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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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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凤鸣九天
柳如烟在凤凰殿学了三年。
三年里，每个月初一的清晨，她都会准时出现在火门前。李慕送她到山脚，看着她走进火焰里，然后转身回去。他从不问她在里面学了什么，学了多久。他只是在她回来的那天，在洞府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她接过来喝的时候，他会看着她，看她的眼睛是不是更亮了，看她的头发是不是又多了几缕金红，看她的掌心里那点火苗是不是烧得更稳了。
她的确在变。她的修为涨得很快，连凰玥都夸她天赋好，说凤凰一族的血脉果然没有白流。她的灵气里混着凤凰火的灼热，经脉被淬炼得又宽又韧，丹田里那颗气旋已经大得惊人，转起来的时候像是海底的暗流。她学会了用凤凰火化力，敌人打过来的灵气碰到她的火就被烧成了虚无；她学会了用凤凰火凝形，能凝出火墙、火网、火牢，把对手困在里面动弹不得；她学会了用凤凰火疗伤，那些火在她经脉里流转的时候能把淤塞和损伤都烧掉，让经脉重新变得通畅。
可她也学会了控制。她的凤凰火不再往李慕那边流了。她把火的流向掰了过来，让它只在自己的经脉里循环。李慕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他不再疲倦了，从灵山采药回来还能有余力在湖边打坐修炼。他的修为也在涨，虽然比不上她快，可稳稳当当的，根基扎实。
三年里，凰玥教了她很多东西。除了凤凰火的用法，还有凤凰一族的历史、规矩、阵法。她知道了凤凰族的血脉不是谁都能有的，几千年才出一个天生带火的人。她知道了母亲当年为什么非要下凡，因为凤凰族太寂寞了。这座火山虽然漂亮，可除了凰玥和几个侍从，几乎没有人来。凤凰一族向来人丁单薄，每一代最多也就两三个子嗣，有时候一两百年才添一个。母亲小时候一个人在火山里长大，除了梧桐树和火焰，什么都没有。所以她遇见了父皇，一个热热闹闹的凡人，就死活要嫁。
“她走的时候我拦过她。”凰玥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片金红的梧桐叶，慢慢转着，“我跟她说，凡间苦，你去了要后悔的。她跟我说，苦就苦，我认。我当时气急了，说你敢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她说好，然后她就走了。”
凰玥说到这里的时候，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很快就眨掉了。她把梧桐叶搁在膝头，看着山下那片翻涌的火海。
“她走了之后，我气了很多年。后来不气了，想去看她，又拉不下脸。再后来，她的凤凰印碎了，我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在上京的废墟上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你。我以为你也死了。我以为我女儿没了，外孙女也没了。我回了凤凰殿，把她小时候戴过的项圈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打开过。”
柳如烟坐在她旁边，听着这些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凰玥搁在膝头的手。凰玥的手很烫，烫得她掌心发热，可她没有松开。
“外祖母，”她说，“我来了。”
凰玥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凤眼里映着满山的火焰，亮得惊人。她看了柳如烟一会儿，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力道很大，攥得柳如烟指骨生疼，可柳如烟没有挣开。
“你比你母亲运气好。”凰玥说，“你有个好男人。她当年找的那个，虽然也是个皇帝，可到底只是个凡人，护不住她。你那个仙君，虽然修为不如你，可他肯为你散尽修为，肯为你变成一个凡人。这份心，比什么都重。”
柳如烟点了点头。她的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温温热热的，和从前一样。
第三年的最后一个月，凰玥把柳如烟叫到了梧桐树下。
“你学完了。”凰玥说，“凤凰火的用法你已经掌握了，控制也做得很好。剩下的就是你自己慢慢练，把火养得更旺，把经脉撑得更宽。这些不用我教，你自己会。”
柳如烟看着她。凰玥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疲倦，那种疲倦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藏了很久，终于露了一点边角。
“外祖母，”她说，“你怎么了？”
凰玥摆了摆手。“老了。凤凰也有老的时候。我活了快两千年了，火气不如从前旺了。教你这三年，耗了不少精神。以后凤凰殿里的事，你要慢慢接手了。”
柳如烟心里一紧。“接手？”
“你是凤凰族唯一的嫡系血脉。”凰玥看着她，“你母亲走了，你就是下一任族长。我老了，烧不动了。以后这座火山、这座凤凰殿、这九天深处的领地，都是你的。”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凰玥抬起手止住了她。
“你不用现在答应。”她说，“回去想想。跟你那个仙君商量商量。凤凰族的族长不是好当的，担子重，责任大。你要是接了，以后就不能只守着那座小山谷过日子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颗红豆印旁边，凤凰火安静地烧着，金红色的光映着她的指缝。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点火攥进掌心里。
“外祖母，”她说，“我回去想想。”
凰玥点了点头。“去吧。这个月不用来了。好好陪陪你那个仙君，他等了你三年，每个月都眼巴巴地送你到山脚，又眼巴巴地等你回来。我看在眼里，都觉得他可怜。”
柳如烟笑了一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凰玥面前，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凰玥愣了一下，凤眼瞪着她。
“你——”
“我走了。”柳如烟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山下走去。她的金红色长发在风里飘着，像是一面烧着的旗。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火焰在她脚下自动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走出火门的时候，李慕果然在山脚等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书没有翻开。他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把书收进袖子里。他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的眉眼比从前更亮了些，头发上的金红色又深了几分，掌心里那点火苗烧得稳稳的。
“学完了？”他问。
“学完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来。她把他的手握住，掌心的红豆印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指腹上带着常年采药磨出来的薄茧。她攥着他的手，觉得心里满满的，踏实得很。
他们并肩往山谷的方向走。九天的路很长，可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云从他们身边飘过去，软绵绵的，带着灵气的清甜。远处的灵河泛着银白色的光，从天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
“李慕。”
“嗯。”
“我外祖母说，让我接手凤凰族。”
李慕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意外。
“凤凰族的族长？”
“嗯。她说她老了，烧不动了。我是唯一的嫡系血脉，得接她的班。”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掌心里那颗红豆印。
“那以后你就要住在凤凰殿里了？”他问。
“她说可以把凤凰殿收拾出一块地方来，让你也住过去。”柳如烟说，“凤凰火虽然热，可只要我控制好了，你待在那里也没问题。”
李慕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可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意味。
“你答应了？”
“我说回来想想。”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湖面在远处亮着，那些发光的莲花一朵一朵地铺开，像是星河落在了水面上。竹林在湖对岸沙沙地响着，偏峰上那堆火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湖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暖色。
“柳如烟。”李慕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想接吗？”
她停下来，站在湖边的草地上。风吹过湖面，吹动她的金红色长发和素白的裙摆。她看着那片发光的湖，看了一会儿。
“我想。”她说，“那是我母亲的族。我外祖母一个人守了几百年，不想让她再一个人守下去。可我也舍不下这里。这里有洞府，有梅树，有湖水和莲花。还有梵阳和慕小九，他们还在偏峰上住着。”
她转过头看着李慕。他的面容在湖面的光芒中清透而柔和，眉眼间那种温和的笑意和很多年前在山谷里一模一样。
“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
李慕看着她。他伸出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
“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山谷里，你拿着刀抵着我的脖子问我的那句话？”他说。
她愣了一下。“记得。我问你渡得了苍生为何渡不了我。”
“你那时候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知道我渡不了你，可你还是问了。你想听我说出来。”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现在你也一样。”他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知道你想接，可你想听我说出来。”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着湖面。湖面上的莲花亮着，一朵一朵的，像是谁在夜里点了一盏盏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看着李慕。
“那你替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了牙齿，眉眼弯弯的。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
“接。”他说，“你想接就接。凤凰殿那么大，我去收拾出一块地方来，种一棵梅树，栽几畦药圃。你学你的凤凰火，我种我的草药。你想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回山谷住几天，你想待在凤凰殿我们就待在凤凰殿。我又不怕热，你外祖母的火山虽然吓人，可我一个凡人，烤一烤也没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和从前一模一样。
“李慕。”她闷声叫他。
“嗯。”
“你真好。”
他抬起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金红色的长发。她的头发滚烫滚烫的，像是烧着了的丝线。他的手被烫得微微发麻，可他没有收回去。
“你才知道。”他说。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湖面的星光和他清透的面容。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红了，别过脸去看着湖面。她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笑得弯了腰。
远处偏峰上，那堆火忽然跳了一下，烧得比之前高了些。火堆旁边，慕小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签，仰着头看着湖这边。她的琥珀色眼睛亮亮的，映着湖面的光。
“他们和好了？”她问。
梵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子削着。他看了一眼湖对岸那两个相拥的身影，低下头继续削竹子。
“他们没好过，也没坏过。”他说，“就是一直这样。”
慕小九歪着头想了想。“那也挺好的。”
“嗯。”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竹签丢进火堆里。火星子溅起来，跳了几下，又落回去。她走到梵阳身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结实而滚烫，贴着她的脸颊，暖融融的。
“梵阳。”
“嗯。”
“你那个柳如烟，她以后要去当凤凰族族长了。”
“嗯。”
“那她以后是不是就住在凤凰殿里了？”
“大概是。”
“那我们呢？我们还住在这里吗？”
梵阳放下手里的竹子，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搁在他肩膀上，挤得有些变形，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他说，“你住这里我就住这里，你想去凤凰殿看看我就陪你去。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慕小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凑过去在他嘴角上啄了一下。他的嘴角沾了她的口水，亮亮的，他抬手擦了擦，瞪了她一眼。
“你——”
“我怎么了？”她理直气壮的，“你是我男人，我亲你一下怎么了。”
梵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瞪了她半天，然后笑了。他把竹子重新拿起来削，削了两下又放下，伸手把她揽过来，圈在臂弯里。她窝在他怀里，尾巴从裙摆底下钻出来，蓬松的一大团，搭在他的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尾巴，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是抱着一团烧着了的棉花。
湖对岸，柳如烟从李慕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湖面，看见了偏峰上那团暖融融的火光，看见了火堆旁边那两个挤在一起的身影。她笑了一下，把脸贴回李慕的胸口。
“李慕。”
“嗯。”
“我们回去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煎蛋。你煎的。”
“我煎的糊。”
“糊了我也吃。”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仰着脸，金红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眼尾微微上挑着，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妩媚。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脸和湖面的星光。他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热热的，暖暖的，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他牵起她的手，往洞府的方向走。湖面上的莲花亮着，一朵一朵的，铺成了一整片星河。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着，混着偏峰上那堆火的噼啪声。远处的灵河泛着银白色的光，从天边流到脚下，又从脚下流到天边。
他们走回洞府。灶房里的火种还留着，柳如烟蹲下来吹了吹，火苗腾地烧起来。李慕站在灶台前打蛋，蛋液落进碗里，筷子搅得当当响。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把她的金红色头发照得更亮了些。
“李慕。”
“嗯。”
“下个月初一，你跟我一起去凤凰殿吧。”
他打蛋的手停了一下。“我去？”
“嗯。外祖母说她想见见你。她说她还没好好看过我男人长什么样。”
李慕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打蛋，搅得比刚才快了些。
“我穿什么去？”他问。
柳如烟蹲在灶膛前，仰着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灶火的光线下清俊而柔和，耳朵尖红红的，手指搅着蛋液，搅得有些乱了。她看着他那副有些局促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
“穿什么都行。”她说，“你穿粗布他也认得你。你穿白袍他也认得你。你就是你，我外祖母要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穿什么。”
他把蛋液倒进锅里，嗞啦一声响，蛋液迅速凝固，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边。他用铲子翻了翻，盛进碗里，递给她。她接过来，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流出来沾在嘴角上。他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揩掉。
她含着筷子冲他笑。眉眼弯弯的，和很多年前在山谷的溪边石头上捧着书卷偷看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他看着她的笑，觉得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热热的，暖暖的，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下个月初一，”他说，“我跟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