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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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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三千鸦杀尽
很多很多年以后,九天深处的凤凰殿变了个样子。
那座巨大的火山还是老样子,山顶终年喷涌着火焰,山体上蜿蜒着不同颜色的火焰河流。可火山脚下多了一片梅林。那是李慕一棵一棵亲手种的,从第一棵种下去到现在,已经开出了一整片花海。梅花是白色的,开在滚烫的火山岩上,像是落在热锅上的雪,可它们开得很好,每一朵都饱满而洁净,花香被地底的热气烘着,飘得满山满谷都是。
梅林中间有一座竹屋。竹屋不大,搭得方方正正的,比当年山谷里那间还要精致些。李慕花了很长时间才搭好的,竹椽是去南边的灵山砍的,竹瓦是一片一片刨出来的,连竹钉都是他自己削的。竹屋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石桌旁边栽着几丛竹子,竹叶在凤凰殿的暖风里沙沙地响着。
竹屋后面是一片药圃。李慕种了些灵草,品相没有山谷里的好,可也长得不错。他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药圃里浇水拔草,然后把采下来的灵草摊在石桌上晾着。他晾药的时候,柳如烟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他,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她看他的时候比看书的时候多。
他年轻了。和当年在山谷里时一样年轻,眉眼清俊,黑发如墨,面色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他的修为虽然不如她涨得快,可这么多年下来也积了不少,足以维持他的容颜和寿数。他从不刻意去修炼,只是每天早晨陪她在火山顶上打坐,偶尔去灵山采采药,闲来无事就在竹屋里写字。
他的字比从前好了很多。不再歪歪扭扭的了,一笔一划端正工整,像模像样。他每天早晨写一张纸,有时候写她的名字,有时候写一句诗。写完了就放在石桌上,她去看了,折好,收进竹匣子里。竹匣子已经堆了满满一柜子,从竹屋的这头排到那头。
柳如烟自己变了很多。
她的头发还是金红色的,可越长越长了,拖到腰以下,发梢处带着天然的火焰形状,不用打理就卷曲得好看。她的面容和年轻时没什么分别,可眉眼间多了一种很沉静的东西。那种沉静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烧了几百年的火终于稳了,不再翻腾跳跃,只是暖暖地、稳稳地烧着。她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小小的火苗,可那火苗烧得很安静,像是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接手凤凰族之后,把族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凤凰族本来人就不多,加上她统共也就七八个,大多住在火山的不同层上,各自修行,互不打扰。她定了几条规矩,把领地的边界划清楚了,又在外围布了一层凤凰火阵,寻常仙人靠近就会被灼伤,不敢擅闯。族里的人对她这个新族长没什么意见,她修为高,性子稳,做事有章有法,比从前凰玥在时还要妥帖些。
她每个月初一还会去火山顶上的梧桐树下坐一坐。凰玥走了之后,那株梧桐树还是老样子,金红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她坐在树下打坐,凤凰火在经脉里走几个大周天,脖颈上那颗珠子贴着她的锁骨,金红和青白的光交替亮着,温温热热的。
有时候她坐在树下,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坐在梧桐树下抱着婴儿的样子,想起母亲低着头看婴儿时眉眼间那种极温柔的神色。她摸了摸脖颈上的珠子,珠子在她掌心里滚了一下,两种颜色的光融在一起,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想,母亲大概也坐在这棵树下过。母亲小时候,应该也在这石台上跑来跑去,在梧桐树下捡金红色的叶子,在火山口边看那些火焰河流。后来母亲走了,走得远远的,再也没有回来。可母亲没有后悔过。她在梦里的笑容是真的。
柳如烟坐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梧桐树冠。金红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摊开的掌心里。她攥住一片叶子,贴着掌心的红豆印。凤凰火跳了跳,把那片叶子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小撮金红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她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梵阳。
梵阳蹲在火山岩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签,在拨弄一丛烧着了的火棘。那火棘是凤凰殿特有的植物,浑身是刺,常年烧着火焰,花开的时候满枝都是金红色的小花。梵阳拨了半天,拨出一朵开得正好的,掐下来,别在耳朵上。
柳如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九呢?”
“在竹屋里睡觉。”梵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耳朵上那朵火棘花在风里微微摇晃,“她昨晚追着一只火蛾子跑了一整夜,天亮了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柳如烟笑了一声。慕小九还是那个样子,贪玩,好奇,看见什么新鲜东西就要追上去看。凤凰殿这片火山她早就跑遍了,每一层都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族里那几个凤凰倒也不嫌她,见了面还会跟她说几句话。她身上那股青丘狐妖的气息和凤凰火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暖融融的,甜丝丝的,像是烤焦了的蜜糖。
“你呢?”柳如烟问,“你蹲这里拨了半天火棘,又在琢磨什么?”
梵阳看了她一眼。他的琥珀色眼睛弯了弯,里面映着火山岩上跳动的火焰。
“我在想,”他说,“你外祖母什么时候回来。”
柳如烟愣了一下。“你怎么忽然想起她了?”
“她走了快两百年了。”梵阳把耳朵上那朵火棘花取下来,在手指间转着,“你不想她?”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山脚下那片翻涌的火海,看着梅林里那些白色的花开得正盛,看着竹屋顶上冒出来的炊烟——李慕在做饭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梵阳。
“想。”她说,“可她说过,等她逛够了就回来。她那个人,说话算话的。”
梵阳点了点头。他把那朵火棘花重新别回耳朵上,转身往偏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
“对了,”他说,“小九说想吃你种的梅子。你那片梅林今年结了不少,摘点给她尝尝。”
“梅子还没熟呢。”
“她就想吃青的。”
柳如烟笑着摇了摇头。“行,我回头摘一篮给你们送去。”
梵阳摆了摆手,暗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火山岩的转角处。柳如烟站在半山腰,看着那片翻涌的火海,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山下走。
竹屋门口,李慕正站在灶台前煎蛋。他煎蛋的技术比从前好了许多,蛋液倒进锅里,嗞啦一声响,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边,蛋黄还是溏心的,圆鼓鼓地卧在蛋白中间。他把煎蛋盛进碗里,端到石桌上。柳如烟正好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李慕坐在她对面,里端起自己的碗。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时地嚼。她看着他,觉得他吃饭的样子和很多年前在山谷一模一样,慢吞吞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可那明明只是普通的煎蛋,连盐都放得不多。
“李慕。”
“嗯。”
“你后悔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像是明知故问,又像是想再听一遍那个答案。他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筷子。
“你问过我很多次了。”
“我想再问一次。”
他伸出手,越过石桌,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掌心里,凤凰火和红豆印挨在一起,两颗心跳着同一个脉搏。
“不后悔。”他说,“从在废墟上回头的那一刻起,到此刻,到以后,都不后悔。”
她攥紧了他的手。梧桐树的叶子从山顶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金红色的,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金红色的叶脉在阳光下透出光来,像是烧着了的血管。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上京的废墟,想起大雪落在她肩头的重量,想起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想起山谷里的溪水,想起灶房的烟火,想起老梅树的花开了一树的白。想起白玉桥上的重逢,想起李慕散尽修为时苍白的脸,想起梵阳的火,想起慕小九的尾巴,想起凰玥化作凤凰冲入天际的身影。想起所有的路,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疼和所有的暖。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慕。他正看着她,眉眼温和而清透,和很多年前在山谷的溪边石头上打坐时一模一样。
“李慕。”
“嗯。”
“我这一辈子,从废墟里爬出来,走到今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点了点头。
“可我最远的一步,是那天抓住了你的衣角。”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那个笑容从眉眼间漫开来,漫过唇角,漫过下巴,像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铺满了整张脸。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掌心的红豆印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远处偏峰上,那堆火还在烧着。火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出来,在湖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暖色。湖面上的莲花一朵一朵地亮着,铺成了一整片星河。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混着火山口翻涌的火焰声和梧桐树叶的簌簌声。
梅林里的白梅开得正盛,花瓣被地底的热气烘着,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竹屋的屋顶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风从火山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火焰的干燥和梅花的清甜,吹过凤凰殿,吹过偏峰,吹过那片永远不化的雪原,吹向九天之外那层青蒙蒙的天幕,吹向天幕之下那片遥远的人间。
人间正值春天。上京的旧址上,荒草又长了一茬。可在那片荒草中间,有人看见一株梅树。不知是谁种下的,也不知种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合抱不过来,花开了一树的白。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荒草上,落在石碑上,落在那两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篆字上。
“上京”。
有路过的人看见了那株梅树,觉得稀奇。荒草甸子里怎么会长出一株梅树来?还开得这么好。有人想去挖,可走到树下,看见树根处的泥土里嵌着一颗红豆,小小的,圆圆的,红得像一滴血。那人蹲下去看了半天,没敢碰,站起来走了。
梅树还在开着。花开了一树的白,风吹过来,花瓣落满了整片荒草甸子。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九天之上,在凤凰殿的梅林里,柳如烟忽然抬起头来。她的掌心里,那颗红豆印跳了一下,温温热热的。她看向天边,看向那片青蒙蒙的天幕,看向天幕之下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煎蛋吃完。
“李慕。”
“嗯。”
“明天初一,我去凤凰殿顶坐坐。你去不去?”
“去。”他说,“我给你带一壶茶。”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清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转瞬就要滑落。可它落进了碗里,落进了茶水里,落进了每一个平凡而漫长的日子里。