹地板上。她披了一件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色清冷地洒在山谷里,一切都那么安静。溪水还在流淌,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老梅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枝头没有花,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瑟。

      她走到了崖边。

      那是山谷最深处的一块悬崖,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潭。平日里李慕就在崖顶的青石上打坐。此刻,他果然还在那里,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更加遥远,更加不真实。

      柳如烟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这三年来的每一天。想起他教她认字时的耐心,想起他替她顺气时的温柔,想起他在她噩梦中守在门外的身影。她也想起了今天白天,他面对玄珠时的那一丝温度,和他对“情劫”二字的轻描淡写。

      情劫。

      他会有情劫吗?像他这样的人,也会为谁动心吗?如果会,那个人会是谁?

      玄珠吗?那个能和他并肩站在云端的仙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长满茧子的,沾满灶灰的手。

      然后,她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很小,很短,不过一掌长。鞘是黑铁的,没有任何装饰,刃口却锋利无比。那是她从废墟里找到的,曾经是某个辽国将士的佩刃。她不知道它杀过多少人,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最终死在了哪里。她只知道,当她在尸体堆里摸到这把匕首时,它还是温热的,上面沾满了血。她把血擦干净,把匕首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三年来,她一直将它藏在身边,片刻不离。它像是一个护身符,又像是一个诅咒。它提醒着她那些无法磨灭的过去,也提醒着她,她永远都是那个在废墟中爬出来的、卑微的、随时可能死去的亡国帝姬。

      此刻,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也贴着她的心。

      她走到李慕身后。

      她走得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但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他修为那么高,怎么可能听不见?可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闭着眼,依旧平平静静地打坐。

      他是故意的。他是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她举起匕首,抵住了他的后颈。

      刀刃贴着他脖颈的皮肤,那里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她感觉到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她做什么都无所谓,就像她杀不杀他都无所谓。

      她握紧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异常清晰:“李慕,你渡得了苍生,为何渡不了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袍。月光下,柳如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李慕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等着他回答。等着他解释,等着他拒绝,等着他说一句什么。哪怕是一句冰冷的“你不配”,也好过这无边无际的沉默。

      终于,李慕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那把抵在要害的匕首,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无奈,像一声穿越了千年的叹息。

      “因为苍生中没有你。”

      他顿了顿。

      柳如烟的手一颤,匕首的刃口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猩红的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她慌忙把匕首收回半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而我的劫,”李慕闭上眼睛,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就是你。”

      山谷里安静极了。溪水还在流,风还在吹,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可柳如烟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只感觉到那把匕首在她手中烫得像一块炭火。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白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原来他每一次的冷漠,每一次的疏离,每一次的拒绝,都是在推开她——也是在推开他自己的心。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他命中的劫数,他逃不开,躲不掉,只能用尽全力把她推远。

      可他终究还是推不开。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碎成了片,捡都捡不起来,“为什么要救我?”

      李慕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拿着匕首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很凉,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他将匕首从她手中轻轻取下来,放在自己膝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第一次正正地、毫无阻碍地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冰冷和漠然。那里面有挣扎,有无奈,有痛苦,还有一种他掩饰了三年的、深入骨髓的温柔。

      “因为,”他轻声说,“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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