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鸦杀帝姬与仙尊》美女邱莹莹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梧桐引

　　下个月初一，李慕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站在火门前等柳如烟。

　　柳如烟从洞府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平时穿得随意，粗布衣裳一身又一身，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天却特意收拾了，白袍的料子是崭新的，腰间的系带也换了一条新的，连头发都比平时束得紧了些。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被移栽到新地方的老树，浑身透着一种不自在。

　　“你紧张？”她走到他身边，歪着头打量他。

　　“不紧张。”他说，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笑了一声，把手伸过去。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温热，他的手微凉，两个人站在原地握了一会儿，等他的手心暖起来了，才并肩往火门走去。

　　火门还是那个火门，金红色的火焰熊熊地烧着，从地面一直烧到天际。李慕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道巨大的火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凤凰火的气场太强了，他体内的寒性灵气被压得蜷缩起来，他整个人都觉得有些发闷。

　　“你站我身后。”柳如烟说。

　　她走到他前面，丹田里的凤凰火猛地烧了起来。金红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来，裹住了她的全身，也裹住了身后的李慕。那股灼热的气场碰到她的时候自动分开了，像是溪水流过卵石，给她和她身后的人让出了一条路。

　　李慕站在她身后，感受着周围的火焰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暖融融的。她的凤凰火在他身边织成了一道屏障，把凤凰殿的火气挡在了外面。他微微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她金红色的背影。

　　她抬脚走进了火焰里。他跟着她走进去。

　　火焰在他身边分开，温温热热的，像是站在初夏的夕阳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上贴着一层极薄极薄的金红色光膜，是她的凤凰火，替他挡住了灼烧。他抬起头来，看见面前那座巨大的火山，看见山体上蜿蜒的火焰河流，看见山顶那个巨大的凤凰巢。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这是你外祖母的道场？”他问。

　　“嗯。”柳如烟回头看了他一眼，“吓到了？”

　　他没回答，可他放慢了脚步，目光从山脚扫到山顶，又从山顶扫回来。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认真而沉静的神色，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唇角弯了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外祖母在上面等着。”

　　他们沿着山体上那条火焰铺成的小路往上走。火焰在脚下翻涌着，热浪从脚底一直漫到小腿，可柳如烟的凤凰火裹在外面，把热度隔了一层。李慕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金红色长发在风里飘着，发梢卷出火焰的形状，掌心里那点火苗烧得稳稳的，和她的步子一样稳当。

　　走到山顶石台的时候，凰玥正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旁。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九尾凤凰的纹样，头发绾成了高髻，插着那支九翅金凤钗。她手里端着一只火红色的茶盏，正慢慢地饮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凤眼先落在柳如烟脸上，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李慕身上。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李慕站在石台边缘，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晚辈李慕，见过凰玥族长。”

　　凰玥没有立刻说话。她绕着李慕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她的凤眼在他身上扫过，从他清俊的面容扫到他挺直的脊背，从他束得整齐的头发扫到他攥在袖中微微发紧的手指。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

　　“你以前是仙君？”她问。

　　“是。”李慕答得不卑不亢，“下凡历劫时遇见了如烟，后来被师尊收走了修为，做了凡人。”

　　“后悔吗？”

　　“不后悔。”

　　凰玥看着他，凤眼里映着满山的火焰，亮得惊人。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答得痛快。”她转过身走回石桌旁，拿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坐吧。”

　　李慕看了柳如烟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拉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石凳是滚烫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热度。李慕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可很快就稳住了。凰玥看见他那一下细微的停顿，唇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茶是火红色的，盛在透明的琉璃盏里，茶汤里浮着细碎的金色花瓣，像是烧着了的酒。柳如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热度从喉咙里滑下去，暖融融的，很舒服。李慕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他咽下去了，面上没什么表情。

　　凰玥把他那一下蹙眉看在眼里，没拆穿。

　　“你叫李慕。”她说，“李慕，我外孙女喜欢你，喜欢了几百年，从凡间跟到九天，又从九天跟到我这凤凰殿来。我这个做外祖母的，总得看看你配不配。”

　　李慕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觉得你配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得像是一把刀劈过来。李慕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他的手上没有灵气了，没有仙力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茧和掌心里那颗红豆印。他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凰玥。

　　“不配。”他说。

　　凰玥的凤眼眯了一下。

　　“可我也不会走。”李慕接着说，“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没了修为，做不了仙君，可我还能陪着她。她修炼我给她护法，她回来我给她做饭，她累了我在旁边守着。我做不了什么大事，可我能做的我都做。配不配的，我自己说了不算。她说配就够了。”

　　凰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柳如烟有些坐不住了，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李慕的脚。李慕没有动，他看着凰玥，让她看。

　　终于，凰玥笑了。那个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个都大，都真。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只项圈。银白色的，细细的，上面挂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的颜色很奇怪，一半是金红的，一半是青白的，两种颜色在珠子里交织着，慢慢流转，像是一颗凝固的太极。项圈的扣环处刻着两个篆字，笔画纤细而古老，柳如烟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烟儿”。

　　“这是你母亲小时候戴过的。”凰玥把项圈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我在柜子里放了三百多年。珠子里的两种颜色，是她出生时体内两种气自动凝成的。一为凤凰火，一为凡尘气。她两种气都有，所以才能嫁给凡人，才能生下你。”

　　柳如烟把项圈拿起来。珠子在掌心里滚动了一下，金红和青白的光交替亮着，温温热热的。她把项圈攥在掌心里，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旁边，凤凰火跳了跳，像是认出了什么。

　　“这珠子现在还给你。”凰玥说，“你体内也有两种气。凤凰火从你母亲那里来，凡尘气从你父亲那里来。你母亲把两种气在你身上混在了一起，你才能从凡间一路走到九天，才能跟这个仙君结同心印而不被凤凰火烧化。这珠子能帮你调和两种气，以后你凤凰火控制不住了，就握着它。”

　　柳如烟把项圈戴在脖颈上。珠子贴着锁骨，金红和青白的光映着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暖炉。她抬起头来看着凰玥，凤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激。

　　“外祖母。”

　　“别谢。”凰玥摆了摆手，“你母亲的东西，早该给你了。我留着也没用。我这把年纪了，火气越来越弱，用不上这些了。”

　　她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那株巨大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金红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石台上，落在茶盏里，落在凰玥的肩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攥在掌心里。

　　“下个月初一，”她说，“你不用来了。”

　　柳如烟站起来。“外祖母？”

　　凰玥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凤眼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可嘴角弯着，那弧度很安稳。

　　“该教的我都教了。火门你随时可以进，凤凰殿的阵法你也都熟了。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她顿了顿，“我累了。想去凡间走走。”

　　“凡间？”柳如烟愣了一下，“你要去凡间？”

　　“嗯。”凰玥看着梧桐树冠，看着那些金红色的叶子在风里翻飞，“我女儿在凡间住了几十年，生了孩子，死了。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想去看看她住过的地方。上京的废墟，你说已经长满了荒草。我想去看看那些荒草。”

　　柳如烟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走过去，站在凰玥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凰玥的手没有从前烫了，温热温热的，像是一团快要燃尽的火。

　　“外祖母，”她说，“你去吧。凤凰殿我会看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凰玥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凤眼弯了弯，伸出手在柳如烟脸上摸了一下。她的掌心粗糙而温热，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火磨出来的薄茧。

　　“你比你母亲懂事。”她说，“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到晚只知道往外跑，从来不肯好好在凤凰殿待着。”

　　柳如烟笑了一下。“我替她陪你。”

　　凰玥看着她，凤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又浮上来了。她别过脸去，看着梧桐树，看着满山的火焰，看着山脚下那片翻涌的火海。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柳如烟的手，往石台边缘走去。

　　“我走了。”她说，“等我逛够了就回来。”

　　她走到石台边缘，身形一展，化作一只巨大的金红色凤凰。双翅展开遮天蔽日，九条尾羽上跳动着熊熊火焰。她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声震九霄，然后翅膀一扇，冲天而起。

　　那只凤凰在火山顶上盘旋了三圈。第一圈，她的翅膀掠过梧桐树冠，金红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座石台。第二圈，她的尾羽扫过火山口，火焰从山口中涌出来，烧得比从前更旺。第三圈，她低低地掠过石台，凤喙在柳如烟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展翅高飞，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柳如烟站在石台上，仰着头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她的掌心里，凤凰火安静地烧着，脖颈上那颗珠子温温热热的，金红和青白的光在珠子里缓缓流转。她站了很久，直到李慕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她走了。”他说。

　　“嗯。”

　　“还会回来的。”

　　“嗯。”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手心。她的掌心里，凤凰火和红豆印挨在一起，像是两颗跳动的心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这座巨大的火山，看着山体上那些蜿蜒的火焰河流，看着山顶那个巨大的凤凰巢。

　　“李慕。”

　　“嗯。”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看着她。她的金红色长发在风里飘着，脖颈上的珠子亮着金红和青白交织的光，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平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好。”他说，“我去种梅树。”

　　她转过头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和从前一模一样。远处偏峰上，那堆火还在烧着，暖融融的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湖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暖色。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红色的，铺满了整座石台，铺满了整座火山，像是给这片土地披了一层烧着了的锦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